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市場資訊
(來源:探針News)
一些兼職人員,只是為了拿幾天的工資,經常機械地按照操作流程做事,并不理解每個動作背后的風險。
新京報記者|徐鳴
實習生 | 王熙媛
編輯 |彭沖
校對 |張彥君
“由于員工臨場處置不當,承重滑輪結構沒有滑到安全位置,釋放開關提前松開了。”
5月17日,針對此前游客在四川省華鎣市瑪琉巖瀑布風景區體驗瀑布秋千時墜落身亡一事,華鎣市應急管理局負責人王安全向媒體披露了最新的調查結論。
盡管那場觸目驚心的事故已經過去了近半個月,相關的討論和質疑一直沒有停過。人們難以相信,印象中管理正規、有安全保障的景區,怎能出現如此重大的安全事故?
但新京報記者多方采訪了解到,類似的悲劇并非孤例。近年來,很多景區變得越來越“刺激”,一批以“驚險”“出片”為賣點的網紅高空游樂項目,比如蹦極、飛拉達、懸崖秋千等,吸引著大量游客打卡。
背后的安全風險顯然被忽視了。出于提高效率、控制成本的考量,景區往往不會自己運營這些項目,而是外包給第三方。但這些外包公司水平參差不齊,工作人員也未必專業。一旦出事,這些人不一定能“救命”,景區也可以以“未參與運營”為由推卸責任。華鎣這次事故中,項目運營方就沒有進行過安全隱患處理和應急救援方面的培訓。
再加上,不少這類游樂項目在我國還屬于新興事物,缺乏清晰的類別界限,監管主體也不明確。
安全底線就這樣一環環失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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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客在四川省華鎣市瑪琉巖瀑布風景區體驗瀑布秋千時墜落。圖/新京報我們視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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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激的景區
出事的項目叫“大擺蕩”。顧名思義,就是通過繩子的牽引,讓體驗者像坐秋千一樣在峽谷間擺蕩。
在瑪琉巖瀑布風景區,這個項目被設計在落差有168米的瀑布旁邊,四周是蒼翠的峭壁。
5月3日下午,一名游客在體驗過程中不幸從高空墜落,送醫途中死亡。
據當地調查,正常情況下,游客來到山頂操作平臺,穿好裝備、綁好安全繩,被吊起來,隨著滑輪滑出約10米,抵達安全位置,然后安全繩和主副兩個脫鉤器脫鉤,人就可以隨著繩子蕩起來。
華鎣市應急管理局負責人王安全解釋,那處安全位置,正下方是遠離巖壁的。但事發當天,由于員工臨場處置不當,游客剛剛推出平臺,安全繩就脫鉤,游客跌到了巖壁上。
調查組初步認定,這是一起企業生產安全責任事故。目前,相關責任單位和責任人員正在接受調查處理,公園也已停業整頓。
據媒體報道,該項目連同云端天梯、懸崖飛拉達等,今年3月15日才開業迎客,運營不到2個月就發生了事故。此前,在景區發布的相關宣傳視頻下方,有網友詢問“這么刺激嗎”,景區回復稱:“必須的,但是包活。”
新京報記者搜索發現,近幾年,一些以刺激體驗為賣點的項目越來越受各大景區的歡迎,懸崖秋千、飛拉達(利用鋼扶手、腳踏、固定纜索等器械在巖壁上行進)、玻璃棧道、玻璃吊索橋等高空游樂項目在全國各地景區井噴。
“幾百元玩一次,一個人玩一次的收入能抵十個普通觀光游客。”中部城市某4A景區負責人透露,這些項目占地面積不大,客單價卻不低,對景區來說幾乎是穩賺不賠的生意。而且,體驗視頻也便于在短視頻平臺傳播,成為景區的“流量密碼”。
社交媒體上,很多人都分享過自己體驗這類網紅項目的視頻。要么雙腳懸空,下方是深淵或河流,要么飛檐走壁,全身貼在懸崖邊,有強烈的視覺沖擊力。
瑪琉巖瀑布風景區出事前,也有一位博主發布過自己的體驗視頻,他要從谷底攀爬一段近乎垂直懸掛在峭壁上的懸浮鋼梯,到達山頂的秋千體驗點。在穿戴裝備環節,博主多次表示很緊張,特意反復叮囑工作人員:“檢查好哦,不然等會兒‘吧唧’一下就掉下去了。”
意外的確如影隨形。
?2024年8月10日,廣西德天瀑布景區登高觀瀑魔毯(傳送帶式設備)項目在運行中鋼扣連接處斷裂,導致毯帶快速下滑,事故造成?1人死亡、60人受傷?。2023年1月26日,浙江寧波象山縣靈巖火山峰景區的高空秋千項目突發故障,導致一名游客腿部骨折。2021年10月16日,一名26歲游客在河南林州萬泉湖景區游玩滑索項目“飛渡威亞”時,鋼絲斷裂,游客不幸墜入湖中死亡。
更有甚者,為了打造“刺激招牌”,迎合游客的打卡需求,景區特意省略了安全措施——
