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短視頻還在以“黃金3秒”的開頭攫取注意力,2025年B站的視頻播客的用戶數與第一季度相比增長了67.5%,已悄悄突破6700萬,日均內容消費時長超3500萬分鐘,全網熱搜累計超500個,誕生了一批如《魯豫慢談》、《于謙:多新鮮吶》、《羅永浩的十字路口》等頭部欄目。視頻播客的生命力在今年迎來了更徹底的爆發:5月13日最新消息,B站視頻播客單日VT(播放時長)首次突破1億分鐘大關,刷新了平臺歷史最高紀錄。
美國權威民調機構Edison Research在2025年首次將“看播客(watching podcasts)”作為獨立內容消費選項納入統計,超過51%的12歲以上美國受訪者已觀看過視頻播客。
今年 1 月,金球獎第一次設立 “最佳播客” 獎項,頒給了一檔視頻播客《Good Hang With Amy Poehl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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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ood Hang With Amy Poehler》榮獲首屆金球獎播客獎
隨之而來的是一個反直覺的問題:在注意力被切到不能再細的當下,為什么人們反而開始愿意花兩個小時看別人聊天?而且越是沒剪輯、越是磕磕絆絆、越是 “不像節目”,反而越受歡迎?
當視頻把播客送上熱榜:短切片爭取流量,長內容瞄定質量
視頻播客在近幾年正式走入大眾視野,但需要澄清的是,視頻播客并不是這兩年產生的新的媒介形態。
早在 2000 年代初,韓國娛樂廣播就開始把電臺節目同步視頻化;2005年,BBC已經在使用 “vodcast” 這個詞;2009年起,Joe Rogan 在YouTube同步自己播客節目的直播片段,事實上奠定了今天視頻播客的模板。視頻播客作為“播客 + 電視訪談”的雜糅形態,技術門檻并不高,但長期因為沒有適合的傳播環境而未主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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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茜參加韓國MBC節目《黃金漁場之Radio Star》,節目以“看得見的radio”為形式
真正的拐點發生在2023年。
Spotify視頻播客數量從3月的7萬個增長至6月的10萬個,增幅超40%;同年4月YouTube在全球上線“Podcasts”播客專屬標簽頁,首次在產品層面將播客與普通視頻區分對待。
推動這一拐點的,不是技術,而是環境。隨著生成式AI逐步把圖文、音頻、視頻的邊際生產成本壓到接近于零,內容供給端瞬間被填滿——業內開始用“AI Slop(AI廢料)”來形容這股高效卻低質的信息洪流。
與此同時,短視頻的增長逐漸步入平穩期,主流用戶開始產生算法審美疲勞,表現出對高質量信息的需求;而平臺在商業化壓力下,也急于通過視頻播客這種具備更高生命周期價值的內容形式,篩選出高凈值消費人群。
這幾股力量在“AI軍備競賽”的2023同時發生,把這一種十多年前就已經存在的形態推上了風口。
換句話說,視頻播客的興盛不是技術決定的,而是環境變化推出來的。它不需要AI就能存在,但它需要一個被AI攪得太滿的內容市場。在這種效率變得廉價的環境下,看似慢節奏的視頻播客顯得稀缺,從而有機會占據用戶珍貴注意力。
值得一提的是,視頻播客并未完全拒絕算法,而是借助其內容切片的再分發,讓“低效”長內容也能被算法看見。
傳統播客的RSS分發封閉,難以進入公域流量。視頻播客則借助YouTube、B站等平臺,把兩小時的長錄制拆成數十條高光切片流入算法池,再把好奇的觀眾導回完整節目。
經紀人楊天真的播客《天真不天真》也是這種分發邏輯的樣本:一次同期錄制,原始素材被分別剪成視頻播客、純音頻、短切片,分發到 B 站、小紅書、小宇宙等不同調性的平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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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天真播客《天真不天真》封面圖
美國播客行業研究機構Sounds Profitable與加拿大音頻市場研究咨詢機構Signal Hill Insights聯合發布的《The Creators 2025》報告顯示,71%的活躍播客創作者目前制作視頻內容,其中36%同時錄制音頻和視頻雙軌版本。
視頻播客“短引流、長留存”的再分發結構,在一定程度上打破了音頻播客難以于社媒上廣泛傳播的困境,讓優質長內容在公域算法的助推下同時實現低門檻引流與高黏性獲客。
