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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普博主“耿同學講故事”舉報多名知名高校教授
多名知名高校教授接連被舉報,高校與學術界陷入“地震”。
2026年4月上旬,科普博主“耿同學講故事”(下稱“耿同學”)在自己的賬號發布了一條視頻,通過圖文與論證,公開分析同濟大學生命科學與技術學院院長王平團隊在《自然》(Nature)發表的論文存在數據造假的情況。耿同學稱,該論文中的實驗數據存在極不自然的規律性,與真實的生物學實驗邏輯相悖。
消息一出,輿論嘩然。后續不到一個月,同濟大學就發布通報,確認耿同學提到的論文存在學術不端。王平被免去院長職務、降低專業技術崗位等級兩級,第一作者金佳麗被解除聘用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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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濟大學官網截圖
耿同學的打假,還在繼續。
4月25日,耿同學再次發布視頻,稱南開大學生命科學學院院長陳佺發表于《自然 - 癌癥》(Nature Cancer)的一篇論文數據存在造假,且該論文使用了大量國家科研經費。
5月1日,南開大學發布通報:成立調查組,啟動調查程序,對違背科研誠信行為堅持“零容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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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開大學官網截圖
5月12日,耿同學再次舉報上海大學轉化醫學院院長、“長江學者”蘇佳燦發表在《自然》子刊上的論文數據造假。耿同學稱,這一次的造假數據,其中一組甚至是等差數列,人為編造痕跡明顯。
5月12日,上海大學也發布情況通報,針對被控的論文成立調查組,啟動調查程序,“學校對學術不端行為一貫堅持‘零容忍’,將根據調查情況嚴肅認真處理。”
目前,耿同學“打假”論文造假涉及的高校,除了同濟大學作出了免職和解聘的處罰,其余高校皆發出了成立調查組的通報,對具體的涉事論文及作者的處理,還沒有進展。
事實上,高校論文造假疑云,并非第一次出現。早在2025年6月,就有網友質疑同濟大學王平教授發表在《自然》上的一篇論文存在圖片重復問題和疑似數據造假痕跡。同年7月,該論文針對圖片重復問題作出勘誤,但數據信息仍未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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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時間點的細胞圖像 “一模一樣”/圖源:PubPe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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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實驗條件的熒光圖像高度重合/圖源:PubPeer
早在2024年以前,耿同學就做過公開“打假”學術論文的視頻。與其他的視頻一樣,均是自己坐在家中,直面鏡頭,配以圖文素材錄制的。他不避諱“實名”出現在公共視野:吉林大學生物學本科、碩士,北京航空航天大學博士五年級未畢業。如今,他是一個全職科普博主。
除了“打假”學術論文之外,耿同學的賬號里,不乏播放量達數百萬的科普視頻。以“打假博主”被公眾認識后,他還是希望自己能以一名“科普博主”的身份活躍在互聯網上,讓自己以專業知識與科學精神服務于更多關注科學事業的觀眾。
以下是耿同學的講述:
編造數據,連演都不想演了
我一直都在關注學術造假的事情。
我公布的每一篇造假的論文,都不是我自己閑著沒事去扒拉的,而是我認識的朋友或者熱心網友先發現了,再轉發給我的。
4月7日,有網友發給我一篇同濟大學王平教授的論文,告訴我哪里有問題。那一天,我從下午一直看到凌晨2點,發現數據確實有問題,而且越找問題越多。大概凌晨1點過后,我在一個經常討論學術的小群里說了一句,“兄弟們,有重大發現!”有幾個同學一起看了也都覺得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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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同學視頻截圖
數據造假是怎么一回事呢?對理工科領域的論文而言,一組實驗數據往往不是自然生成的。
同濟大學王教授那篇論文里,涉事數據存在規律性,明顯不是在實驗室實際測量的情況下生成的。
這個事情太離譜了,所以我就想分享出來。首先,這是一篇發在《自然》的論文。《自然》是科學界的頂刊,在金字塔頂尖的刊物上造假,是一件讓人難以接受的事。其次,它跟過去的造假不一樣。過去造假的論文作者,可以說自己是不小心失誤了,圖片誤用了。但這篇論文上的數據,造假明顯不是失誤,是人為操控的。
自然生成的數據規律,有自然界的規律。打個比方,給一所高中全體學生測量身高,若所有精確到小數點后一位的身高數據,全都統一為 x.5,那這些數據要么是人為統一四舍五入得來,要么就是刻意編造,完全不符合現實規律。
