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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的大部分時間是看顯微鏡,枯燥嗎?胡錫琪不這樣想,他坐在顯微鏡前,抬起頭,眼睛亮亮的。
胡錫琪今年88歲了。上海灘上,這個年紀還在看病理切片的醫生,他說“大概只剩他一個。”他是復旦大學基礎醫學院原院長、病理學系退休教授、主任醫師。這兩天,復旦大學上海醫學院推送的一條“88歲復旦上醫高能量男孩”火了,視頻里的他,頭發花白,靜靜地看著顯微鏡。很多時候,他不直接面對患者,他的“讀片”卻事關患者的命運、人生。
“病人的痛苦在哪里,研究就扎根在哪里”
每周三上午,去華山醫院病理科,看肝穿刺標本和肝外科手術標本,會診全國各地和市內各醫院疑難病例;下午在上醫病理學系,看肝穿標本,參與會診全國各地和市內各醫院疑難病例……這是胡錫琪近來的“日常”。此外,他會在華山醫院帶基地班學生和進修生閱片,進行每月一次的肝病講座。
有人問胡錫琪,天天看一樣的東西,不枯燥嗎?他搖搖頭,指指鏡頭,“你看著這一張,血管壁纖維蛋白樣壞死,形成血栓。最近確診的,藥物性肝損害。”他眼里的光閃亮了60多年,從未熄滅。
1964年,胡錫琪畢業分配至上海第一醫學院病理教研組。報到那天,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現在名單上,他激動得一夜沒睡著。他的引路人是我國病理學奠基人之一、一級教授谷鏡汧。每個新老師的第一例解剖,谷老一定親自帶教。手的位置、刀的走向、每一步的順序,都有規范,不能偏差。谷老從德國帶回的病理技術,要求“拷貝不走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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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老還常說一句話:“病理研究要跟著臨床走。病人的痛苦在哪里,研究就扎根在哪里。”剛報到的胡錫琪被直接帶到腫瘤醫院肝癌病房,跟著臨床醫師查房,一查就是三個月。
上醫教授應越英也有一句話,胡錫琪記了一輩子:“老師課前要準備一桶水,課堂上只舀出一瓢水。”剛當助教時,谷老讓他重聽所有基礎課。第二次聽課,他不再把自己當學生,而是反復琢磨:怎么講,學生才能真正聽懂?胡錫琪至今保留著當年的講義,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修改筆記。
深入肝癌高發區,啟東的鴨子“破案了”
規矩立下了,路就一步一步走。
20世紀70年代初,原上醫校長、當時的中山醫院腫瘤組組長湯釗猷教授帶著上醫醫療隊去啟東調研。那時,啟東是全國出了名的肝癌高發區。胡錫琪跟著去了。
當地老鄉告訴他,殺了自家的鴨子,肝上全是疙疙瘩瘩的東西。胡錫琪一看,愣住了,那是肝癌呀。
鴨子的肝癌,分型跟人一模一樣:結節型、巨塊型、彌漫型,一樣不少。
胡錫琪不信邪,繼續找。豬的,狗的,貓的……全有肝癌。后來一查,這些動物吃的都是霉變的玉米,含有黃曲霉素。人也吃,人也得癌。
這個故事后來寫進了論文,也寫進了預防指南。霉玉米不能吃,肝癌發病率后來就降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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肝癌標本
胡錫琪說起這些,指著他標本柜里那一排罐子,像在講昨天的事。那些罐子里的肝癌標本,有的已經存了快60年。
“癌癥不是一天長出來的,你一直看,就看見了”
20世紀80年代,胡錫琪的研究進入了一個更深的層面。他需要通過電子透射顯微鏡觀察淋巴細胞攻擊肝細胞的過程。那不是一個能輕易捕捉到的瞬間。他在電鏡前一坐就是一整天,什么也看不到。第二天再來,還是看不到。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很久。換別人可能就放棄了。他沒有。胡錫琪相信那個過程就在那里,只是還沒被看見。
后來,他終于等到了。電鏡下,T淋巴細胞伸出偽足,精準攻擊肝細胞——這是國內首次提供乙肝“免疫損傷”的病理學依據,為后來的免疫治療打開了一扇門。
但胡錫琪知道,這還不夠。他還要證明一件事:肝癌細胞里到底有沒有乙肝病毒的DNA?
他是學俄文出身的,那年快50歲了,分子病理學興起時,國際文獻全是英文。看不懂?學!從BBC的英語教學節目開始,胡錫琪一個詞一個詞地聽,一個單詞一個單詞地背。后來,學校送他去英國進修,別人下班了,他還在燈下翻文獻。
1987年,倫敦,國際肝炎肝癌會議上,胡錫琪碰到了美國西奈山醫院病理科主任格伯教授,后者向他發出邀請:英國學習結束后,來美國繼續做研究。
這是一條不少人夢寐以求的路。胡錫琪可以從英國直奔美國,手續自己就能辦,但他沒有。他第一時間向教研室做了匯報。
很快,學校回信:學成后先回上醫開展工作。
“這是上醫的召喚。”他說。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但上醫更需要人,中國更需要人。
回國后,胡錫琪繼續求證。終于,他發表了肝癌及癌旁肝組織內HBsAg和HBV-DNA定位研究。消息傳到美國,格伯再次來信邀請。這次,胡錫琪依然選擇了上醫。國家正值改革開放發展時期,胡錫琪說,“留在上醫,無怨無悔。”
他還保存著另一張切片。從慢性乙型肝炎發展為肝硬化,在肝硬化結節中出現癌前期病變(介于正常細胞和癌細胞之間的病變)并演變為肝細胞癌。從一張病理切片上觀察到慢性乙型肝炎發展為肝癌的全過程,是極其罕見的。
“癌癥不是一天長出來的,你一直看,就看見了。”胡錫琪不相信有什么答案能輕易到手。電鏡前的無數個空白的一天,50歲重新開始學一門語言,62年里重復的每一天,都是同一種選擇:繞道走容易,但他選擇一條路走到亮。
胡錫琪上課不照本宣科。講腫瘤,他告訴學生自己做過的一項研究:300例尸檢甲狀腺標本,檢出了13例小于1厘米的隱灶癌;也就是說,4.3%的死者,生前渾然不知自己身患甲狀腺癌。“人與癌可以和平共處。”他說。
“老師課前要準備一桶水,課堂上只舀出一瓢水。”前輩的教導,胡錫琪踐行了幾十年。
后來,胡錫琪當了基礎醫學院院長,定下一條規矩:“再忙的教授也必須上講臺。”當年生理教研組缺老師,他去請時任校長的姚泰教授回來授課。而他自己直到70歲前,也依然每年堅持給本科生上課。退休后,他用多頭顯微鏡帶學生,幾個人圍在一起,他指到哪里,學生的視線跟到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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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連續主持了5屆國家級繼續教育項目,為全國培養了大量肝臟病理醫生,與張文宏教授合作編寫《胡錫琪圖解肝病》,把半個世紀的經驗留在書里。
“上醫明年100年了。”胡錫琪說自己1964年踏進這里,再也沒有離開過。他退休近20年,他也沒有一天離開自己的專業。以前天天看會診片,現在改成一周一次,但全國各地還在請他去做報告,5月、6月的日程已經排好。
有人問他,不累嗎?他說:“選擇病理,我這輩子沒選錯。”業余時間,他聽聽莫扎特。音樂一放,整個人松下來。大醫精誠,大道至簡。胡錫琪就是這樣一個每天坐到顯微鏡前的病理人,看片子,看了62年。
問他一輩子的心得,他說:“沒什么秘訣。就是一張一張看,看到快90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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