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海：明天不可能比今天更年輕——富士五湖超馬100公里紀實

中文導報 東瀛歲月

作者：文海

剛開始跑步是邊跑邊聽了村上春樹的小說“當我談跑步時 我談些什么”，里面提到了他跑了一次100公里超馬。

日本有三大有名的超馬，北海道的佐呂間湖超馬最經典，長野的野辺山最難，山梨的富士五湖最神圣。

村上君當年跑的是北海道佐呂間湖超馬，我當時還沒跑過全馬，但聽了小說后就挺想去跑一次100公里，要跑的話就跑離家最近的富士五湖，我的腦回路也不知道是怎么長的。

后來跑了全馬后就知道100公里是不可能完成的，村上君在46歲跑完后就覺得生無可戀，他說再也不會跑第二次超馬了。我比他完賽時年紀大了這么多，更不可能完成，就對超馬絕望了。

跑步五，六年，超馬的念頭從未再出現過，但事情的轉折是在去年夏天，和小伙伴們一起跑山時聽到好幾個都跑過超馬，有個跑友說她去年跑個60公里，今年要跑80公里，明年跑100，然后又跑80，再跑60，我聽到后只能是無語震驚。還看到有的穿了超馬完賽服，這又勾起了我內心深處的悸動。

一直在猶豫報還是不報，去年10月30日在群里小駿馬突然發了一條消息說他報了富士五湖100，他是個全馬要破三的快腳，但習慣性崴腳而且腸胃比較弱，吃不下補給，我一想到他都報名了就手指一動交錢報名了。

我總是行動比思想快，但報名太晚，完賽T恤沒有了（這一點要吐槽一下，T恤名額有限是可以理解，但可以多做幾件在會場買呀）。好不容易跑個100公里都沒個完賽紀念T恤，我就在日本的淘寶上預約了這件T恤，只要有人出售就會來通知。

更沒想到第二天名額就滿了，這讓我又喜又愁，喜的是趕上了最后的報名機會，愁的是這100公里怎么跑呀？

跑友建議平時要去拉個六七十公里的長距離，這太長了對我來說不可能，還好到4月比賽時要參加好幾個全馬，就當長距離練習了。

打臉馬上就來，12月參加了富士山馬拉松。這一年是和富士山干上了，早就聽說富士山馬拉松的完賽獎牌集齊五個就可以拼出一個富士山，再跑個超馬完賽獎牌放到山頂上就是個完整的富士山。后來才發現這只是個傳說，超馬的獎牌放上去也不像山頂呀？

但連續參加五次富士山馬拉松太絕望了（Lise居然做到了），組織者頭腦很靈活，兩年前開始舉辦線上富士山春夏秋冬跑，每次在一定期間跑完半馬或者全馬，可以累計距離就可以拿獎牌，其實就是交錢買獎牌，怎么T恤就不能做到呀。

我就春夏秋冬四次都參加了，有了四塊獎牌，再加上富士山馬拉松，正好五個拼出了富士山。

但這個富士馬拉松把我跑心碎了，那天一直下雨有些冷，賽道有好幾個大坡，但這都不應該是理由，我就一直都跑不動，最后5個半小時完賽，我的全馬從未跑過這么差。

回家查了下才知道富士超馬100公里有1000多爬升，報名時都沒注意這些，覺得這個賽道不適合我，100公里完賽希望渺茫了。

接下來路跑練習最多就是半馬，就指望每周的越野跑山能鍛煉鍛煉了，上一次跑最長距離50公里還是2022年的事了，50公里以后全是未知世界，就抱著復雜的心情迎來了4月19日。

朋友（幾個70多歲的老太太）的老家在山梨，四姐妹三個來了東京，一個最小的妹妹在老家。聽說我要去跑這個超馬，就說要給我去加油。

18日我坐電車去她們老家，在甲府站轉上了一個小電車，說小不是體積小，而是和日本巴士一樣，下車是要到第一節車廂按下車鈴，投幣或者交現金給駕駛員。

快到我要下的車站時，我也按了下車提示鈴，到站后我出示交通卡給駕駛員看，他說這是無人站，不能用交通卡，我說怎么辦呢，給現金嗎，他說現金也不行，問我在哪里上的車，說等一下，把一列火車就停在那里，不過好像車上也沒幾個乘客。給我寫了個補票單，說是去個有人的車站拿這個單子交錢就可以，我問有期限嗎，他說一年。我第一反應就是這個單子別丟了。