編造者甚至沒有花心思和時間去做一組隨機數據,而是完全隨心所欲地人為亂填。如果用心去編,其實我是看不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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涉事論文被指數據差值存在規律性/視頻截圖
后來,同濟大學把王平教授直接免職了,這在我意料之外。處罰比我預想中重很多。
我本來以為,論文撤稿,相關人士道歉,給予造假作者一些處分,比如限制其兩三年不能申請經費,已經是非常公正的處理了。但我沒想到的是,通訊作者直接被開除了,相關人士被解聘了。
雖然出乎意料,但嚴格來講,這才是真正公正的處理。“零容忍”的意思,就是但凡跟這件事相關的人士,都要從嚴處罰。
我舉報的上海大學的論文,第一作者單位是上海交通大學,上海大學是通訊作者單位。視頻做完后,離發布視頻時間還有兩小時的時候,有人來聯系我,說自己是上海交通大學的,沒具體說是誰。他請求我不要曝光,說他知道錯了,已經發現有問題。我回復他,沒有辦法,這是團隊行為,我不能“一言堂”。
在他找到我之前,我已經和學校的學術委員會、學院辦公室都溝通過了,經費管理部門也已經確認了調查。我還發郵件去問了《自然》編輯部,但沒有得到回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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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同學講故事的視頻賬號主頁
2025年,我公開了上海交通大學一名教授論文造假,他有幾十篇論文圖片都有問題。后來有個人來加我微信,通過后第一句話就問我,能不能把視頻刪一下。我啥都沒回復,直接把他拉黑了。
自從我開始打假以來,身邊有親人朋友對我表達過擔憂,怕我被報復,怕我被盯上。最近還有朋友勸我,讓我晚上別出門。但其實我是最不害怕的那個人。很多人跟我說這個事情很危險,我不太理解,危險在哪?
我覺得一些企業甚至還應該感謝我,因為我幫它們排除了一些假論文,如果一個企業參考了一篇假論文,他們的利益可能會蒙受損失。
“學術偵探”的目的是什么
學術界的造假,尤其是理工科學領域的造假,最大的危害之一是浪費經費。
這和文學界的“鑒抄”可能不太一樣,文學作品大多沒有拿國家的經費,而是通過銷售抵達讀者。對于文學作品抄襲事件,被欺騙并對此感到失望憤怒的,大多是讀者和消費者。
但我舉報的每一篇論文,幾乎都花了五十萬到好幾百萬的科研經費。拿著這些錢去生產造假的論文,會造成巨額損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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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同學稱處理掉幾篇造假論文不是他最大的目的 視頻截圖
科研圈有個很有名的例子,叫“石墨烯加鳥糞”。有一段時間,石墨烯成了研究熱點,正常的研究方向,應該是去拓展石墨烯的應用,或發現一些新的性質。但做這種前沿拓展太難了,大家更容易想到的是什么呢?在石墨烯里加入另一種材料,看看它會不會產生新的性能。
然后,大家開始往里面揉各種東西,生活中能想到的全被揉進去了。直到有一天,有位作者在納米材料權威期刊《納米》(ACS NANO)上發表了一篇“石墨烯+鳥糞”的文章,他真的往里面添加了鳥糞,只是想問:石墨烯加任何東西都可以嗎?
這對整個行業是巨大的諷刺,諷刺了那些完全沒有意義、純粹浪費科研經費的論文。如果大家都把精力用在石墨烯的正確研究方向上,就可能會帶來新的成果,但現在整這些沒用的,難道不是浪費嗎?
現在的科研,就面臨著這種情況,很多人都在沒有用的事情上,大費周章,強行找出有用的點。
像我這樣的“民間打假者”,在其他國家叫作“學術偵探”。他們相當于中介,政府是提供資金的甲方,論文寫作者是乙方,學術偵探查到專家論文造假,幫助政府追回了經費。政府會撥一部分比例的資金給學術偵探,讓他們有動力繼續做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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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頻截圖
我沒有拿到任何錢,我也不在乎錢,我甚至不在乎是否被認可,我只想讓網友知道,這篇論文造假了。
造假論文撤不撤稿,其實沒有什么關系,只要大家知道,論文作者的名聲就會受到影響,他的權威性也就會被質疑。
我更現實的希望,還是想通過論文打假引起學院、課題組的重視,在得出一個重要的實驗結果時,我們不要百分百地相信它,而是去重復驗證一遍。
重復驗證其實很簡單,關鍵的發現要由另一個不相關的人復現一遍。不需要重復所有實驗,只需要重復一個關鍵實驗。比如屠呦呦老師多年研究發現青蒿素,我們不需要重復這么多年的實驗,只需要讓小鼠感染瘧疾,注射青蒿素,看看小鼠有沒有康復。
十年前,我念本科的時候,就遇到過課題組會進行重復實驗。一個博士生發現了一個東西,老師不會馬上相信,而是會讓另一個新來的研究生,照著那位博士生的步驟,重新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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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安德烈晚餐》劇照
但我見過會這么干的,幾乎都是幾十人的大課題組,經費上千萬,主導者一般都是院長、主任級別。在大部分小課題組,一個學生發現了一個結果,導師基本會選擇完全相信,甚至看都不看。
我在念研究生階段,這就已經成為普遍現象了。后來我換了一所學校讀博,但發現情況沒有什么改變。
其實也不難理解,如果一個人已經沒有上升空間了,他為什么要努力?當我不需要對我的結果負責,我為什么不回家睡覺,游山玩水,刷刷手機玩玩游戲?
