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r id="tp1vn"><td id="tp1vn"><dl id="tp1vn"></dl></td></tr>
  1. <p id="tp1vn"></p>
  2. <sub id="tp1vn"><p id="tp1vn"></p></sub>
    <u id="tp1vn"><rp id="tp1vn"></rp></u>
    <meter id="tp1vn"></meter>
      <wbr id="tp1vn"><sup id="tp1vn"></sup></wbr>
      日韩第一页浮力,欧美a在线,中文字幕无码乱码人妻系列蜜桃 ,国产成人精品三级麻豆,国产男女爽爽爽免费视频,中文字幕国产精品av,两个人日本www免费版,国产v精品成人免费视频71pao
      網易首頁 > 網易號 > 正文 申請入駐

      像素長出絨毛時:洛克王國的賽博格宣言|游戲論

      0
      分享至

      Though both are bound in the spiral dance, I would rather be a cyborg than a goddess.(盡管都被束縛在螺旋舞蹈中,我寧愿做一個賽博格,而不是一位女神。)

      ——Donna Haraway,1985

      1985年,科學哲學家唐娜·哈拉維在《社會主義評論》上發表了那篇日后被反復征引卻始終難以歸類的檄文《賽博格宣言》(A Cyborg Manifesto)。這篇宣言宣告了一個激進的論斷:二十世紀晚期的身體與身份已淪為邊界戰爭的戰場。西方形而上學賴以安身立命的那些二元概念——人與非人、自然與文化、物質與信息——正在當代技術與政治的雙重作用下逐一瓦解。哈拉維將這一瓦解歸結為三組“至關重要的邊界崩潰”:人與動物的邊界,有機體與機器的邊界,物理與非物理的邊界。在她的筆下,賽博格——這個由“控制論”(cybernetics)與“有機體”(organism)縮合而成的縫合體——正是這三重邊界的坍縮孕育出了一份極具現代性的政治隱喻:一個既非純粹自然、亦非純粹人造的雜合體,一個拒絕任何本質主義身份認證的存在。

      彼時,這樣的宣言尚帶有濃厚的科幻預言色彩。盡管哈拉維一再強調“賽博格是我們的本體論”[1],但1985年的讀者恐怕很難在日常生活中觸碰到這一命題的肉身。彼時,互聯網還只是軍事實驗室里的秘密圖紙,個人計算機剛剛開始進入中產家庭的書房,而“虛擬現實”這個詞甚至尚未被杰倫·拉尼爾發明。賽博格的圖景,更多停留在雷德利·斯科特的銀幕想象或威廉·吉布森的賽博空間囈語之中。

      然而,四十年后的今天,當我們把目光從先鋒藝術和批判理論的激進文本中移開,投向日前剛進入公測階段的“子供向”[2]游戲《洛克王國:世界》(以下簡稱《世界》)中時,一個后知后覺的認知便浮現出來:哈拉維所描述的賽博格政治,已然從批判理論的高蹈斷言,沉降為大眾數字產品的日常語法。這款由騰訊魔方工作室群開發的開放世界精靈養成游戲,于2026年3月26日正式公測,開服13小時新進用戶便突破1500萬,全網預約量高達6000萬。它的官方賣點看上去毫無理論野心——魔法學院、精靈收集、童年幻夢、慢節奏探索——這些詞匯指向的似乎是文化工業最溫馴的角落,與哈拉維筆下的激進政治相去萬里。


      《洛克王國:世界》官網中的公測宣傳圖片

      恰恰是這種看似無害的錯位,構成了游戲批評的理論張力。本文無意將《世界》拔高為某種自覺的哲學革命,也必須坦率承認,它的底色仍是騰訊體系高度成熟的商業縫合術:開放世界捉寵是對任天堂與寶可夢模式的學習吸收,外觀付費則是國產手游屢試不爽的運營范式,社交模式更是騰訊系統的拿手好戲。而所謂“松弛”的感官直覺,也是當代數字游戲工業中用以捕獲用戶情感剩余的常規策劃。然而,正是在這種看似無害、以“治愈”“松弛”為賣點的縫合中,賽博格的邏輯獲得了它最平滑、最隱蔽、最具滲透力的表達。比起那些自覺標榜“賽博朋克”的作品,這種不自知的政治,反而更深刻地印證了哈拉維診斷的歷史穿透力。