后來過了幾天我特意去東京站，問了好幾個工作人員，都用奇怪的眼神打量我，看了好久這張補票單，估計和我一樣都沒看過這樣的東西吧，我又解釋了一番才補交了錢。

出了站后朋友已經開車等在外面了，坐車到家不遠就十幾分鐘，一路上就看到一個遛狗的老人，再過十幾年國內的下鄉也會和日本一樣都人煙稀少了吧。

她們家果真是當地的土豪，好大個院子好大個豪宅（屋里的廁所都分男女，以前這里多人丁興旺呀），進屋后看到一個更老的老太太，現在這個大豪宅就她一個人住，她已經九十歲了，眼不花耳不聾，自己煮飯做菜，把這么大個房子打掃得干干凈凈，腿也沒事，晚上還爬樓梯到二樓睡覺。

聽說我要來跑100公里，她親自動手給我做了有名的手搟山梨烏冬面，很有Q彈力很好吃。住在附近的四妹（也七十歲了）三兩天就過來看看她。

說著四妹就來了，說實話三個姐姐雖然在東京，但這個住在鄉下的小妹妹最時髦，性格也豪爽，她九年前就跑過東京馬拉松，看來山里的孩子都厲害。

她的一個朋友是附近做廣告牌的，給我做了一個好大的加油橫幅，絕對是當天比賽最大的。

當她們把橫幅在賽道拉出來時，我旁邊的跑者和賽道邊的觀眾都震驚了，我覺得自己這么慢的速度都對不起這個橫幅。

她還帶來了土豆燉豬肉，洋蔥，西紅柿等自家種的蔬菜，都很好吃，還特別健談。說和孫儷鄧超夫婦合影過，見過黃曉明和Angelababy，可惜他們離婚了，說現在最喜歡張凌赫。

看我不認識張凌赫就把電視的收費頻道打開，在放《逐玉》，這部劇我只聽過沒看過。這個頻道還有各種國內的電視劇。還有各種明星排行榜，有根據身高的，有根據顏值的，每個人的簡歷寫的很清楚，四妹也如數家珍。我真是大開眼界，第一次知道有這樣的節目，全部有日語字幕，看來中國元素已經深入到了日本鄉下了。

她們幾個又打開明天比賽的線路圖，商量在哪幾個點給我加油遞私補。我和她們說前五十公里不需要，后五十公里每隔十公里左右就可以。

時間快十點了，就讓我去泡澡，在日本都是家里最有權威的或者客人先泡，其實在家我都不怎么泡澡，但恭敬不如從命就先去泡了，還挺舒服，泡完后躺進了鋪好的地鋪里。

聽到她們還在客廳聊天，也睡不著，雖然都在山梨，但從家到比賽出發地還有開車1個多小時，而且都是山路。

當司機的二姐怕路上有什么情況，堅持2點出發，我是覺得有些早了，不過一想反正大家都不睡了就趕早不趕晚吧。

1點多起床準備，本來也就沒睡，打肌貼，穿壓縮運動裝，整理背包，這次還帶了個越野包，裝了前50公里的補給，順便練習一下負重跑。

她們已經幫我把早餐準備好了，烤了面包片（面包是特意從銀座面包店買過來的），煎了雙蛋培根，喝了大醬湯，還做了好多飯團子當私補。

2點天還漆黑我們就出發了，90歲的老太太特意送我到大門，讓我加油。我和她約定如果我100公里完賽她也努力活到100歲。后來朋友說她要活到100歲你就要去跑個120公里（這個富士五湖是分為60，80,100,120公里幾個組），那就看看十年后。。。。。。

道路兩旁沒有路燈，車子一頭扎進了黑漆漆的盤山道，居然時不時有野鹿出現，二姐看我有些緊張就安慰我，說自己已經開車五十多年了，這條路也開過好多次。

果真是又快又穩，按計劃3點半到了會場，因為我沒有預約停車場，車進不去，我就讓她們去找個地方休息下，一個人走進會場了。

氣溫5度多，感覺挺冷，已經陸續有選手到了，比賽是分槍起跑，我是五點，還有一個半小時。

120公里的四點，來早了正好看到他們起跑，天還是黑的，聽到音樂和起跑槍聲心情也跟著激動起來，目送120的勇士們跑了出去，小駿馬等幾個跑友也陸續到達，大家的出發時間不一樣，都互相打氣加油。

