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加緊掌控海峽：設島檢查站、外交交易，有時還收“過路費”

油輪船員鼓起勇氣，小心翼翼地沿著伊朗指定的航線航行，緊貼海岸線，在霍爾木茲海峽的各個島嶼檢查站之間穿梭，操控著這艘龐大的船只。

長330米的“阿吉奧斯·法努里奧斯一號”油輪滿載伊拉克原油，原計劃駛往越南，自4月下旬以來一直被困在迪拜海岸附近。但在5月10日，在伊拉克總理的監督下，伊拉克與伊朗達成直接協議后，該油輪啟程前往霍爾木茲海峽。

英媒發現，伊朗對這艘油輪的指令是該國為確保船只通過霍爾木茲海峽而部署的一套復雜多層機制的一部分。由于伊朗目前實際上控制著該海峽，這套機制可能涉及政府間的協議、伊朗政府的嚴格審查，有時還會收取費用以換取安全通行。

在越南、伊拉克、希臘等地，這艘船的航行動向一直受到密切關注，包括路透社采訪的兩名人士。應答器時不時會失靈，但“阿吉奧斯·法努里奧斯一號”依然繼續航行。據英國海事安全機構稱，就在同一天，不遠處另一艘船遭到炮彈襲擊，引發小火。

5月10日晚些時候，屏幕上出現了“阿吉奧斯·法努里奧斯一號”的圖標。但據一位伊朗官員稱，當這艘油輪經過霍爾木茲島時，被伊斯蘭革命衛隊的快艇攔了下來。

此前放行該船的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巡邏隊員現在命令該船停下。伊朗官員稱，他們懷疑船上載有走私貨物，因此要對該船進行檢查。

幾個小時后，該船獲得了伊朗的許可繼續航行，原本通常需要五個小時才能通過海峽的航程變成了兩天的煎熬。

“當我們得知‘阿吉奧斯’號通過了霍爾木茲海峽，我們松了一口氣，”一位監控該航程的人士表示。

該船的管理方東地中海航運公司以及六位了解此次通行情況的人士表示，沒有支付任何費用。

“我們有理由相信，在伊拉克和越南的壓力下，伊朗對‘阿吉奧斯·法努里奧斯一號’的過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東地中海航運公司運營經理康斯坦丁諾斯·薩克拉里迪斯在回復路透社提問的信中寫道。

伊朗政府未就這一新機制或“阿吉奧斯·法努里奧斯一號”的航程回應置評請求。

由于話題敏感，所有消息人士均要求匿名。關于“阿吉奧斯·法努里奧斯一號”航程的部分細節無法得到獨立證實，但這些細節與多位參與管理并引導貨船和油輪通過同一航線的海事官員的描述相符。

據美軍方稱，截至5月初，約有1500艘船只、約22500名海員被困在波斯灣。這種海上交通堵塞源于伊朗有能力從海岸沿線打擊海峽內的船只。伊朗的控制已使這場沖突演變為國際能源署負責人所稱的“世界有史以來最嚴重的能源危機”。作為回應，美國海軍在海峽外設立封鎖線，對伊朗船只和貨物實施自己的封鎖。

只有極少數船只通過了這條水道。根據美國公司未公開的分析，4月18日至5月6日期間，只有不到60艘船只通過。戰前，通常每天有120至140艘船只穿越該海峽，其中約一半是油輪。

根據美國制裁法，美國公民被禁止與伊朗政府進行交易。非美國人與伊朗實體打交道也可能面臨“次級制裁”。此外，許多西方國家政府也維持著各自針對伊朗的制裁和限制措施。

美國財政部5月1日發表聲明，警告“向伊朗政權支付通行費或尋求其安全通行保證存在制裁風險”。

路透社采訪了20多人，以了解伊朗如何鞏固對霍爾木茲海峽的控制。參與管理并引導貨船和油輪通過該航線的海事官員表示，這段航程充滿危險。

路透社發現，伊朗的新機制包括一個分級系統：優先考慮與其盟友俄羅斯有關的船只，其次是印度和巴基斯坦等與德黑蘭關系密切的國家，然后是像“阿吉奧斯·法努里奧斯一號”這樣通過政府間協議通行的船只。

“財政部準備對任何支持伊朗非法商業活動的外國公司采取行動，”美國財政部在回答路透社關于該機制的提問時表示。

路透社無法獨立確定迄今有多少船只使用了該機制。伊朗曾表示，與美國或以色列（后者于2月底對伊朗發動了空襲）有關的船只不得穿越該海峽。

兩位歐洲航運消息人士稱，一些未受政府間協議覆蓋的船只正在向伊朗當局支付高達15萬美元（104.82萬人民幣）的費用，以確保安全通過霍爾木茲海峽。

兩位伊朗高級官員告訴路透社，船只有時會被收取安保和導航費，費用根據貨物不同而有所差異。兩位官員均未提供具體數字，但其中一位表示“并非所有國家都需要繳納這些費用”。

根據國際海事法，政府不得對船只安全通過海峽收費。但只要對所有國家的船只一視同仁，可以收取與安保或服務相關的費用。

這些付款以及已向伊朗當局支付費用以解救其船只的船東姓名是嚴格保密的，因為此類付款違反了美國對伊朗政府的經濟制裁。路透社無法確定資金是如何轉移的，或轉給了哪個伊朗實體。

兩位海事保險專家表示，除了可能的收費外，違規者還會因向可能使伊斯蘭革命衛隊受益的付款而失去保險，因為伊斯蘭革命衛隊是一個被國際認定的恐怖組織。

前以色列情報官員、專門從事伊朗研究與分析的丹尼·西特里諾維奇表示，船東愿意不顧風險直接與伊朗打交道，這表明霍爾木茲海峽在很大程度上處于伊朗伊斯蘭共和國的控制之下。