      一、非人伙伴:人與動物的邊界消弭

      在《賽博格宣言》中,哈拉維將“人與動物的邊界”列為第一組崩潰。她指出,二十世紀后期的生物學、進化論與認知科學已經從根本上動搖了人類例外論的根基——語言、工具使用、社會行為等曾被視作人類專屬的標識,已被證明在動物世界中廣泛存在。對于任何熟悉進化生物學基本常識的人來說,這道邊界的消融并非哈拉維的獨創;哈拉維的鋒芒真正指向的是:當邊界崩潰成為一種“科學事實”之后,它將如何重構我們的政治本體論。對她而言,這道邊界的崩塌同時也是一個政治命題:人類不再能以“自然的絕對他者”來定義自身時,建立在這一他者之上的整套身份政治——西方形而上學中那個被自然化、被工具化、被沉默化的動物他者——便失去了其合理性的自述基礎。

      哈拉維在2003年出版的《伴侶物種宣言》中進一步拓展了這一思想。她將目光從賽博格轉向了“伴侶物種”(companion species)——那些與人類在“重要他異性”(significant otherness)中共同生活的存在,如狗、馬、鴿子乃至微生物。值得注意的是,哈拉維并非在倡導某種溫情的“人與動物和諧相處”的田園牧歌。她多次批評哈貝馬斯、德里達、德勒茲等理論家僅僅將非人生命當作抽象理念來使用,對非人生命本身毫無興趣。她所提出的“攝受共生”概念,強調的是人與非人在具體關系中的彼此塑造——在哈拉維看來,伴侶物種關系的核心是一種“混亂的共同塑造”:人與非人在日常生活的細密紋理中彼此定義、彼此改變,自然與文化的界線在每一次撫摸、每一次喂食、每一次對視中內爆。伴侶物種并非一個自然人和一只自然狗在草坪上嬉戲的浪漫畫面,而是被科技、歷史與社會狀態高度決定的糾纏關系,它試圖從權力與服從、權利與身份、愛欲與依戀之外,開辟出一種全新的關系模式。


      來自游戲局內,社交平臺上有玩家指出如果在游戲內打開內置相機進行自拍,精靈伙伴會自動尋找鏡頭配合玩家,于是筆者也和自己的水靈進行了合拍

      倘若說哈拉維在《伴侶物種宣言》中描摹的圖景尚帶有濃厚的生物性與物質性——那是狗與人之間、血肉與血肉之間的共同塑造——那么《世界》則將這一命題移植到了數字生態之中。游戲公測首發了超過347只精靈,每種精靈族群均擁有十數種性格和數十種動作反饋,會根據天氣改變習性——部分夜行系精靈僅在游戲內“夜幕”時段自然出現;也有同一家族的精靈在不同時段、不同環境出現呈現不同的形態,它們的行為邏輯嚴格遵循精靈棲息地設定邏輯。精靈還會以家庭或伙伴的團體形態出現在開放世界中:花影羚羊家族和雅丹鬃家族會帶著幼崽結隊行動,并在遭遇敵人時集體沖撞玩家。不同性格的精靈面對玩家向它們丟出咕嚕球的動作會產生截然不同的反饋——踏實害羞的精靈會選擇逃跑,大膽逞強的精靈則會直接沖撞玩家,家族式出現的精靈還會把幼崽護在身后。這些設計所構建起的并非傳統電子游戲中那種作為客體的“可操控資源”的動物形象,而是一套具有自身行動邏輯與情感表達的數字生命系統。


