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變”的粵劇也可以很“摩登”

《雙繡緣》劇照。

嶺南粵韻飄香，再添白玉蘭榮光。近日，廣州粵劇院青年表演藝術家李嘉宜憑借原創粵劇《雙繡緣》中盧眉娘一角的細膩演繹，摘得第32屆上海白玉蘭戲劇表演藝術獎主角獎。這是她繼中國戲劇梅花獎之后，再獲全國戲劇領域重磅認可，也讓廣東粵劇時隔十二年再度捧起這一榮譽。這不僅是一位青年演員的藝術里程碑，更是嶺南粵劇薪火相傳、守正賡續的必然成果，是新時代粵劇打破圈層、兼容生長的生動注腳。從名師引路的薪火相承，到青年一代的創新突圍；從舞臺之上的傳統堅守，到舞臺之外的跨界破圈，粵劇正以獨有的藝術韌性，在傳統與現代的交融碰撞中，煥發鮮活“摩登”氣質，成為中國戲曲生生不息的典型文化樣本。

京劇大師梅蘭芳曾評價:“粵劇的特長在于多方面吸收優點，加以融會貫通，從來沒有機械地接受某一劇種的局限，它的優點是善變。”回望百年粵劇發展脈絡，從早年改官話為白話、吸納南北聲腔與民間曲藝滋養唱腔，到如今擁抱小劇場、大銀幕、新媒體與跨界潮流，“善變”從來不是對傳統的背棄，而是粵劇與生俱來的藝術基因。這份基因的代代延續，離不開名家傳幫帶、師徒相授藝的傳承體系。作為廣州粵劇院青年骨干，李嘉宜工花旦、閨門旦，師承丁凡、蔣文端、歐凱明等粵劇名家。名師傾囊相授，弟子潛心磨礪，既守住了粵劇唱念做打的程式根本，也為青年演員的創新探索筑牢了藝術根基。

歐凱明作為國家級非遺粵劇傳承人、“二度梅”及白玉蘭主角獎得主，是粵劇守正創新的標桿人物與引領者。他深耕粵劇馬紅派精髓，融合京劇麒派表演氣度，形成文武兼備、博采眾長的藝術風格，率先踐行“讓老觀眾不罵、新觀眾不走”的創新準則，為粵劇現代化轉型開辟關鍵路徑。在劇目創新上，他以《刑場上的婚禮》《南越宮詞》等力作，實現粵劇現代戲與新編歷史劇的雙重突破，優化敘事節奏、貼合當代審美，成為粵劇革新里程碑；在傳播拓展上，他領銜拍攝粵劇電影，以鏡頭語言打破劇場邊界，《南越宮詞》更榮獲金雞獎最佳戲曲片，讓粵劇走向更廣闊受眾；在人才傳承上，他牽頭復排經典、完善“師帶徒”機制，悉心培育李嘉宜等青年骨干，既授流派功底，更傳創新理念；同時推動粵劇進校園、走基層、出海交流，以市場化與開放性激活古老劇種生命力，為粵劇破圈發展提供寶貴經驗。

蔣文端亦是粵劇“守正不泥古、創新不離根”的典范，為弟子李嘉宜樹立了傳承與破圈并行的藝術標桿。從藝四十余載，蔣文端兼具扎實傳統功底與影視表演經驗，深耕粵劇創新試驗田，小劇場粵劇《金蓮》更成為行業破圈力作。在日前舉行的“蔣文端的‘摩登’粵劇世界”主題文化分享會上，她系統闡釋“摩登”粵劇核心理念，暢談粵劇在當代語境下的守正與創新、傳承與突破。蔣文端強調，創新絕非顛覆傳統，而是以現代形式講好傳統內核，堅守粵劇唱腔、韻律、程式核心不變，在敘事節奏、舞臺空間、表演手法、音樂融合上適配當代審美。這份傳承有度、創新有方的藝術理念，深刻影響著李嘉宜，讓新生代粵劇演員既心懷敬畏、深耕經典，又敢于突破、大膽探索。

