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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嗣宗:用拳頭打出來的狀元
金殿摔跤,打出狀元
看到“手搏狀元”四個字,我們的第一反應,不是北宋開寶年間的某次殿試,而是老郭相聲里那句“文武雙全”:文能提筆安天下,武能上馬定乾坤。
宋朝這位仁兄,他是真把這句話,活成了一個段子。別人考狀元靠十年寒窗的墨水,人家是實打實的“拳拳到肉”,直接在金殿上把競爭對手的帽子打飛,迎著滿朝文武錯愕的目光,理直氣壯地大喊一聲:“臣勝矣!”
此人名叫王嗣宗,把自己活成“穿越者”的刺頭公務員。
別看王嗣宗現在是靠“打”出名。在他當年入行趕考之前,人家也是正兒八經的文化人。當年在山西汾州老家,同齡人還在田埂上玩泥巴,王嗣宗已把“力學自奮”四個大字,烙在腦門上了,每天頭懸梁錐刺股,做夢都想在高考里一鳴驚人。
不過,讀書多了,氣質這塊兒就容易跑偏。王嗣宗不僅練出一手好文章,更練出了一身痞氣。年輕氣盛的他整天背著手在街上走,加上口才又利索,看誰不順眼張嘴就來。汾州的鄉親們都知道,這后生是個橫著走的“小老虎”。
話還得從開寶八年,也就是公元975年說起。那一年,趙匡胤大哥已經當了多年的皇帝,正琢磨著怎么讓那些南征北戰的將軍們交出兵權,喝頓大酒了事。但文化戰線同樣不能放松,每年的人才選拔都是朝中大事。
這年春天,朝廷大殿舉辦了規模宏大的殿試,云集了全國最頂尖的文豪才子們。經過層層選拔,監考官給皇帝呈上來的備選花名冊上,兩位終極選手的答案,直接讓老趙犯了難。
頭一個,是才華橫溢的陳識,文采斐然,氣質憂郁,活脫脫就是劇本里憂郁范兒的才子。另一個,就是大山西汾陽走出來的猛人王嗣宗,魁梧精壯,眼神銳利,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勁兒。
更為難的是,這兩人的答卷,連趙匡胤這位武將出身的皇帝,都挑不出毛病。論文采,兩人勢均力敵,誰也壓不過誰。
在北宋初年,狀元選拔還有條不成文的規矩,看誰交卷快。你要是能在百官面前,先把手里的試卷寫完呈上去,在氣勢上就壓人一頭,狀元也就非你莫屬了。可這一年的考題難度恰到好處,倆人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停下筆墨,同時舉起了手中的卷子。
眾考官面面相覷:這可怎么整?
就在滿朝文武交頭接耳、腦子飛速轉圈的時候,講武殿上的趙大皇帝一拍腦門,說了一句足以載入史冊的玩笑話:“不須再考了,朕自有妙計。”
文武百官都伸長了脖子,想聽聽到底是啥妙計。
趙匡胤站起來,伸出一根粗壯的手指,對著王嗣宗和陳識點了點,朗聲道:“你們二人就在這講武殿上以手相搏,誰贏了誰就是今天的狀元郎!”
史書記載原文用了四個字:“上令手搏。”趙匡胤一開口,整個大殿安靜了幾秒,然后“轟”一聲炸開了鍋。考官們的眼珠子,差點掉在地上。
負責禮儀的禮部官員,更是一副見了鬼的表情。我的天,這可是殿試,是千百年來最高規格的文試。你讓兩位穿著長衫、滿嘴之乎者也的讀書人,在這里脫了袍子摔跤?
幾個老學究的血壓,估計當場就飆到了一百八。
可問題是,皇帝說了算。在那個年代,天子金口一開,那就是圣旨。你就算是哭,也得給我哭著上臺去摔。
此刻的陳識,估計心里已問候了趙匡胤的十八代祖宗。他那張斯文白凈的臉上寫滿“我是誰,我在哪,我要干什么”的茫然,手足無措地愣在原地。
而另一邊,王嗣宗的表情就精彩多了。他眼珠子一轉,嘴角慢慢咧開,心里可能在想:嘿,比寫文章我不一定干得過你,但要論動手,你這不是給我送分嗎?
一聲令下,考官一臉復雜地宣布開始。
陳識還在那抖抖索索地理袖子,想著“君子動口不動手”的圣賢教誨,王嗣宗已如同出膛的炮彈一般撲了過來,一把薅住陳識的帽子就往下拽!
這一下手黑啊!