      來自游戲局內截圖,花影羚羊家族出游


      來自游戲局內截圖,平靜狀態下的雅丹鬃家族

      在傳統“寶可夢式”捉寵游戲本體論中,精靈本質上是功能性的戰斗工具:它的價值由其種族值、個體值、技能池等數據參數完全定義。[3]這是一種典型的笛卡爾式主客二分——玩家是純粹的主體(意識/操作者),精靈是純粹的客體(工具/資源),兩者之間不存在任何哈拉維意義上的“共同塑造”。而《世界》引入的“復合態”機制則從根本上改寫了這一邏輯。所謂“復合態”,指的是精靈在特定情境下呈現出的一種自主的、不可預測的過渡性行為狀態——它介于精靈自身的生態習性與玩家指令之間,是精靈系統對游戲環境中特定變量(如玩家等級差、天氣變化、親密度閾值)的即時響應。最典型的是游戲中設置的“不聽話”機制:當玩家等級過低時捕捉了高于自己等級的精靈,在對戰過程中,高等級精靈會出現叛逆行為——不聽指揮、拒絕執行技能指令,甚至直接逃跑。精靈變成了違逆玩家意志,擁有某種“行動自主權”的獨立存在,它既可以被玩家解讀為符號系統(它的習性、偏好、情緒反應均可被閱讀),也是主動向玩家發送信息的通信節點(摸頭、不聽話、引路、發現隱藏物等主動行為)。哈拉維意義上的“人與動物邊界崩潰”在此表現為:玩家不再能將精靈純粹地客體化,因為精靈本身已經成為通信網絡中的另一個主體性節點。

      如今,這種人與非人邊界的崩塌,并不仰賴任何關于“人工智能意識覺醒”的宏大科幻敘事,而是發生在卡通畫風的“子供向”游戲之中。精靈們沒有聲稱自己擁有意識或主體性,玩家也不需要面對任何關于精靈“是否真正具有情感”的倫理學詰問。邊界崩塌的發生完全在日?;拥慕涷瀸用妗ㄟ^一次次摸頭、一次次喂食、一次次騎乘飛行,那種將非人視作絕對他者的認知慣性被悄無聲息地消解了。正如哈拉維在《伴侶物種宣言》中所言,重要的是共同塑造的實踐本身,而非關于他者“內在性”的抽象思辨?!妒澜纭凡贿^是將這種共同塑造的實踐轉化為數字時代的日常語法。

      二、數字肉身:有機體與機器邊界的日常彌散

      在《賽博格宣言》中,哈拉維將第二重邊界崩潰定位于有機體與機器之間。她以“cybernetic organism”(控制論的有機體)這一刻意矛盾的術語來命名這組邊界的坍縮——當身體可以被編碼為信息、被拆解為可替換的組件、被接入技術系統的反饋回路時,有機體與機器之間的界限便不再具有任何本體論上的擔保。對于哈拉維而言,這道邊界的崩塌并非某種遙遠的未來學預言,而是二十世紀后期微電子技術已然造成的事實狀態。她寫道:“在變成編碼實踐的機器中,何為心智與何為身體也是不明確的。而身體的邊界更是模糊的?!边@是否意味著邊界的模糊并非某種理論上的修辭夸張,而是發生在每一次人與技術系統交互的經驗層面——打字者的思想通過鍵盤直接“流”入屏幕上的文字;游戲玩家的主神經電信號與手柄按鍵之間的時間差縮短到可以忽略不計的程度,有機體與機器的區分就已經在現象學的意義上失效了。

      不過,哈拉維的“賽博格身體”并不僅僅指向那種字面意義上植入機械裝置的血肉之軀。那些裝有假肢、假齒或心臟起搏器的人無疑可以被視作賽博格,但這只是最直觀、最缺乏理論生產力的層面。賽博格隱喻的真正力量在于,它揭示了當代主體性本身已經被技術中介所穿透:我們通過屏幕觀看世界,通過算法做出決策,通過數據被識別和管理。身體早已不是一個封閉的有機整體:那個由皮膚劃定邊界、以新陳代謝為標志的亞里士多德式身體已然成為一面被技術系統不斷重新編碼的界面。哈拉維在《賽博格宣言》中所言,賽博格的“誕生”恰恰宣告了那種以有機整體性為基礎的身份政治的不可能:如果身體本身已經是一個被技術穿透的雜合體,那么任何訴諸“自然身體”的政治主張都將失去其根基。

      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游戲玩家的身體構成了賽博格化最日常也最深刻的表現形式。學者Dennis Jansen在提出“游戲賽博格主義”時做出了一個關鍵性的論斷:電子游戲游玩本身就是一種賽博格化的實踐。通過參與控制論的反饋回路——屏幕上發生的事情影響玩家的感知,玩家的感知轉化為操作輸入,操作輸入改變屏幕上的狀態——玩家在隱喻的層面上成為了賽博格。當我們握住手柄、敲擊鍵盤、滑動屏幕時,人的感知—行動系統便與代碼構成的數字環境融為一體,形成了一個暫時但真實的“自我調節的人機系統”,通過游戲的語言,玩家能短暫體驗成為賽博格是什么感覺[4]?!白晕艺{節”意味著賽博格系統的標志性特征并非人使用工具這一古老事實,而是人與工具之間形成了雙向的信息流動,雙方在持續的反饋循環中彼此調節、彼此塑造。