我去上了個洗手間，吃了點大會準備的點心，吃的還不少，不算豐富但絕對夠用，整個賽段的補給都是這樣的感覺。

跟著排隊進了體育場的跑道，聽到主持人在問前面的選手是第幾次參加，有人說三次有人說五次，真是一幫瘋人，還有的瘋了好多次。

天已經蒙蒙亮了，突然就看到，也不是看到，就跳入了眼簾一樣，雄偉的富士山就在拱門前，這個景象很震撼，大家都拿出手機來拍攝。這一天的天氣都非常好，各種富士山都看了，就覺得一直繞著富士山跑，后來我開玩笑說把一輩子的富士山都看了。

大姐就很喜歡富士山，她比我還興奮，后來聽說她照了好多照片，每個湖每個角度每個時間段都照了。平時誰會沒事繞著富士山照相呀，但能七十多年始終如一地愛也很神奇。

槍聲一響，我100公里的征途開始了，無數次讓AI幫我規劃過比賽，把我所有跑馬成績及每次訓練時間都導進去，結果都差不多，讓我前五十公里7分配跑，后五十8-9分跑，這樣就能安全完賽。

我把運動手表配速提醒范圍設定為530-10，開始路段為下坡，跑得就有些快，最快到了430，我的手表一直提醒配速過快，但想到中午要氣溫上升（天氣預報是25度），心想趁涼快時快就快點吧，整個身體也感覺很輕松，和十二月富士山馬拉松時完全不一樣。

全馬不到五小時就完成了，比AI計劃快不少，五十公里的線也輕松越過，之后每一步都是超越自己了。

剛過五十公里就看到了啦啦隊，她們拉著的橫幅太顯眼了，和她們合了影約好60公里處再匯合，我把身上帶的月餅，牛肉干，能量棒全拿了出來，后半程的補給就留了能量膠和鹽丸，已經發現帶這些都是多余的了。

以前就聽百K大神們說過后程就會吃不下東西，吃什么吐什么，這次就有實感了。

跑之前就做了各種補給計劃，每五公里吃一根能量膠，這可能是個最大的失誤。平時跑步從不吃膠，跑全馬最多也就吃五根，前五十公里差不多吃了十根，腸胃就很不舒服。上了仨次大廁，也就當坐在馬桶上休息了。

賽前還看到一個補給點有烏冬面，還想著多吃兩碗，結果一碗都吃不下。固體的食物都不想吃，就白米粥和綠豆沙各喝了兩碗。

孔先生提供的補給很有用，用200毫升的水兌進去搖晃均勻，可以邊跑邊小口喝，個人覺得特別適合五十公里以后的長距離。

還有就是茅臺膠，不知是因為一分錢一分貨（這個膠就是貴），還是就適合我，這個膠我是完全能吃下去。因為貴沒舍得多買，就帶了三根，后面二十公里就只吃了茅臺膠和孔先生的補給。

到了60幾公里處骨導感耳機就沒電了，還好啦啦隊又出現了，我換上了蘋果耳機，先戴右耳，想著沒電了再戴左耳，不過一個耳朵就撐到了終點。

好多人問跑十幾個小時都在干什么，全都是在聽小說，腦子里想著怎么寫跑后感。

這次先聽了翻山悅己的博客，正好跑得很累時他們在講退賽，越聽越糟心。后來就改聽劉震云咸的玩笑。這個比較容易聽進去，只要能聽進去就會處于一種忘我狀態，忘記自己正在跑步，兩腳就會自動巡航跑一樣。

拉拉隊說七十公里就不來了，她們要去吃午飯。我說可以那就80公里見，應該沒太大問題，剛和她們分開我就跑不動了。

后來也反省這個跑不動是心理上的還是生理上的，村上君就說過他自己絕對不能走一定要跑，他跑到70公里已經精疲力盡了，但堅持跑過七十公里身體就突然穿越了一樣又恢復了機能。

