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論｜僑何以橋？一位僑批研究員寄來了一封“給阿嬤的情書”

編者按：一天天，數字一直在漲，從0到1，從1到100000000，再到600000000······截至5月19日夜，片方發布喜訊，該片連續10天問鼎票房冠軍，累計票房已達6.13億。

請不起流量明星，僅只是用素人和朋友便拍出了最具主角質感的電影作品；租不起高級的設備，就用普普通通的地方風物當道具，卻拍出了無數人賴以咀嚼的潮汕風情。

一位潮汕青年用小成本拍了一部讓全國觀眾熱淚盈眶的潮語電影。

《給阿嬤的情書》被看見，成為時下最具“現象級”熱度的電影。李現、賈玲、洪晃、韓寒等一眾明星不請自來為這部電影打call，很多潮汕人甚至出錢請身邊的親朋好友看電影，只為挺一挺咱“膠己人”的事。一位僑批研究員看完電影給南都記者寄來了一封寫給“阿嬤”的情書，也是一封寫給“僑批”的回信。

《一封寫給“阿嬤”的情書》

5月8日，單位組織觀看這部影片，片中地道的潮汕方言、阿嬤溫和樸實的模樣，還有藏在日常里的情義與牽掛，讓在場的潮汕人心里溫熱，也讓許多外地同事為之動容。

觀影后，我特意打電話給在外讀書的女兒，讓她有空看看這部電影，多了解家鄉的文化與情懷。5月18日下午，女兒從外地發來微信告訴我，她觀影時數次落淚，覺得這是一部很動人的潮語影片。這部電影讓她想起了無數潮汕阿嬤，甚至不只是潮汕阿嬤，還有福建阿嬤······

她還說，我作為僑批研究會會員，不妨寫一篇相關文章，讓年輕一代更好地了解僑批，了解潮汕阿嬤們的故事，了解潮汕人是如何在遷徙的流動中始終保有家鄉人敢闖、拼搏、誠信的精神。

每一位潮汕人心中都有一位阿嬤

電影講了一個平淡卻動人的僑批故事。潮汕阿嬤葉淑柔，一生過著普通的鄉間日子。孫子曉偉做生意欠下債務，想起傳說中遠赴南洋、已成富商并四處捐建學校的阿公鄭木生，便動身前往泰國尋找，卻得知阿公早已離世。更出人意料的是，半個世紀里不斷寄來僑批、捎來錢款與物資的人，并不是阿公鄭木生，而是一位名叫謝南枝的女子。她以鄭木生的名義，堅持寫了近二十年僑批，寄回咸肉、糖果、衣物、單車等物件，替逝者守住了阿嬤半輩子的念想，也撐起了遠方一個家的生計。

影片的敘事在克制中倍顯柔情，著眼一家故事、寫出一方風土，以小見大抒寫潮汕人民的家國情義。整部電影以僑批為線索，以情義為底色，把以鄭木生、謝南枝、葉淑柔等人為代表的潮汕人民敢闖敢拼、重情重義的品格展現出來，娓娓道來的情節卻格外動人。

影片中過番出海下南洋的故事并不只存在于藝術創作中，更是每個潮汕人都切身經歷的家族歷史。

我自幼在僑鄉長大，家中大伯父早年留學日本，后在香港與東南亞謀生，小時候常聽家人說起他寄回僑批與物資的事，那些物件在當年格外珍貴。我從華僑小學、華僑中學讀到華僑捐助的大學，工作后又成為潮汕歷史文化研究中心僑批研究會第一屆會員，對僑批有著天然的熟悉與親近感。

電影記錄了當年海外華僑謀生的不易，他們省吃儉用，把辛苦賺來的錢物悉數寄回家中，這份深情令人動容。

隨著影片熱映，《給阿嬤的情書》口碑與票房都穩步上升。豆瓣評分從9.0升至9.1，且還在飆升中，是近年來少見的高分華語電影，被觀眾稱作 “一封寄到心里的信”。這部電影能打動人心，原因很樸素：主創堅持選用素人演員，以本色出演還原真實生活；八零后導演藍鴻春遍尋東南亞積累真實歷史、撰寫真情故事、拍攝真心作品，且不追求明星流量，只挑選與角色氣質、經歷貼合的表演者，靜靜呈現潮汕人的日常與真情。

其實無論潮汕還是全國各地，每個人心里都有一位疼愛自己的祖輩，每份隔代親情都值得珍惜。當年無數潮汕先輩下南洋謀生，一紙僑批連著思念與責任；就像后來許多內地勞動者前往沿海城市打拼一樣，所有在外奔走的人，都在為了家人、為了生活奮力向前。這些平凡人的奮斗故事觸動了無數人們，用“情義”跨越偏見與矛盾，成為不同人群的的最大公約數，這也是影片能引發廣泛共鳴的原因。