陳識只覺得頭頂一涼,發現自己那頂珍貴的進士巾帽,被對方一把扯飛,他下意識地想去撿。
但王嗣宗根本不給對手反應的機會。他才不管你是“司馬光砸缸”還是“王安石變法”,反正勝負就在此刻。只見他一把扯起陳識的衣襟,兩人在光滑的地磚上纏斗起來。
兩個文弱書生互毆,拳打腳踢毫無章法,估計和村口婦女互相扯頭發,沒什么區別。
殿上的皇帝和大臣們看得津津有味,有幾個年輕武將忍不住開始小聲點評:這一招摳鼻子用得不錯。有幾位文臣實在看不下去,悄悄把頭埋了下去,假裝自己得了頸椎病。
就在這個節骨眼上,王嗣宗使出了最后絕殺。他趁陳識弓腰護著頭巾的時候,猛地一發力,硬是把陳識絆得踉踉蹌蹌,摔了個四仰八叉!
在屁股結結實實砸在石板上的那一刻,陳識的世界觀徹底崩塌了。這十年來他懸梁刺股,埋頭苦讀百家經典,寫過的策論能堆成一座小山。他做夢也沒想到,自己人生的高光時刻,竟是頂著一腦袋泥灰,在皇帝面前像個笨拙的呆頭鵝一樣摔倒,丟盡了讀書人的臉面。
然而,王嗣宗可沒空陪他回味這悲愴的英雄暮歌。
他一招得手,連風度都不要了,直接把地上的帽子踢開,幾步跑到趙匡胤跟前,撲通一聲跪下,中氣十足地吼道:“陛下!微臣勝之矣!臣乃新科狀元!”
整個大殿安靜了好一會兒。
隨后,滿朝文武終于繃不住了。資歷淺的小年輕捂著嘴,肩膀一聳一聳地笑,幾個老臣拍著大腿笑出了聲。站在趙匡胤身邊的太監,笑得連拂塵都拿不穩了。
當事人趙匡胤更是哈哈大笑起來。這位軍事政變起家的馬上皇帝,顯然覺得這種選擇方式,比自己辛辛苦苦看卷子有趣多了。他大手一揮,笑道:“行啦,行啦,別吵了,就你做這個狀元吧!”
就這樣,北宋歷史上最另類的一幕定格了:王嗣宗以零傷KO的戰績,干掉競爭對手,正式加冕大宋開寶八年新科狀元。
于是,“手搏狀元”的金字招牌,就此掛在王嗣宗的腦門上,一輩子沒摘下來。
刺頭出道,兩度坐牢
不過,千百年后的今天,咱平心而論,王嗣宗這位狀元成色怎么樣?
很多人可能覺得,他是個純粹靠耍賴上去的莽夫,甚至覺得他根本沒啥真本事。恰恰相反,這故事最黑色幽默的地方,就在于王嗣宗的運氣雖來得蹊蹺,但這人肚子里,是真的有料。
趙匡胤和他的大臣們,當然也不是真傻。皇帝敢讓他跟人肉搏,首先是因為他的才學本身就已經拔尖,和競爭對手不分伯仲。而且史料上寫得很清楚,兩人都“文采頗優”,實力懸殊不大。王嗣宗只是用自己的拳頭,強行把這拉鋸戰的天平,給砸向了自己而已。
當上狀元之后,王嗣宗被分配到秦州做司寇參軍。還沒等他屁股坐熱乎,他就干了件驚天動地的大事。他竟然在大會上,當著眾人的面,指責自己的頂頭上司知州路沖,為政苛急、搜刮民脂民膏,把秦州搞得民不聊生。
這下好了,得罪了直屬長官,路沖氣得鼻子都歪了,直接羅織罪名,把王嗣宗給投入大獄,扣了個“治獄枉濫”的帽子,準備把他整死在監獄里。
這時候,一個關鍵人物出現了,殿中丞王廷范奉命下來核查。王大人是個明白人,一來二去就查清了真相,把誣告的王八蛋們一頓收拾,替王嗣宗平了反。
按理說,剛出道的毛頭小子,在官場吃了這么大一個癟,一般人總該長點記性了吧?該夾著尾巴做人了吧?
后來,宋太宗即位。這位皇帝為監視臣民,專門從軍隊里挑選了一批特務,混到各地專打小報告。王嗣宗一看,火冒三丈,連皇上派下來的人都敢抓。不僅抓了,還給太宗寫了一篇義正言辭的上疏:“陛下啊,您不任賢用能,卻信任這批走狗當您的耳目,臣實在是不敢茍同!”