      依然是游戲局內截圖,是筆者的角色騎乘著游戲內精靈“捕塵長絨”(形似也確實是一個掃把)飛行,補全了“巫師/魔法師就應該騎著掃帚飛行”的想象

      《世界》將這種賽博格化推向了更為隱蔽的層面。游戲中的玩家并不只是一個抽象的“觀察者”或“操控者”——這種第三人稱的、上帝視角的位置恰恰維系了人與技術系統之間的主客二分。相反,玩家被賦予一具可以行走、奔跑、攀爬、騎乘、施法的賽博義體。這具身體可以通過騎乘翼系精靈跨越峽谷天塹,可以調用冰系精靈凍結水面開辟路徑,可以在家園系統中布置家具、培育作物。關鍵在于,這具數字身體并非玩家肉身在虛擬空間中的“表征”或“化身”——“表征”一詞預設了一個先在的、完整的肉身主體,而數字身體只是其鏡像投射。但在《世界》的游玩經驗中,數字身體與物理肉身之間的關系遠為復雜:它不是一方對另一方的“代表”,而是一種在代碼與血肉之間持續游蕩、不斷產生關聯的新型存在方式。

      電子游戲所建造的數字生存環境或許正是元宇宙的雛形,而數字身體在游戲世界中的生成與變化,則投射著虛擬與現實的全面融合。在《世界》的游玩過程中,有機體與機器的邊界被不斷重新劃定的過程而非固定的狀態所取代。就精靈提出的“摸頭請求”為例:精靈通過屏幕向玩家發出互動邀請(算法生成的信號),玩家通過觸摸屏或鍵鼠做出回應(物理操作),設備提供振動反饋(機械響應),玩家的大腦將其解釋為“撫摸”這一具有情感溫度的動作(有機體情感體驗)。哈拉維會指出,這不正是有機體與機器邊界崩潰的日常實踐:整個互動鏈條中沒有一處是純粹的有機或純粹的機械。手指(有機體)觸碰屏幕(機器),機器響應振動(機器),大腦將其轉譯為情感(有機體),但這套情感體驗之所以可能,恰恰是因為機器的振動頻率、時長和節奏被精確地校準過——它們本身就是控制論反饋回路的一個環節。玩家在物理世界中滑動的手指、聚焦的目光、加速的心跳,與數字世界中奔跑的角色、釋放的技能、收服的精靈,構成了一條連續的體驗之流。追問“哪一部分是有機體,哪一部分是機器”已經失去了意義,因為兩者已經在對游戲世界的共同感知和行動中被不可逆地縫合在一起。

      從魔方工作室給出的玩家日均在線數據和現今游玩設備的輕巧便攜化趨勢來看,這種輕巧的賽博格化已經深度嵌入了用戶的日常生活節律中。游戲不再是一個需要“專門抽出時間”才能進入的異托邦,那種“打開游戲機、等待進入另一個世界”的儀式感正在消失,游戲將自己的體量縮小至能夠輕松嵌入在通勤、等待、休息等日常場景的碎片時間中?!妒澜纭吠婕胰站暇€頻次作為這種嵌入性的量化表征:游戲體驗被打散為一系列微小的、貫穿全天的賽博格時刻,每一次上線都是人與機器的一次短暫但密切的耦合。這種嵌入性的背后,是一套精確到分鐘的用戶行為模型和算法調度機制。玩家的賽博格身體,這具由物理肉身與賽博義體共同構成的混雜存在,會在何時感到疲勞、何時需要獎勵、何時最容易產生付費沖動,都已在數據層面被量化、預測和干預。玩家以為自己是在“自由探索”卡洛西亞大陸的天選之子,實則已經進入了一個由控制論邏輯所編織的行為網絡。這正是哈拉維在《賽博格宣言》中警示的“信息統治”的運行方式:它不再依賴外部的強制干預或管控,而是通過對身體—機器界面的精細調節,將規訓內化為日常經驗的無意識底色。當我們還以為賽博格會以《賽博朋克2077》式的形式呈現時,賽博格身體已經滲入日常某次點開大世界的簡單行為中,或許才是賽博格身體在當代最日常、也最不易察覺的顯現。