讀者側:我們為什么愿意坐兩個小時
2026 年的中文互聯網上,已經幾乎沒有人能一眼分清哪一張圖、哪一段配音、哪一條短視頻出自人手還是機器。從ChatGPT到Sora,從Suno到ChatGPT Image 2.0,文本、聲音、影像都能在短時間內被大量生產 。
在這個效率至上的時代,愿意交付兩小時的注意力,幾乎是一種奢侈的社交禮儀。視頻播客之所以能吸引讀者自愿交付這段時間,原因并不神秘——當所有內容都能被一鍵批量生成、都在爭相以最快的速度與最高的信息密度搶占受眾注意力時,受眾們對不被算法催促的內容的渴望,使看起來“低效”具備了投入注意力的珍貴價值。
Nature 《Humanities and Social Sciences Communications》在2023年的一項研究也佐證了這一點:在線視頻中,呈現方式的多樣化、標簽數量以及權威媒體對觀眾的注意力具有顯著的正向影響,而話題數量則具有顯著的負向影響。換句話說,高密度不等于高吸引力,信息塞得越滿,受眾反而越難專注。
而視頻播客的形態,恰好與這一邏輯相符。它不追求在短時間內覆蓋多個議題,而是讓一個話題在鏡頭前被慢慢展開——磕絆、思考、停頓、繞回來再說一遍。在AI能以三秒輸出巨量信息的時代,視頻播客用克制的話題密度,換來了受眾真正愿意停下來的注意力。
這種“低效”,就藏在視頻播客的形態中。
視覺在場,補完了音頻留下的交流空白。音頻播客的魅力在于留白,但留白也是門檻——你需要自己腦補嘉賓的語氣、表情、停頓。視頻播客不再要求這種腦補,眼神、微表情、肢體動作直接補完了交流通道。原本生澀的長對話因此變得不那么滿,卻也變得不那么累,讓人們能慢下來專注地理解復雜的話題。
沉浸陪伴,把“伴隨”升級為“在場”。傳統音頻播客主打通勤、家務、睡前等伴隨場景,聽眾更像背景音里的旁觀者。視頻播客把攝像機擺進書房、工作室、咖啡館,用精心布置的場景給觀眾一種“我也在場”的錯覺。辯手席瑞形容這種感覺是“Deeptalk替代品”。在屏幕另一邊的人聊得久了,觀眾甚至會覺得屏幕里那個侃侃而談的人,是現實中一位博學且真誠的老友。
在AI廢料泛濫、效率擠壓人性的環境里,視頻播客動輒一兩小時的時長、保留磕巴喝水的尷尬場面、沒有具體化腳本與流水線生產流程——這些在傳統視聽產業里作為缺點的“低效”,反而成為了一種主動選擇的差異化策略。
當所有內容都在競爭“更快、更短、更精準”,視頻播客的慢,并不是缺陷;或許,慢,本身就是一種用戶愿意投入注意力的內容質量。
在注意力市場,這種愿意,比效率更值錢。
個人IP崛起,機構媒體何以自處
關于視頻播客的一切溢美之詞,都需要在一個事實面前重新衡量:視頻播客的崛起在一定程度上突破了機構媒體的約束,個人IP逐步獲得話語權。
全球排名前三的市場研究巨頭益普索在2025年的報告顯示,48.75%的播客用戶會因為節目內容產生購買行動,58.59%的人愿意向他人推薦節目里提到的品牌。
《Fortune》雜志2025年1月的報道《The battle over AG1—the influencer-famous, $100-a-month green supplement—is coming to a vending machine or grocery store near you》就體現了這一點:
AG1(Athletic Greens一款每月售價79至99美元的綠色粉末營養補充劑)幾乎未投放傳統廣告,而是依靠Joe Rogan、NFL球星Kelce兄弟等高知名度的個人IP在視頻播客中以日常推薦的方式影響受眾消費決策。受眾對視頻播客主持人個人IP的信任直接轉化為購買行為,AG1年收入從2021年的1.5億美元飆升至2024年預計的6億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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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thletic Greens,一款每月售價79至99美元的綠色粉末營養補充劑
這種“準好友式信任”作為視頻播客的商業護城河,在中國新聞業也同樣值得嘗試。
眼下活躍在視頻播客賽道的,多是羅永浩、陳魯豫、楊天真等個人IP。雖有央視新聞與B站的共創探索、《晚點LatePost》的訪談視頻化,但仍屬零星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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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魯豫·慢談》陳魯豫首次對談易立競
但機構媒體恰好擁有個人IP最缺少的東西:編輯部紀律、事實核查能力、長期信用積累等。而這些,正是視頻播客在形式創新之外所重視的議題——它在重新定義“誰在說”與“為什么可信”之間的關系。
問題在于,入場的時機還剩多少。