我是兩腿一疲憊大腦就說別跑了走吧，反正能完賽，跑的話會對身體負擔太重了，無傷完賽最重要。

每次到這個臨界點我就會放棄跑開始快走，也幻想過是不是應該再堅持會也能穿越。

最近看到厲院士的采訪，他參加了77（七天七大洲七個馬拉松）全部順利完賽。他說比賽中他就跑走結合，利用快走來排酸，保持了身體的耐跑性。

我這次跑完第二天腿也沒那么酸痛，第三天就去跑了個15公里的恢復跑配速還到了530。

是不是因為后面都是走完的，但這樣也不好為自己心安理得地走找到了理論依據一樣。

我剛走幾步就看到了小俊馬，他已經回折了，整整比我快了十幾公里，正好是多跑了第四個湖精進湖。

我們都說再也不跑什么100公里了，太累了想回家了。

果不其然他又崴腳了，又吃東西吐了，賽后他發的照片腳都腫得像個饅頭。

我擔心他退賽，后來他說在六十幾公里就看到我在走就擔心我被關門。這就是跑者的默契吧，互相擔心。

到了八十公里處，沒有看到拉拉隊，我身上的補給都快沒有了，我打電話給她們，原來她們看錯GPS了，車開到我后面了。

我們約定在最后一個關門點的前面見，我一路跑（快走）一路找她們的旗幟，盼星星盼月亮地終于見到了那面大旗子，這次都沒和她們合影，就胡亂吃了補給，把剩下的茅臺膠和鹽丸裝進包里，為何減重把小米充電寶給了她們，這個充電寶真的功率太小，沖一會兒自己就沒電了。

我和她們說下次就在終點見吧，在最后一個關門點什么都沒吃，眼前又出現了黃昏的富士山，我也拿出了手機自言自語地拍了段視頻，碎碎念了下村上君。

來到了最后五公里，這是著名的傷心絕望坡了，不過我都不跑了也不傷心了，時間還剩一個小時，就慢慢爬吧。

那知第一公里就花了10分45秒，第二公里10分20秒，頓時感到有被關門的危機，這時在馬路對面又看到了可愛的拉拉隊，她們居然把車開到了這個半山坡上，這次我連過馬路的力氣都沒有了，就聽到她們在馬路對面給我大聲打氣加油，我周圍的其他跑者估計都羨慕不已。

跑我后面的都有關門危險了，好不容易爬到坡頂，還有不到兩公里的下坡路了，心情也輕松起來，在不到一公里處有個跑友躺在路邊，自愿者在給他做按摩，要是在這里退賽話太可惜了，我們都給他加油。

從清晨5點跑到差不多晚上7點，終于跑回了體育場，聽到主持人在歡呼每個沖線跑者的名字，我也假裝跑了起來，沖過了拱門，立馬就看到了啦啦隊們，我情不自禁地和她們擁抱在一起，這次非常感激她們的一路相伴，沒有她們也許我就完賽不了。

喝了大會準備的味噌湯，坐上了二姐的小轎車，一路狂奔，兩個多小時就回到了東京的家，我和妻子說太餓了，給我做碗炸醬面加兩個荷包蛋吧。接下幾天我都感覺好餓，食欲大增，這個百公里跑完不瘦還胖了。

剛跑完時我有些emo，就覺得自己能力怎么這么差，速度怎么這么慢，怎么不能像村上君一直跑下來，后面三分之一幾乎都是走完的，那這樣參加這個比賽意義何在？

過了幾天朋友們都說我好厲害，有的說一輩子加起來都沒跑過100公里，有的說開車一百公里都好累，有的說那天天氣好熱走在路上都差點中暑，有的說我要是和村上君一樣年輕的話一定比他跑得快…..

還有個跑友特意送了個百公里完賽蛋糕給我，情緒價值拉滿，我也才慢慢開始分泌多巴胺和內啡肽。

查了一下全世界80億人里最多不超過100萬人完賽過100公里，我也是百公里俱樂部里的一員了。

自己也覺得自己很牛，主要是已經人生過半了還在不斷成長，還敢不段挑戰自己的上限，還在相對年輕的時候抓緊時間做想做的事。

在時間面前每個人都是平等的，誰都是明天不可能比今天更年輕。

讓我更加有才信心迎接下一個挑戰：

You have to see it — before you see it — before you seize i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