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籌動畫，有出路嗎？

作者 / Jamine Lang

來源 / Cartoon Brew

翻譯 / Pel

“長篇化、完整制作的動畫系列不再是唯一可接受的結果……它可以是長篇動畫劇集、完整的動畫短片，又或者是一款電子游戲。我不再把自己局限在狹隘的目標里。”

Emily Brundige經歷過動畫公司的日子。她曾在《希爾達》中擔任首席編劇，參與開發《哈維街女孩》，并憑借根據自己短片衍生的蘋果獨家動畫《戈爾迪》獲得兩項艾美獎提名。

在該體系內待了十多年后，她對自己的下一步有了非常明確的看法。

“我很感激有過那樣的經歷，”她談到將《戈爾迪》賣給大平臺時說。“但我決定，今后再也不會那樣對待自己的IP了。”

這種清晰的定位滋養著《草莓吸血鬼》（Strawberry Vampire）——她的最新獨立動畫系列。

《草莓吸血鬼》試播集動態分鏡

原鏈接：https://www.youtube.com/watch?v=ogZomyTNu70

她最近剛完成了第二次成功的Kickstarter眾籌。去年的第一次是規模不大的親友圈籌款，約8000美元，主要用來制作試播集的動態分鏡和小部分成片。

試播集于萬圣節發布在YouTube一個只有2000粉絲的頻道上，48小時獲得6萬播放，讓這部作品從純粹的個人短片變為擁有粉絲基礎的IP。新的眾籌將資助她制作另外兩集的動態分鏡，而不是將試播集繼續打磨為成片——這是觀眾投票選擇的結果。

Emily Brundige的YouTube頻道

動畫媒體CartoonBrew與Brundige取得聯系，聊了聊這部劇、眾籌的過山車經歷、她為何認為傳統制片廠已經不再理解IP真正如何成長，以及卡通吸血鬼的喜劇形式、紀念屠殺幸存者祖輩意味著什么。

原標題：‘Hopefully It’ll Outlive Me’: Emily Brundige On ‘Strawberry Vampire’ And Why She’s Done Handing Her IP To Studios

原鏈接：https://www.cartoonbrew.com/series/emily-brundige-strawberry-vampire-260573.html

01

信仰之躍

Brundige坦率地表示：制作動畫實際上是所有事中比較容易的部分，最困難的是向公眾尋求資金支持。

“對我來說，最不令人畏懼的是制作動畫。也許是因為我有很多經驗，”她說。“對我而言，反而Kickstarter眾籌是場瘋狂的情緒過山車。”

她提起自己設定眾籌數額，之后被迫等待時，內心涌上的自我懷疑情緒。“當你想‘好吧，我覺得我能籌到這么多，能支付團隊報酬，我覺得粉絲會來’時，自我懷疑逐漸滲進內心。但你只能這么做。就像一次信仰之躍。”

粉絲確實來了，眾籌達到了目標，甚至有人在網上用AI生成了一篇頗具領英風格的文章，論證《草莓吸血鬼》將成長為價值數十億美元的IP，可能比創作者本人更長壽，堪比國民兒童動畫《蓋比的娃娃屋》。

“我還從沒想過自己和作品誰活的更久，”她笑著說。但她也以平常心對待這些荒誕的報道。“我當時想，就隨它去吧。比起我本人，制片廠高層和有錢人或許更相信這些用AI寫的帖子。”

02

一封家庭情書，一部兒童吸血鬼動畫

這部動畫劇集的設定來源，比表面上更具個人色彩。Brundige的祖父母是幸存于大屠殺的匈牙利猶太人；她的祖母、祖母的妹妹和她的母親都曾被關進奧斯維辛。她的祖父在集中營失去了第一任妻子。兩位老人在戰后相識并結婚，輾轉定居于南加州。

多年來，Brundige一直想通過她擅長的媒介——喜劇動畫，紀念那段歷史。但她也一直猶豫該如何呈現。

“我感覺很難創作。因為故事太沉重，我找不到切入的方式，”她說。直到后來，幾個元素共同觸發了她的靈感。

“我發現父親那邊親戚的口音，聽起來很像吸血鬼德古拉。好萊塢黃金時代的吸血鬼演員Bela Lugosi是匈牙利人。所以他基本上奠定了德古拉的口音。這層隱喻讓我突然開竅了。”

貝拉·盧戈西飾演的德古拉

另一個元素是草莓，因為血腥畫面對青少年觀眾來說并不合適。“草莓吸血鬼的結合聽起來可愛又溫和。就像我小時候看的動畫《兔古拉》（Bunnicula），里面的角色會咬蔬菜，吸胡蘿卜汁。”