      三、算法荒原:物理與非物理邊界的溶解

      在哈拉維的三重邊界崩潰中,最抽象、也最容易被忽略的,是物理世界與非物理世界之間的那道界墻。哈拉維以極具詩意的筆觸寫道:“我們最好的機器是由陽光制成的;它們輕盈而潔凈,因為它們不過是信號——電磁波,一段光譜?!痹诠S看來,信息以數據包的形式穿越電磁頻譜,以光速在全球通信網絡中流轉時,信息不再“占據”物理空間,不再受制于地理距離的摩擦力。一個人可以通過衛星信號與地球另一端的對話者實時交談,其間的萬里之遙在經驗層面被壓縮至忽略不計,賽博格便獲得了“流動性的本質”。物理空間與非物理信息之間那條曾經被認為不言自明的界線,在微電子技術的沖擊下變得“至多只能說是脆弱的”。


      游戲內的UI界面設計,右側數值界面彈出時還會驚嚇到精靈伙伴,同時點擊精靈還可進行互動

      藍江在討論游戲中的玩家—角色辯證法時,從另一個理論傳統出發抵達了相近的結論。他提出,數字游戲所建構的是一種“數碼身體”與“擬—生命”共存的新型生態學。在這個生態學中,傳統的本體論等級秩序被懸置:數碼身體并非物理身體的“摹本”,擬—生命也并非有機生命的“仿制品”。兩者在游戲空間中共同構成了一套自洽的存在論結構。因此才會有“不是游戲越來越像世界,而是世界變得越來越像游戲”的論斷[5]。這同時也意味著,邊界溶解的方向性并非單向的,不是數字世界在努力“模擬”物理世界以求得逼真感,而是物理世界自身的運作邏輯——社交媒體上的身份展演到金融市場的算法交易,或導航軟件對空間感知的重塑到約會軟件對親密關系的重新編碼——越來越呈現出一種“游戲化”的特征。物理與非物理之間的界線不是在某一側被突破,而是在雙向的滲透中變得難以辨認,我們在物理世界中的情感、記憶和社交關系,越來越深地卷入數字空間之中;而數字空間中的事件、關系和成就,也越來越強地塑造著物理世界中的自我認知。兩者之間的因果鏈條已經纏繞至無法拆解的程度。[6]

      《世界》所體現的正是這種邊界溶解的樣本。游戲以魔法文明為根基的架空世界為舞臺,開放大陸中散布著隱藏寶箱、支線線索與交互彩蛋,家園系統支持好友間資源互通與跨服傳送。玩家可以騎著皇家獅鷲飛越云層,或在雪地里與雪影娃娃一同看雪花飄落,或是被惡魔叮追著橫沖直撞。我們當然知道這一切是由代碼構成的,但“知道”與“感到”間存在無法被理性化約的鴻溝,記憶的留存與喚醒同樣如此:對于一個從頁游時代便與《洛克王國》共同成長的玩家而言,當他在《世界》中再次遇見十五年前那只熟悉的精靈時,被喚醒的不僅是關于游戲內容的記憶,更是關于當年那個坐在電腦前、尚不知“世界”為何物的自己的記憶。這些記憶的物理載體無疑是神經元之間的電化學信號,但它們的觸發機制已全然數字化。與他人共享體驗時產生的歸屬感亦然:家園系統中好友間的互動、交換精靈蛋時的協商與感謝、社區中分享截圖時的共鳴與認同,這些社會性情感的質地,與物理世界中任何一次面對面的友誼表達并無二致。它們都是真實得不能再真實的“物理性”事件——如果“物理性”所指的并非“由原子構成”,而是“對肉身主體的生命經驗產生實質性影響”[7]的話。