2024年11月,國務院安全生產和消防工作考核巡查組來到安徽某景區發現,一處被游客稱為“天空之鏡”的高空玻璃平臺,沒有設置完全封閉的防護欄,一些地方僅在平臺底部設置了兜網,存在游客墜落風險。
景區方解釋,這是為了不遮擋鏡頭,方便游客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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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包的風險
王宇就曾被這種“刺激感”吸引。
2025年2月27日,他和朋友到海南分界洲島旅游區游玩。購買的368元景區套票中,包含飛拉達和“窩囊蹦極”項目,此前從未嘗試過極限運動的他決定體驗一次。
上跳臺前,他有些緊張,詢問工作人員是否有風險,對方告訴他“沒有風險”。
他也覺得,項目既然設在5A級景區內,安全應當有保障。綁好安全繩,王宇從海邊的18米高臺躍下。
意外地,瞬間的失重體驗后,本該落入保護墊中央的他,“咣”的一聲摔在保護墊旁邊的鐵制樓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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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2月27日,王宇在海南分界洲島旅游區體驗“窩囊蹦極”時發生事故。圖/當事人社交平臺
醫院診斷結果顯示,王宇大面積軟組織及部分韌帶損傷,因遭受強烈外力作用,基本確定為神經損傷。
事發已有一年多,直到現在,王宇走路時身體還會歪向左側,平時只能趴睡。
“他們沒有給我任何安全提示,也沒有告知我風險。”王宇認為,自己的遭遇和現場工作人員操作不專業、繩索下降速度過快、地面保護墊面積過小有關。
和項目負責人談賠償的時候,他得知了令他更加意外的消息——自己玩的并不是由景區直接運營的項目,而是由一家外包公司負責。
企查查和國家企業信用信息公示系統,“窩囊蹦極”項目運營方為三亞市肥貓教育咨詢服務有限公司(以下簡稱:三亞肥貓公司)。基本信息顯示,這是一家“以從事教育為主的企業”。事故發生前,公司經營范圍包括高危險性體育運動(潛水),同時包括教育咨詢服務、業務培訓等。
開設在景區里的游樂項目,并不由景區直接管理,而是外包給了其他公司,新京報記者采訪發現,這一做法并不罕見。
華僑大學旅游學院教授殷杰告訴記者,據他了解,在財務壓力和運營效率的考量下,外包已成為引入高空游樂項目的主流選擇。
而且,“人”,也是一個難題。阮英就曾因此犯難,她所在的景區也曾考慮上線運營“空中飛人”項目,但缺乏專業人才的現實讓景區取消了這一計劃。對一家縣城里的景區來說,很難雇用到真正有經驗、足夠專業的人才,如果外包,就簡單許多——“景區只需要安排兩個人賣票,最多三五個人參與,就可以運營一個項目。”
但是,這一模式也埋下了隱患。
殷杰提醒,很多景區并沒有建立常態化的外包項目巡查機制,甚至傾向于讓第三方“自行監督”。一旦出現問題,容易出現雙方都不管的情況。
王宇就在維權過程中遇到了困難。
他表示,出事后,三亞肥貓公司賠償意愿并不高,這家公司稱自己是在景區租場地運營,如果賠多了就得倒閉。景區則發布通報稱,涉事項目區域為三亞肥貓公司獨立承包、獨立收費、獨立運營,景區并未參與項目運營和管理。
今年3月,王宇將雙方告上法庭,目前仍在等待一審判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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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專業的人員
在四川華鎣“5·3”事故中,據當地政府工作人員介紹,項目也由第三方公司——重慶探險營戶外拓展有限公司建設和運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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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華鎣“5·3”事故中,現場工作人員穿的紅色工作服上寫有“重慶探險營”字樣。圖/新京報我們視頻
天眼查和國家企業信用信息公示系統顯示,這家公司成立于2021年1月,注冊資本50萬元,實繳資本1萬元,經營范圍包括特種設備安裝改造修理、建設工程施工、高危險性體育運動(攀巖)。
央視記者前往事故現場調查時,獲取了一份出具于2026年1月12日、針對大擺蕩項目的檢測報告。報告結論認為,在嚴格遵守操作規程和安全須知的前提下,該項目可以安全運營。
但報告并沒有提到在操作失誤情況下的防墜落設計和應急救援能力保障措施。