傳承的底色，是對經典的敬畏與深耕。戲曲的生命力，藏在日復一日的打磨與對傳統的堅守之中。從藝二十六載，李嘉宜主演近五十部粵劇佳作，《焚香記》《文成公主》《雙繡緣》構筑起她的藝術成長三部曲，每一部都是對傳統功底的極致打磨與流派精髓的深度踐行。《焚香記》是她從藝路上的“試金石”，陪伴她從12歲斬獲全國戲曲小梅花金獎，到22歲摘得廣東省中青年戲劇演藝大賽金獎，再到32歲完整排演全劇，每一個十年的沉淀，都是對花旦行當唱、念、做、表的精雕細琢；《文成公主》中，她跨越小生、花旦、刀馬旦、老旦多個行當，演繹四十年人生跨度，以沉靜與厚重拓展人物塑造邊界；《雙繡緣》里，她親身體驗廣繡針法，將生活細節提煉為舞臺程式，讓粵劇與廣繡兩大嶺南非遺交相輝映。一脈相承的，是粵劇人對經典的敬畏、對細節的苛求、對基本功的永不松懈。廣州粵劇院十五年來三度斬獲白玉蘭主角獎，從歐凱明到吳非凡，再到如今的李嘉宜，同院團兩代人接續榮光，正是粵劇人才梯隊扎實、文脈薪火永續的最好見證。

粵劇的長遠發展，既需堅守傳統根脈，更需突破圈層邊界，走進年輕觀眾心里。在文化多元化的今天，如何讓年輕人接納、喜愛這門古老戲曲，是所有粵劇人面臨的共同課題。中國藝術研究院戲曲研究所所長王馗曾指出，粵劇集南北聲腔之大成，兼具市場化與開放性，是中國戲曲走向世界的重要品牌；中山大學董上德教授也強調，粵劇創新不能只重形式，更要實現內容與當代價值觀同頻，堅守歐陽山先生提出的“好睇有益”理念，讓觀眾在戲中看見自己、共情時代。這些觀點，與當下粵劇人的破圈實踐不謀而合。李嘉宜給出的答案，是用年輕人聽得懂、看得進、能共情的方式，解鎖粵劇新表達。《雙繡緣》之所以深受青年觀眾喜愛，不僅在于清新雅致的氣質、浪漫動人的劇情，更在于精準契合當代青年審美熱點，實現非遺的年輕化表達。

為推動粵劇破圈，李嘉宜作出諸多大膽嘗試:拍攝粵劇電影《南越宮詞》，用鏡頭語言拓展傳播邊界；跨界流行電音，打破傳統戲曲與現代流行文化壁壘；走出國門開展文化交流，向世界展現粵劇獨特魅力；創排《決戰之燎原》等新編劇目，貼合時代語境吸引年輕觀眾走進劇場。她敏銳捕捉到粵語文化與年輕群體的連接點——許多年輕人從粵語流行音樂、懷舊金曲入手，進而走近粵劇，這份洞察讓粵劇在全國劇種中保持獨特熱度，也為傳統文化破圈提供寶貴經驗。

如今的粵劇破圈，早已不是單一演員、單部作品的個體嘗試，而是全行業統籌推進、多路徑并行發力的系統性探索。各地院團、名家各展所長，讓古老粵劇解鎖多元新模樣。諸多實踐充分印證，粵劇創新不必刻意討好流量、盲目跟風潮流，唯有扎根傳統內核、貼合當代共情，才能實現老戲迷覺得地道、年輕人覺得好看的雙向奔赴。

粵劇數百年來風雨兼程，因兼容并蓄而興盛，因代代傳承而鮮活，因與時俱進而長青。未來，只要一代代粵劇人堅守藝術本心、深耕傳統根脈、勇闖創新之路，讓名家傳藝、青年接力，讓經典常駐、破圈持續，這門“善變”的藝術，必將把“摩登”之路走得更加開闊、更加精彩。

撰文:莫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