但我認為我現在做的事,還是帶來了一些影響。這幾天,我已經看到一些論文工廠站出來反對打假了,他們的利益受到了影響。因為如果重復實驗被重視,假論文就賣不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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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同學稱學術造假多跟學術道德沒什么太大關系 視頻截圖
更可喜的是,我認識的一些研究生、博士生朋友,最近都跑來告訴我,他們開組會的時候,老師明確提到了要重復實驗。如果一個課題組真的做出改變,他們產出的論文的可信度,就會直線上升,課題組的經費利用效率也會直線上升。如果越來越多課題組開始重視重復實驗,那么,我認為對整個中國的科研環境來說,積極的影響都是非常可觀的。
不過,這段時間做打假以來,沒有任何一篇問題論文,是官方自己去找出來的。這是迄今為止讓我感到最失望的一點。
能幫到人,咱就繼續干
我是從2022年開始做視頻的,那時候我已經讀博2年了。
讀博本不在我最開始的計劃內。本科選專業,我的第一志愿是機械。當時我不懂,我家是農村的,家里也沒人懂。有個叔叔在做機械相關的工作,他可能覺得我選這個專業,將來工作時他能幫上忙。但我的分不夠,最后被調劑到生物了。
大學的第一堂課,系主任就告訴我們,這個專業畢業后是找不到工作的。所以,從那時起,我就知道,我得讀研,甚至讀博。
2020年夏天,我開始讀博士,讀到那年年底,我就萌生了退學的想法。我和導師有一些意見上的分歧,同時,一些客觀條件也不能支撐我的課題計劃。讀到第四年,我真的非常想退學了。
學校比較開明,給了我一年時間糾結。直到有一天,我走進實驗室會感到惡心,推開實驗室的門感到阻力很大,心思也不在實驗上,經常出錯。那時候我就知道,這個博士讀不下去了。
但生物專業碩士也很難找到一份好工作。從大學開始,我在生物醫藥行業多個不同崗位都實習過,也待過體制內,都不太喜歡。
我的最后一份工作是2016年時,在沈陽一家疫苗生產企業負責配生理鹽水,調配氯化鈉和水的比例。這和實驗室唯一的區別是,實驗室用小燒杯配制,車間需要的量大,用大罐子配。這活兒小學生都可以干,初中知識都用不上,我就很納悶,不知道天天配生理鹽水能有啥出息。這份職業的天花板,也就是十年后升到車間主任,拿8000元月薪。
在那干了大概2個月,我就辭職了,換到了沈陽另一家疫苗廠,做庫管員。這活兒也沒什么技術含量,一個月2000多元工資。干了沒多久,公司把我開了。他們覺得這工作留不住一個“985”大學生,留不住我。但我覺得直接原因可能是領導不喜歡我。當然,大部分領導都不喜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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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同學日常照
我從小性格就比較直,不討喜,看不慣的就會直說,特別討厭假的東西。
我不想標榜自己為“學術偵探”,我還是更想以“科普博主”的身份存在,希望自己能推動科學知識的傳播。現在很多前沿科技,對于普通老百姓來說很難理解,而恰好我理解這些東西,又能以博主的身份跟觀眾連接上,那我是否能起到一個橋梁的作用,讓大家能聽懂最新的前沿科技?這件事意義非常大,我會感到非常光榮。
但最近幾天,我還是感受到了一些來自外部的壓力。一方面,打假的熱度被推得很高,與此同時,一部分學生來跟我抱怨或責怪,說我讓他們畢不了業了。就像當初“翟天臨事件”一樣,確實有在校生會擔心他們受到的學術壓力會不會因此增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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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稱耿同學的危害比翟天臨還大 視頻截圖
這種聲音會帶給我一種不安。我不怕那些學校、教授甚至院士等權威,但我不確定一些極端的學生會不會做出過激行為,把生活中受到的挫折都歸因于我。
如果我現實中認識學術造假的學生或者朋友,我會誠懇地告訴他,你的困擾和擔憂,我當然有一定責任,但我會想辦法在未來把這件事做得更好。
我很崇拜施一公,我從他那里學會一件事:發表一萬個觀點,不如做一件實事。如果咱們能做點什么,讓改變發生,那就做一點什么。
作者 |肖瑤
編輯 | 吳擎
值班主編 | 張來
排版 | 八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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