而且,相關部門在問詢過程中也發現,重慶探險營戶外拓展有限公司并沒有進行過這方面的培訓。
華鎣市應急管理局負責人王安全表示,這家公司只是針對捆綁繩索進行了現場示范,但對于項目的安全風險點、安全隱患處理和整個操作流程,并沒有培訓。而且相關部門調取的記錄顯示,即便是針對繩索基礎技能的培訓,這家公司的教練當中也有一些人沒通過。
據殷杰觀察,盡管與景區合作的第三方公司中,合法注冊的國有企業、專業設備公司和戶外公司是主流,但臨時拼湊的團隊也可能通過分包等方式參與其中。在利潤驅動下,部分景區可能把報價更低的公司作為首要選擇。
況且,景區可能也并不具備核查資質的能力。阮英透露,有時會出現“張冠李戴”的情況,“比如和景區簽合同的是有資質的公司,但后續實際運營的人其實并不具備資質。”
戶外運動從業者李文,大學期間,曾在一處設有飛拉達、空中自行車等高空項目的景區實習了三個月,協助游客體驗項目。他持有攀巖方向的社會體育指導員證書,但他記得,當時只有他和另一名同學持證,其他工作人員都沒有相關資質證書。
畢業后,李文也常到景區參與類似大型戶外項目。他發現,工作人員無證上崗的情況并不少見。節假日客流高峰時更明顯,尤其是一些兼職人員,只是為了拿幾天的工資,經常機械地按照操作流程做事,并不理解每個動作背后的風險。
新京報記者搜索發現,其實,不少項目都會趕在五一、十一、暑期等節假日推出。
阮英透露,景區如果沒有預留足夠長的招商周期,很可能會為了按期上新倉促尋找外包方,忽略了相關的審查。
但如果項目未經充分測試、工作人員未接受專業培訓、應急預案也未健全就開業,甚至迎接大客流,連續多日高負荷運轉,安全風險會大大增加。
四川華鎣此次事故就發生在五一假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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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糊的監管
特種設備安全專家林琪認為,從網傳事故視頻和項目形態看,按照《大型游樂設施安全技術規程》的現行分類,這類軟繩結構設施應被視為“空中飛人”,與剛性結構的“懸崖秋千”并列歸入“空中飛人系列”。作為一種大型游樂設施,歸屬于《特種設備目錄》,原則上由市場監督管理部門統一監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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懸崖秋千。圖/IC photo
今年3月1日起實施的推薦性國家標準《空中飛人通用技術條件》,對“空中飛人”的控制與防護系統做出了要求:采用自動控制或聯鎖控制,誤操作時不應危及乘客安全。
但記者發現,目前業內對該項目應歸屬的類別,看法不一。
《中國新聞周刊》采訪的一位體育游樂設備廠經營者表示,大擺蕩在物理結構上混合了滑索和秋千兩種形態,目前找不到對口的國家強制標準。此外,央視報道中提到,大擺蕩項目由于具有極強刺激性,已經具有極限運動的特征,不適宜作為游樂項目進行審批和監管。
不只是這次出事的大擺蕩,很多高空項目都在分類上遇到過爭議。
此前,湖南一景區推出“高空秋千”項目。當地市場監督管理局在開展安全隱患排查整治時,無法判斷該設施是否屬于特種設備,于是請湖南省特種設備檢驗檢測研究院專家進行判斷。專家得出的結論是,該項目不完全符合“空中飛人系列”設施的定義,也不應納入特種設備進行監管。
如果一個游樂設施沒有明確的類別界限,也就意味著,它很可能處于監管的灰色地帶。設計、制造、安裝、使用以及后續檢驗,都難有可遵守的技術標準規制。
2024年,一篇發表在《中國特種設備安全》期刊的論文就提到,當前一些新興網紅游樂設施存在尚未明確具體安全監管主體的問題。“游樂設施類型豐富,受眾多樣……在迅速發展的同時,缺乏明確的政府監管主體和完善的法規標準體系指導,行業門檻較低,建造質量較差、運營管理混亂,導致部分設備設施安全風險較高、傷亡事故頻發、社會影響惡劣。”
目前,大擺蕩項目已停業,涉事企業事故責任人員也已被依法采取刑事強制措施。據央視報道,由于事發現場沒有監控設施,調查組正在采取資料調閱、技術分析等方式進一步調查,調查結果將及時公布。
事故發生后,幾天內,河南、四川、貴州多個蕩繩類項目紛紛宣布停業檢修。但除此之外,還有多少類似的游樂設施,正在懸崖峭壁間擺蕩?多位業內專家都無法給出確切的數字。
高空游樂愈發風靡,“但保障公眾安全應放在第一位。”林琪強調,無論如何,那根安全的繩,必須拉緊。
(文中除殷杰外,其他人物均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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