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文|新大眾文藝電影的重塑

近期，《給阿嬤的情書》《ENEMY》《吉時已到》等現象級作品持續火爆出圈，在互聯網平臺上收獲“質樸情感”“真實質感”“返璞歸真”等高口碑，其中，無限流手搓短劇《ENEMY》由自媒體人煎餅果仔和夏天妹妹創作；微電影《吉時已到》出自COS博主圓子、無恙之手；方言電影《給阿嬤的情書》則是潮汕導演藍鴻春的匠心之作。

三部小成本作品既無頂流明星的參與，也沒有高投資和優渥的拍攝條件，卻贏得了眾多“自來水”的自發宣推。

當前在數字技術的驅動下，創作主體、傳播主體以及接受主體的結構性變革，正在迅速催生電影行業新生態，新大眾文藝與電影的互動共生關系也開始引發關注。

文|李國聰 薛芳佳

共創的敘事

從上世紀電影先驅手搓電影，備受觀眾矚目，到如今觀眾們手搓電影，備受業界青睞，電影似乎完成了一次歷史循環和新生。媒介更迭與平臺交互賦予素人創作以新的機緣和空間，從專業創作到全民共創，新大眾文藝電影的創作主體也發生顛覆性重構。《煙火人間》《吉時已到》等影片的破圈傳播，不僅得益于以輕巧敘事承載厚重情感，還在于營造了一種沉浸式參與、互動與共情的文化體驗，普通觀眾作為話語主體的素人影像被推向前景，那些生活瑣碎中搖曳的煙火氣，平凡勞作中流動的詩意，以及民間活動里深潛的智慧，皆為電影創作提供了豐盈靈感與鮮活素材。

新大眾文藝電影重構了觀眾與文藝的關系：文藝創作是觀眾可參與、可共創、可共情的敘事。從外賣詩人王計兵到沂蒙二姐呂玉霞，他們的創作依憑真實生命體驗引發情感漣漪，以“自我表達”探求“主體復歸”的可能，印證了新大眾文藝質樸卻蓬勃的生命力。電影作為大眾文藝的重要組成，亦彰顯出共創敘事的必然趨勢與多重潛力。

AIGC沖擊之下的電影轉型大考是當下業界的熱點話題，但《給阿嬤的情書》等作品另辟蹊徑，用真誠打破套路，以小火慢燉式的誠意對抗浮躁，詮釋了回歸內容方為本位的創作理念。精致的流水線商業配方，在那份純粹理想與匠心雕琢中悄然失色，“新大眾”們正以熱愛將電影帶回到最原初的模樣。

在媒介融合交互的語境下，普通觀眾不僅打破了電影創作的傳統壁壘，以主體自覺的姿態進行多元影像表達，真實質感、日常關懷、現實關注、個性體驗……讓國產電影在工業化喧囂之外探尋到與觀眾共情的新路徑。再如，2023年的《逃出大英博物館》以小玉壺回家的微觀敘事切口，顯影了中國傳統文化的氣韻和厚重的家國情懷。如今的《ENEMY》進一步將現代科技與傳統昆曲深度融合，在無限流敘事、游戲化敘事的外殼下，凝練出細膩而深沉的民族情懷。圓子和無恙作為COS圈博主，創新性地將無限流敘事與戲曲藝術《牡丹亭》巧妙融匯，以燒腦的敘事結構和真摯的情感表達打破圈層壁壘，讓許多不熟悉無限流的觀眾，亦能讀懂影片的情感內核，百萬的播放量足以證明：真誠已然成為電影藝術核心生命力來源。

形態的拓展

近年來，媒介技術更迭強勢賦能電影邊界持續拓展，生成以沉浸交互、人機共存、虛實相融為主要特質的電影新形態，電影邊界在無數普通觀眾的創作、觀賞與再生產中得以拓展。在新大眾文藝時代語境下，電影的內涵早已超出方寸銀幕的物理局限，其意義不僅僅是專業導演在“黑匣子”空間中的藝術造詣與價值轉譯，亦非技術流所推崇的視聽炫技，而是流動在民間日常與現實瑣碎之間，敏銳捕捉潛藏在生活縫隙中的真實與微光。

“流動性”是新大眾文藝電影形態的主要特征。它既指電影形態的開放性，又體現為觀眾觀影方式的多元性。如今，傳統的藝術標準被打破，“電影”不再拘泥于固定含義，而是試圖建構邊界拓展與形態創新的流動系統。伴隨數字技術、算法邏輯、數據監測、媒介融合等的全面滲透，電影形態發生根本性重塑。快節奏的現代生活深刻影響了人們的思維模式與觀影方式，電影的藝術邊界進一步模糊。AI生成影像、二創視頻、日常VLOG、自制短片不斷涌現，電影形態顯現出多元演進與融合交互的景觀，打破了電影等同于院線大片的固有認知。換言之，新大眾文藝語境下的電影觀念以及運作機制開始發生顛覆性變革：電影正在重新誕生，電影正在重新被發現。