潮汕人都熟悉的僑批故事

電影里，阿嬤在二樓木箱中珍藏的 “情書”，就是僑批，民間也叫 “番批”。這是特殊歷史時期里，集書信與匯款于一體的郵件載體，連接著海外僑胞與家鄉親人，既包含海外寄回的批信與錢款，也有家鄉親人的回批，堪稱跨國的 “兩地書”。

僑批從 19 世紀中期開始盛行，到20世紀70年代末逐漸被現代銀行服務取代，前后延續一百五十多年。

影片中，田間勞作、溪邊洗衣的場景里，多次出現村民收到僑批時的喜悅，那是親人牽掛抵達的模樣。僑批 “銀信合一”，承載著忠義孝悌、誠信為本的傳統美德，是珍貴的歷史文化遺產。國學大師饒宗頤曾稱其為 “海邦剩馥”“媲美徽學”，2013年，僑批檔案入選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記憶名錄》。

1.僑批的興盛

潮汕人自古有漂洋過海謀生的傳統，始于唐宋，在清代與民國時期更為普遍。如今海外潮籍僑胞超過千萬人，分布在四十多個國家和地區。早期潮人出海，多從汕頭澄海樟林古港出發。據記載，清咸豐年間，樟林港的遠洋紅頭船隊有一百多支，每支船隊有十幾艘至幾十艘船只，是當時粵東第一大港。1860年汕頭開埠后，汕頭港逐步取代樟林古港，成為僑民出洋的主要口岸。

電影里，鄭木生因國內戰亂前往暹羅（泰國）謀生，靠踩三輪車辛苦度日。和無數潮籍僑胞一樣，他雖身在異鄉，卻始終記掛家人，恪守孝悌之道，稍有積蓄便設法寄回家鄉。當時金融與郵政體系尚不健全，“銀信合一” 的僑批便應運而生。

最初，僑批由往返海內外的水客遞送；后來出洋人數增多，水客難以滿足需求，民間專營僑批業務的僑批局逐漸興起，成為僑批遞送的主力，一直延續到上世紀70年代末，僑批業務歸口銀行管理，才完成歷史使命。

據不完全統計，民國時期，潮汕地區近半數家庭依靠海外僑胞寄回的批款維持生活，以僑眷家庭計，批款約占家庭總收入的八成以上。海外僑胞每年寄回潮汕的批款，多達八九千萬銀元，最高年份超過一億銀元。申報世界記憶名錄的十六萬封僑批檔案中，有十二萬封來自潮汕，《給阿嬤的情書》只是萬千僑批故事中的一個。數額龐大的僑批，在輾轉傳遞中極少出現遺失、錯漏，核心便是 “誠信” 二字。

2.寄批人以僑批擔道義

影片中的鄭木生，深受傳統鄉土文化影響，雖被迫離鄉、在異國艱苦謀生，卻始終牢記家人的囑托，省吃儉用、辛勤勞作，一有收入就盡快寄回家，履行贍養家人的承諾。

不少華僑在海外艱苦奮斗、事業有成后，會把更多資金寄回家鄉，用于修建祖屋、資助子女讀書，或是扶貧濟困、修橋鋪路，支持家鄉公共建設，更有人捐款支援抗戰，以實際行動承擔社會責任。

鄭木生便是如此，他為人仗義，曾在火災中救下謝南枝的父親，也熱心當地兒童教育，這份情義讓謝南枝銘記一生。即便身陷牢獄，他仍牽掛國內家人，深深打動了謝南枝。在他離世后，謝南枝便以他的名義，默默幫扶葉淑柔一家二十年。

倘若鄭木生在南洋順遂發展，大概率也會像李嘉誠、莊世平、陳偉南、陳嘉庚、林百欣等鄉賢一樣，為家鄉修橋建校、助力建設，為人民福祉與家鄉建設貢獻自己的一份力量。

3.水客們的營生路

影片中有一幕，送批人在大雨中落水，不顧自身安危，全力保護懷中的僑批。這并非藝術夸張，而是當年水客的真實寫照。早期的水客，多是鄉里口碑好、為人可靠的人，僑胞也只敢托付熟悉的人遞送錢款。若信譽不佳，根本無法從事這份營生。

即便路途遙遠、路況艱險，僑批經多人傳遞，也極少出現遺失或侵吞錢款的情況。哪怕是地址模糊、地處偏遠的僑批，水客也會多方打聽，盡力把錢款與書信送到收件人手中。

僑批經營有明顯的地域性，水客服務的多是同鄉鄰里，彼此相熟。若是失信于人、欺騙鄉親，便會在鄉里無法立足，甚至連累家人族人。在這樣的鄉土倫理約束下，水客都能自覺堅守誠信，恪守職業本分。

作者：潮汕歷史文化研究中心僑批研究會 李向東

整理：南都N視頻記者 吳鳳思

圖片由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