至于納粹，如何在兒童動畫中引入法西斯而不過分嚇壞小朋友？Brundige在披頭士樂隊1968年的知名動畫電影中找到靈感。“我想到了《黃色潛水艇》里的藍色反派，它們既可怕又滑稽。”

與藝術總監Germán Orozco合作，他們將反派塑造成“酸腐怪”（sour grumpires），作為那些把她祖父母趕出匈牙利的納粹分子化身。

反派Sour Grumpires

本劇的主角是113歲的吸血鬼Franny，原型取自Brundige媽媽的表親Marika，兒童時代從匈牙利移民來。為獲取靈感，她采訪了這位遠房親戚。

角色設計來自Alan Stewart

“她告訴我過去學習拼讀和書寫多么吃力，聽不懂其他孩子談論的話題。她的老師還曾經嘲笑她，說‘她如果能拼對一個單詞，我就從窗戶跳下去。’我聽到的故事成了動畫試播集的動力來源，這就像是屬于她的移民逆襲劇。”

雖然起初并不打算制作有關政治的動畫，但政治或多或少還是找上了她。“在越發糟糕的環境下，制作這樣一部動畫更加重要。這也是為什么它能引起許多人的共鳴——無論是來自移民家庭、讀寫障礙患者還是仍掙扎于語言學習的人。它確實觸動了很多人，這正是我所希望的。”

03

在動畫公司之外創作動畫

“我擁有了深入挖掘自己審美趣味的機會，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自由，”Brundige談到《草莓吸血鬼》的美術設計說。“我和Germán Orozco合作了幾年，他的設計非常不落俗套，簡直是天才。”

她提到自己的審美一直偏向過去。“我有點像是內心住著老人，喜歡復古的基調，比如50或70年代。”她說自己受兩個“P”影響最大。“兒童文學《長襪子皮皮》（Pippi Longstocking）和喜劇演員皮威·赫爾曼（Pee-Wee Herman）。”采訪時，兩者的藝術作品都掛在她身后的墻上。

設計來自Germán Orozco

在動畫公司體系內，這些審美常常會碰壁。她提到自己為《哈維街女孩》開發角色時的經歷。“我最初想讓她們保留漫畫原著標志性的服裝。但提議很快就被否決了。他們說不，我們必須讓角色看起來更現代。我就想，既然如此，為什么不直接做新項目呢？”

在《草莓吸血鬼》上，沒有人會給她提意見，要求她更新一位113歲匈牙利吸血鬼的衣櫥。

海報來自Anita Mejía

04

YouTube作為新的試映平臺

當她的原創試播集在48小時內吸引了6萬次觀看，Brundige相信自己創作的東西值得繼續追求。她認為YouTube的體驗比她親身經歷過的企業內部試播來的更真實、更具多樣性。

“在動畫公司，他們過去會讓孩子們做各種測試，結果真的很有偏向性，孩子們會被規訓提供何種反饋，而且樣本量很小。”

與之相對的，是她視頻下未經過濾、未被審核、來自全球各地的評論。“觀眾充滿了熱情。我會看到諸如‘這正是我一直想看的’或者‘這是我看過最棒的移民題材動畫’。”

她不會讓粉絲反饋影響創作，但她確實在意觀眾的感受。在啟動第二次眾籌前，她發起了投票：她應該把現在的試播集做成完整動畫，還是繼續制作后兩集的動態分鏡？

“其中70%的人表示更愿意看到新故事，而不是重溫已有的內容。”

即便面對負面評論，Brundige也只是聳聳肩并表示感謝。

“有些噴子會在評論區辱罵，說‘這是我看過最糟糕的東西’或‘立刻取消這個項目。’但我其實很歡迎他們。首先，這很搞笑；其次，他們能為我的賬號帶來流量。他們試圖以負面行為吸引注意，就像孩子一樣。我不會給他們想要的反應，但支持他們為我做免費宣傳。”

05

“我想這是場持久戰”

在采訪中反復提及的一個話題是，Brundige認為傳統制片體系已經遺忘了動畫IP是如何真正誕生的，往往過快地給剛起步的新作判死刑。她隨口就能舉出好幾個例子。

“如果你回看任何大IP的歷程，像是《海綿寶寶》，甚至《布魯伊》，后者花了兩季才真正在大眾層面爆火。而現在制片公司看待項目，往往只給90天的窗口期。他們會說‘如果90天內沒有成為爆款，就說明它不會成功。我們不會再投入更多資金。’”