對于此,有兩條比較具體的路徑已存在嘗試。
一是時政評論 “視頻播客化”
由BBC政治編輯Chris Mason、Laura Kuenssberg等人主持《Newscast》作為代表媒體機構的視頻播客,其內容同步在YouTube及BBC One電視臺播出。它用機構信用為內容兜底:主持人的判斷受編輯部紀律約束,觀眾信任的不只是這張臉,而是這張臉背后的機構——2024年英國大選期間,《Newscast》收聽人數同比增長64%。
這類嘗試以新聞機構編輯部的專業信用對沖個人IP 的偏向性,給觀眾一個受過編輯部紀律訓練的“ Joe Rogan ”升級品——有立場,但有邊界;有個性,但有核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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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wscast》YouTube主頁
二是記者手記“視頻播客化”
針對用戶在海量內容里渴求“低效率”對話的痛點,紐約本地的《FAQ NYC》提供了一個參考模式:將原本枯燥的深度報道,轉化成“音頻播客+社媒視頻”這一復合形式的記者手記。而《紐約時報》基于其深度調查推出的紀錄片式劇集《The Weekly》,則將這種模式推向了極致。
這類模式的核心在于:播客在慢節奏中抓取用戶的注意力,鏡頭則進一步將采訪現場、關鍵物證、調研路徑視覺化,實現從“發生了什么”到“為什么發生”“意味著什么”的跨越。
而對記者本身而言,這也意味著一種角色的轉向:從匿名的信息中介,走向具象的對話者。這是機會,也意味著新的責任。
當效率不再稀缺,人本身變得昂貴
一切內容形態的演變,最終都在回答同一個問題:人們愿意把注意力交給誰?
短視頻給出的答案是算法,AI信息流給出的答案是效率,視頻播客給出的答案卻出乎意料的古老——不是更精致的剪輯,不是更高清的畫質,而是一個具體的人。
不是最快的人,不是最高效的人,而是一個愿意在鏡頭前坐夠兩小時的人,以及另一個愿意陪他坐夠兩小時的觀眾。
當AI讓效率變得廉價,這個答案反而變得更貴。
但這份可貴的“低效”在目前還沒有明確的規范機制。誰來說、在哪里說、為什么可信,這些問題正在從新聞業的內部規范,變成視頻播客市場的開放競爭。
在AI時代,這或許才是視頻播客這一“非AI時代”產物真正拋出的命題:注意力的價值,已經重寫;但行業的未來,還任重道遠。
參考資料:
[1]Edison Research(March 20, 2025).The Infinite Dial 2025.https://www.edisonresearch.com/the-infinite-dial-2025/
[2]Xinran Dai & Jing Wang(July 17,2023).Effect of online video infotainment on audienceattention.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s41599-023-01921-6
[3]Ellie Austin(January 24, 2025).The battle over AG1—the influencer-famous, $100-a-month green supplement—is coming to a vending machine or grocery store nearyou.https://fortune.com/2025/01/24/ag1-athletic-greens-supplements-green-powder-bryan-johnson/
[4]Bron Maher(August 6, 2024)."The first podcast election": Political podcasts explode in run-up to polling day.https://pressgazette.co.uk/podcasts/first-political-podcast-election-youtube-rest-is-politics-goalhang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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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筆:
未來新聞計劃
復旦大學新聞學院副教授 徐笛
澎湃新聞美數課工作室主理人 呂妍
上觀新聞話媒堂主編 劉璐
復旦大學新聞學院本科生 婁書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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