宋太宗什么人?斧聲燭影,政變上臺的主兒。誰敢這么跟他說大實話?當時就氣得臉都綠了,直接下令,把王嗣宗捆成粽子扔進大牢,擼了他的官。
好家伙,三十歲出頭,剛當公務員沒幾天,就已二進宮了。
太宗盡管有些小心眼,但總歸算是個明君,也明白王嗣宗雖然說話嗆人,但說的確實是好話,忠言逆耳利于行嘛。沒多久,大赦天下,就把王嗣宗給放了,官復原職。
能文能武,專治不服
王嗣宗在地方上的政績,那更叫一個生猛霸道,是出了名的“霸王龍”級別的業務骨干。
在主管澶州的時候,他看黃河年年發大水,淹百姓。二話不說,自己擼起袖子,帶著百姓在黃河大堤兩岸,種了一萬多棵樹,把河堤穩固得跟鐵桶一樣。這要擱在今天,絕對是個既能拿環保獎,又能拿防洪先進的五好干部。
升任江浙荊湖發運使的時候,他遇到了更棘手的事。當地的群眾太迷信了,生病不吃藥,只知道跑到廟里磕頭燒香,請巫師跳大神來驅鬼辟邪。有人高燒不退,寧可在神像前跪三天三夜,把腦子燒壞,也不吃一顆藥。
王嗣宗見狀,直接帶著捕快們全體出動,把那些裝神弄鬼的巫廟一間間查封。按照他老人家的意思,給老百姓提供藥方,讓大家對癥下藥。時間一長,當地的愚昧之風,算是徹底止住了,老百姓終于知道,生病要吃藥的樸素道理了。
這還沒完,最令王嗣宗得意的一件事,就是在邠州當長官時辦的驚天大案:火燒狐王廟。
不知道何時,這邠州城里,建起一座邪門至極的“狐王廟”,供的是會吃貢品的狐仙。那廟里的狐貍似乎成精了一樣,案板上擺著的貢品,過一夜就消失得干干凈凈,大家都覺得是狐仙顯靈了。不但貢品極為豐盛,歷任長官遇到大事,都得先去拜這個狐王廟,請狐仙示下。否則別說辦差了,連出門都不敢。
全城上下被這個迷信,折騰得苦不堪言。
王嗣宗偏不信這個邪。他往廟里一鉆,繞著神臺轉了兩圈,很快在底座處,發現了一個隱秘的狐貍洞。于是,他點起一堆干草火把,堵住洞口使勁往里煽濃煙。片刻之后,只聽洞里“吱吱吱”一通慘叫,大大小小上百只狐貍,被熏得暈頭轉向,從洞里爭相竄出。
王嗣宗指揮捕快們,一只不留地將這些作祟的狐貍給鏟除了。完事后,還把那個裝神弄鬼的廟祝,拉出來鞭打了一頓。
從此以后,邠州城的迷信一朝肅清。老百姓望著這位鐵面閻羅似的狀元長官,既敬畏又感激。
“終南隱士”,耳光響亮
如果說這些事兒,還算是他積極工作、造福社會的話,那下面這件事,就純屬于這位老兄的個人騷操作了。
他有個死對頭,一輩子沒翻過去的梗,“終南隱士”種放。
要說種放這人,擱在北宋朝堂上也算是個傳奇。人家本來是個隱居終南山的世外高人,卻被朝中權貴追著捧著,要他來朝廷做官。宋太宗、宋真宗兩代皇上,都對他客氣得不行,恨不得把他捧在手心。
可王嗣宗不感冒。他覺得這個種放除了會裝,屁本事沒有。
起因很簡單。當年,種放第一次見王嗣宗時,就當著滿堂賓客的面,笑瞇瞇地用最文雅的詞匯、最欠揍的語氣打趣道:“恕在下冒昧,我聽說您當年是在金殿上跟人決斗,才搶來這個狀元的吧?堪稱大宋武狀元,久仰久仰。”
你說,這事過去二十多年了,王嗣宗干了多少驚天動地的大事,立了多少功勞,都成朝廷重臣了,種放還要把陳年的老皇歷翻出來,嘲笑他一番。
這口氣,換你,你忍得了?