她在《戈爾迪》的經歷就是完美的例子。她回憶起自己前去參加艾美獎，心里卻明白這些榮譽對動畫的未來幾乎毫無意義。“《戈爾迪》提名了兩項艾美獎，我也參加了頒獎典禮。過程很棒，但也有點好笑，明明這部動畫的未來已經結束了。”

那次經歷改變了她對獨立劇集成功標準的看法。長篇化、完整制作的動畫系列不再是唯一可接受的結果。

“我最終不一定會把《草莓吸血鬼》做成完整的動畫劇集，而是想搭建一個宇宙。它可以是長篇動畫劇集、完整的動畫短片，又或者是一款電子游戲。我不再把自己局限在狹隘的目標里。”

她也認為YouTube是能實現這一目標的平臺。“YouTube的優勢并不在于收入，而是所有人都在使用它。一旦培養起粉絲群體，形成了勢頭，你就有機會從事這個項目。”

06

揭開面紗

與多數為動畫公司工作的藝術家一樣，Brundige過去并不活躍于公眾視野。在行業內工作十多年，她參與過許多觀眾熱愛并投入感情的節目，但對很多人來說名字依然陌生。

“我在動畫行業工作已經十多年了，參與過一些非常受歡迎的作品。我曾擔任《希爾達》的首席編劇，但沒人知道我是誰。即使在《戈爾迪》之后，也沒人注意到我。”

如今她決定，讓自己和自己的作品一起得到曝光。她自費出版了一本名為《自制動畫指南》（A Guide to Developing Handmade Shows）的電子書，并開始接受播客采訪。“我開始出現在公眾視野，這種感覺非常有力量。”

她表示，“樂于展現自己”是獨立動畫與傳統動畫的關鍵區別。“‘分享’是獨立動畫成功的一部分。粉絲的樂趣之一在于看到項目背后的創作者，并與他們一同踏上這段旅程。這能帶來激情和動力，并在某種程度上賦予項目鮮活的生命。”

她也承認，這種自我曝光對大多數動畫人來說并不自然。“我知道這對動畫人來說很難，因為我們都是內向的人。它需要的不是我們做動畫習慣的肌肉記憶。但請記住，這并不丟臉。你完全可以繼續做自己，總會有人喜歡你。”

07

認識自己的價值

Brundige還提到，公開經營自己的另一壞處，是會招來大量要求無償勞動的請求和不合時宜的消息。她最近剛在領英上吐槽了這件事。

“我被各種私信淹沒。無意冒犯，但許多問題都讓人難以回答。像是‘嗨，能了解一下你是怎么做動畫的嗎？’ 我想說不行，我工作很忙，還有孩子和父母要照顧。如果是我的粉絲，應該知道我有Substack等渠道，并且提供一對一的有償咨詢。”

這一原則同樣適用于行業一線的動畫人。一些大制片廠存在忽視藝術家權益的情況，并向才華橫溢的粉絲征收所謂的“夢想工作稅”——因為深愛動畫，一些年輕人幾乎愿意付出任何代價，只求跨進他們夢想的行業。

此外，她對網絡論壇上那種常見的求助帖也再熟悉不過了：一些所謂的“主創”會空手套白狼，征集動畫人的免費“合作”實現自己的創意。

對Brundige來說，反向的做法更為合理。前段時間，她的一位粉絲發布了《草莓吸血鬼》主角拉手風琴的同人手繪動畫，Brundige不僅表達了感謝，還主動聯系并雇傭了這位粉絲。

“我說，‘做得太好了，你愿意跟我做更多短片嗎？我會付錢給你。’ 現在我就在跟這位粉絲合作。我不僅提供報酬，還教他們如何使用軟件，鼓勵他們學習Harmony和綁定之類的技術，以便他們更輕松地工作。”

對于那些希望引起創作者注意的粉絲，她也給出了類似的建議：“表達你的熱愛是好事，人們總會感激。但不要期待總能得到回應。如果你有才華，或許有機會合作——但要是你不認識對方，千萬不要向他人索取免費勞動。”

08

結語

Emily Brundige的第二次Kickstarter眾籌，讓她得以制作接下來兩集的動態分鏡，擴展粉絲未來能看到的故事。此外，她還在制作豎屏版本的短片，與此前在行業中結識的作曲家合作音樂，并籌備開發更多周邊商品。

無論《草莓吸血鬼》最終以何種形態呈現，Brundige都不再對“被他人掌控”的模式感興趣了。“我現在所做的項目，是我長期投入并絕對擁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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