跨界融合重塑電影多元生態。各類媒介平臺通過技術賦能、資源整合等優勢條件，使大眾創作電影從可能走向現實。觀眾可以拿起各種輕量化的拍攝工具進行自我表達，隨時記錄靈感，并即時上傳網絡，亦能收獲即時反饋。可以說，在流動中交互的電影形態，也顯現出打造一個開放的電影話語空間的發展訴求。例如，今年FIRST青年電影展設立的“超短片單元”中，斬獲評審團大獎的《籬笆房，蘋果園》運用AI生成部分情節和畫面，導演將生活中的碎片體驗與乘坐地鐵的所聞所思攝錄為短片，引發不少觀眾共情。

面對資金匱乏的窘境，圓子和無恙憑一腔熱愛投身拍攝《吉時已到》，以無限流敘事和真摯情感獲得口碑與市場的雙贏，如若細致觀賞，其鏡頭調度、敘事節奏等方面，與一些精良的院線電影尚有差距，但正是這種褪去工業化套路與懸浮敘事的原生質感，青澀新鮮且個性靈動的審美經驗，讓久違的靈韻在算法時代再次回歸。

關系的重構

當下的電影市場，觀眾逐漸開始拋棄那些過于追求特效和商業配方的流水線制作，轉而青睞于那些打動人心的誠意之作。這也是《給阿嬤的情書》能以小成本撬動高票房的原因之一。

雖然銀幕上絢爛的影像狂歡能給觀眾帶來震撼體驗，但電影卻因過度炫技而逐漸陷入重形式，輕內容的創作困境。藍鴻春導演的《給阿嬤的情書》憑借有情有義的故事受到觀眾追捧，作為新大眾文藝與電影雙向奔赴的典型產物，昭示了觀眾觀影方式的變革以及審美范式的轉型。

隨著觀眾審美能力的提升，大眾對于電影有了更為個性化的體驗和期許，他們不再被動接受電影行業的單向輸出，而是借助平臺講述自身生命經驗。回歸初心，是新大眾文藝最鮮明的特質。如抖音博主185，她一邊質詢何謂電影，一邊將自己的親身經歷和情感體悟拍成短片，引發眾多網友共鳴。當她帶著獨立制作的《圖蘭朵》奔赴專業電影盛宴時，當素人創作與行業人士進行對話時，創作壁壘的打破也昭示了創作本質回歸的更多可能。

若說電影為觀眾服務，便要知道觀眾欣賞什么。《給阿嬤的情書》通過“僑批”這一獨特的敘事切口，引入了兩家人相守半生的情感歷程，由此鋪開了潮汕先輩們背井離鄉、有情有義的艱苦歲月。盡管劇組拍攝條件簡陋、全員素人，但故事卻簡單完整，情感真摯細膩。導演在采訪時也提及，劇本的創意皆來自于身邊人的故事，這恰恰說明了新大眾文藝能為電影帶來無窮的活力。在眾人調侃“流量為王”的當下，觀眾卻以實際行動印證，誰演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演”。影片中飾演南枝、淑柔、木生的皆是素人演員，但他們天然無雕飾的演技卻讓觀眾潸然淚下。

再如，Mx-Shell運用小云雀AI所創作的短片《喪尸清道夫》，短短幾天內播放突破千萬，甚至引發好萊塢著名AI導演PJ Ace發帖尋人，并稱“這是我近年來看過的最好的短片之一”。廢土氣質、真實細節、細膩光影、沉浸配樂，無一不堪稱大片質感。Mx-Shell非科班出身，僅作為業余愛好者，10天時間便完成了一部精細之作。他在采訪中還戲稱，之前無人回應，現在別人愿意花錢聽他說話。這種自嘲式的身份轉變，也直觀展現了新大眾文藝的“創作紅利”。這種草根逆襲絕非技術紅利下的偶然，而是持續的自我錘煉，反復雕琢的必然結果。盡管AI提供了創作資源，但創作者獨特的審美和豐富的想象力才是其脫穎而出的關鍵。

當然，電影歷經百年發展積淀，已然形成了一套高度系統化、工業化的拍攝模式。電影所具備的精細的視聽語言、專業人才、制作流程、剪輯、拍攝、劇本創作，為新大眾文藝的蓬勃發展提供了強勁的技術與資源支撐。譬如拍攝《ENEMY》的煎餅和夏天，經歷過相對專業的院校學習與訓練。他們以小故事描摹大情懷的創作邏輯、影像審美與文化深度，打破了淺表化、低俗化的藝術創作，不斷地賦能更廣闊的新大眾文藝創作。而電影業厚植百年的人文情懷、藝術審美，亦持續推動新大眾文藝創作向精品化躍遷。

（作者李國聰為山東師范大學副教授、山東省第四批簽約藝術評論家，薛芳佳為山東師范大學碩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