“海峽的封鎖或開放只能由伊朗政權批準，”現任職于以色列國家安全研究所智庫的西特里諾維奇說，“有些船只會因政治聯盟而通過，其他船只則必須付款，還有一些會被遣返。這就是新常態。”

據三位伊朗高級官員稱，審查由伊朗國家機構進行，包括港口和海事組織、工業、礦業和貿易部、國家航運組織以及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的安全監督機構。官員們表示，對伊朗安全擁有廣泛監督權的伊斯蘭革命衛隊也參與評估船只。

雙邊通行安排包括一個額外步驟：各國聯系伊朗外交部長請求許可。其中一位官員稱，外長將這些請求轉交給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該委員會包括伊斯蘭革命衛隊和最高領袖穆杰塔巴·哈梅內伊的代表。

“然后做出決定，并傳達給包括伊斯蘭革命衛隊在內的相關機構，”該官員說。他補充說，伊斯蘭革命衛隊提供安全通行所需的坐標和指示。

據兩位了解該安排的消息人士稱，對于“阿吉奧斯·法努里奧斯一號”，伊拉克政府與其國有石油營銷商SOMO合作，在時任伊拉克總理穆罕默德·希亞·蘇達尼的監督下，與伊朗敲定了一項協議。

三位伊拉克石油部官員表示，他們在“阿吉奧斯·法努里奧斯一號”通行前，將其艙單和船員信息傳送給了伊朗方面。

其他國家則制定了不同的安排。其中包括印度，其約90%的石油需求和約50%的天然氣需求依賴進口，其中大部分需經過霍爾木茲海峽。

據一位印度航運部官員稱，新德里利用其駐德黑蘭大使館與伊朗當局（包括伊斯蘭革命衛隊和伊朗海軍）進行聯絡，由后者審查印度希望駛出波斯灣的船只。

“一旦所有信息核實完畢，船長會得到一條需遵循的航線，船只在伊朗海軍的引導下駛離該區域。船長被嚴格告知必須遵循指定航線，”該官員說。他補充說，船只被告知關閉其位置應答器，不得使用衛星通信。

一位直接了解此過程的印度航運業消息人士稱，在伊朗批準后，印度海軍會直接聯系波斯灣內懸掛印度國旗的船只的船長，并提供航路點。

“印度海軍還告訴我們，如果伊朗人要求你停下，你就得停下。如果他們要求你移動，你就得移動，”該消息人士說，“我們一直在遵循這些指示。”

印度航運部5月14日表示，迄今為止，已有13艘懸掛印度國旗的船只通過了霍爾木茲海峽，另有13艘仍滯留在該水道的西側。

印度、俄羅斯、巴基斯坦和越南未就伊朗控制海峽一事回應置評請求。

據兩位航運業消息人士和三位伊朗人稱，對于許多船只來說，駛出波斯灣并通過霍爾木茲海峽的路線涉及清除多個伊朗航路點，這些航路點通常由武裝人員駐守。

“阿吉奧斯·法努里奧斯一號”駛過了阿布穆薩島、大通布島和拉拉克島附近的伊朗軍事檢查站。路透社根據該船公開的位置數據以及多位了解類似航程的消息人士的信息核實了這些坐標。

據熟悉當天事件的伊朗官員稱，當該船靠近海峽入口處的霍爾木茲島時，被伊斯蘭革命衛隊的快艇短暫攔截。他說，有情報稱船上可能載有走私貨物。

他說，該信息后來被證明是不正確的，經過短暫的混亂和對船只的檢查后，“阿吉奧斯·法努里奧斯一號”繼續其航程。

印度航運業消息人士稱，類似的混亂溝通可能是上個月兩艘試圖穿越霍爾木茲海峽的印度國旗船只遭到襲擊的原因。這些事件嚇壞了被困在波斯灣的印度海員。

“這些船沒有裝甲或類似防護，”該印度航運消息人士說，“子彈能穿透船體。”他補充說，射擊者的唯一目標是船員艙室：“他們不能射擊油艙，因為里面裝有易燃液體。”

一位乘坐散貨船通過霍爾木茲海峽的印度海員說，他的船在波斯灣等待，直到他的航運公司從伊斯蘭革命衛隊那里獲得了許可。然后，船被指示靠近拉拉克島，伊朗海軍建立了聯系。海軍官員命令船長展示船旗并透露船只詳細信息，然后開始與航運公司進行討論。這位海員說，伊朗人反復詢問船員的國籍。

“幾個小時后，船長收到了伊斯蘭革命衛隊提供的航線，”他說。在伊朗海軍小型船只的護送下，該船被告知要小心航行，以防水雷。“那景象令人恐懼，”他說，“即使在我最瘋狂的夢里，我也無法想象在戰爭期間再次出海。”

但即使對于成功通過霍爾木茲海峽的船只來說，磨難也未必結束。

“美軍命令這艘懸掛馬耳他國旗的船只掉頭，這是我們執行現行封鎖的一部分，”美國中央司令部發言人蒂姆·霍金斯上尉表示。

東地中海航運公司運營經理薩克拉里迪斯表示，越南向美國施壓，要求讓該船通過。他說，該船從一開始就沒有理由被攔截，因為“船只和貨物與伊朗無關”。

路透社無法確定自4月13日實施封鎖以來，還有多少其他船只被美國人攔截。

“阿吉奧斯·法努里奧斯一號”于5月16日獲釋，未作解釋。它現在裝載著200萬桶原油，正駛往越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