反正王嗣宗忍不了。他當時就黑了臉,懷恨在心。后來,他找著機會,直接給朝廷上書,火力全開地舉報種放。說這人根本沒什么真才實學,全是靠裝模作樣、沽名釣譽,騙取皇上和朝廷的信任。還說這家伙在家鄉沒少干壞事,“侵漁眾民,凌暴孤寡”,欺壓老百姓。
這兩份折子一下去,差點把種放給搞死。
此后兩人的梁子,就算結下了。有一回,王嗣宗在陜西當長官,種放自認為是皇帝面前的紅人,跑到他面前想擺譜講排場。種放讓他的子侄們,挨個給王嗣宗下拜,想看看他怎么回禮。王嗣宗能慣著他?不僅穩穩當當坐在椅子上,受了這些晚輩的大禮,還故意白了種放一眼,眼神里的潛臺詞是:你全家都是晚輩,給我站好了磕頭!
種放氣得七竅生煙,大聲質問他:“你這是什么意思?”
王嗣宗痞里痞氣地翹著二郎腿,揶揄道:“當年你教村里孩子們放牛的時候,老夫我已經是狀元了!你有什么資格在我面前擺譜?”
種放當場被噎個半死,破口大罵:“你這個粗魯的武夫!”
這下徹底把天捅了個窟窿。
王嗣宗再也壓不住這口惡氣,直接起身對著這個狂妄隱士的臉,“啪”的一下,一個清脆響亮的大耳刮子!
打人犯法嗎?犯法。打皇帝眼前的紅人該殺頭嗎?該殺。
但這事后來怎么著的?真宗皇帝也沒把王嗣宗怎么著,只是哭笑不得,覺得自己身邊這倆活寶,再這么下去也不是辦法,便下了一道詔令,讓種放搬到別的地方去住,離王嗣宗越遠越好。
這事就這么過去了。
從這件事就能看出,王嗣宗這人到底有多頭鐵。不論你是同僚、隱士,還是宰相,只要我看你不順眼,我就跟你干到底。
怒懟宰相,光榮退休
后來,王嗣宗當上了樞密副使。他的頂頭上司不是別人,正是寇準。這是他一輩子最大的災星。
寇準這人,為官確實不錯,但就是有點剛愎和小心眼。他特別討厭王嗣宗。為什么?因為他們倆本質上太像了,都是既有真本事又誰也不服誰的刺頭。
不過,人家寇大人是考上了進士,可沒有打架上位的爛賬。他打心底里瞧不起王嗣宗,覺得他就是個野蠻人,靠拳頭上位,極其粗俗,不守禮法。
在王嗣宗看來,這口氣也是咽不下去的。他是出了名的“懟神”,看誰不順眼都要懟,包括寇準。
有一回,寇準帶著自己的小妾倩桃,出城喝酒尋歡。按說這是人家的私事,跟王嗣宗沒有半毛錢關系。可王嗣宗愣是要管上一管,他逮著這事兒就開始酸了。當著同僚的面,挖苦寇準身為宰輔重臣,居然跑去那種不正經的地方喝花酒,有辱斯文。
寇準被他氣得夠嗆,心說你個“手搏狀元”,也好意思說我斯文掃地?兩人在朝堂上你來我往,懟得天昏地暗,最后還是皇帝出來打圓場。
寇準當上宰相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處理王嗣宗。他找了個由頭,聯合幾個御史一塊彈劾,最后強行讓人家光榮退休回家。
王嗣宗歷經太祖、太宗、真宗三朝,見慣風云變幻,于宋真宗天禧五年安詳離世,享年七十八歲。臨終前,朝廷追贈了侍中職位,謚號“景莊”。
臨終刻詩,英雄本色
王嗣宗走得很通透。他在臨死前,特意囑咐家里人,不要在自己的墓碑上,寫什么亂七八糟的墓志銘。那些東西,都是給活人看的玩意。他說道:
“若論生平事跡,只需把那首當年別人贈予我的詩,刻在墓碑之上,便足矣:終南處士聲名歇,邠土妖狐窠穴空。二事俱輸王太守,圣朝方信有英雄。”
看看人家這豁達勁兒!他把去終南山收拾種放、火燒邠州狐貍窩這兩件小事,當成自己一生最光彩、最得意、最值得炫耀的東西。
王嗣宗這輩子,就是個矛盾集合體。他靠拳頭打敗競爭對手,搶來了狀元,但又有真才實學。為官數十年,做了無數利國利民的好事。他疾惡如仇,眼里揉不得沙子。但他又是個小心眼,種放一句玩笑話,他能記恨二十多年,逮著機會就找茬,還把人家揍一頓。
有人說他粗鄙不文、睚眥必報,像個沒開化的潑皮。也有人說他剛正不阿、不畏權貴,是宋朝官場上少有的豪俠之士。
可誰也沒法否認的是,王嗣宗在大宋官場上,活出了一股讓人哭笑不得的鮮活勁兒。千百年后,讀來依然讓人捧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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