      這種經驗的真實,最終徹底溶解了物理與非物理的本體論邊界。游蕩在各大社交平臺上的玩家們紛紛貼出自己與最喜愛精靈的合影,并斷言“無論什么樣的精靈,都會有人喜歡”,對于十五年前還懵懂無知的孩童來說,十五年后的再相遇已今非昔比,疲憊了一天的小洛克們(游戲玩家的自稱)看到家園或背包中對自己冒著愛心的精靈們,紛紛在評論區寫道“尸體都變得暖暖的了”。這些來自交互社區的樸素表達,恰恰道出了邊界溶解的證據——甚至邊界溶解一事都不需要被證明:由像素構成的表情,由算法生成的動作,竟然能夠對玩家的物理身體(精神內耗的緩解、情緒狀態的改善)產生實質性的干預[8]。物理與非物理之間,已非一組關于“墻壁”與“隔離”的隱喻,而是一個持續交換能量與信息的膜。


      圖為會和玩家友好互動的野生小獨角獸?!妒澜纭分械木`之所以有強烈的“非物性”,離不開局內的游戲生態設置

      這種邊界溶解已經從抽象的理論描述變為游戲社區的集體經驗,因而具備了某種癥候性。初入卡洛西亞大陸時那種被反復提及的“松弛感”——玩家們不約而同地使用這個詞來描述他們對游戲氛圍的感受——以及面對精靈時發出“它們像活過來的朋友”的評價,這些話語所指向的,正是物理與非物理經驗在玩家生命世界中無縫接合的狀態。玩家不再需要一套認識論框架來“區分”哪部分體驗是真實的、哪部分是虛擬的。這種區分本身已經失去了日常相關性,就像我們不會在擁抱親人時追問“這種溫暖感究竟是物理的還是心理的”一樣。算法生成的荒原,已經成為可以散心、可以治愈、可以寄托情感的真實場所。對于一個在下班地鐵上打開游戲、進入家園、可以看自己的精靈發半個小時呆的玩家而言,這里的體驗與他在物理世界中任何一個“真實”的放松時刻——比如在公園長椅上小坐——在生命經驗的質地上并無本質差別。兩者都是他生命時間的一部分,都參與塑造著他當天的情緒曲線,都將沉淀為他的個人記憶[9]。

      這些被識別的情感與被喚醒的記憶,隨后被收容進一個設計精良的數字容器之中,這個容器的每一處細節都經過算法優化,目的是將這些情感與記憶轉化為更多的上線時長和潛在的付費行為。玩家在游戲中獲得的“治愈感”和“松弛感”是真實的,但這種真實恰恰是在同類產品中競爭力的核心指標。在這個意義上,“松弛感”不是算法荒原偶然的溢出,而是其核心產品。當我們以為在這片賽博荒原中找到了物理世界所缺失的自由與寧靜,以為自己在資本邏輯的夾縫中尋得了一片可供呼吸的縫隙時,我們或許恰恰落入了哈拉維所警示的“信息統治(informatics of domination)”[10]——一種通過溶解邊界來實施的、比舊式規訓更為隱蔽的權力形態。舊式的規訓依賴邊界:工作與休息的邊界、公共與私人的邊界、服從與反抗的邊界;而信息統治則恰恰相反:它通過消融這些邊界來運作,使得資本的某種邏輯能夠滲透進此前被視作“不可通約”的經驗領域。你下班了,但你的數字身體仍然在卡洛西亞大陸上奔跑;你回家了,但你的情感能量仍被家園系統精心打理;你以為你在休息,但這套休息本身就是被設計、被測量、被貨幣化的一套工具,用以盛放你疲憊的肉身。邊界的溶解,既是賽博格本體論的事實,也是信息統治得以展開其權力運作的通道。

      四、結語:平滑的政治

      “我寧愿做一個賽博格,而不是一位女神。”[11]這是哈拉維在《賽博格宣言》中的結束語。這句話是對純潔起源、有機整體與透明身份的徹底拒絕。賽博格沒有伊甸園可回望,它接受自身的混雜性、縫合性與非自然性。

      至此,我們已經完成了《賽博格宣言》對《世界》的三重論證:精靈以“非人伙伴”的形態而存在,在日常紋理的互動中消融了人與動物的本體論邊界;玩家的賽博義體,在控制論反饋回路的持續運作中,使得有機體與機器的區分變得毫無意義;而整個賽博荒原的構建,則將物理與非物理之間的形而上界墻熔解為經驗的連續體[12]。

      然而,回到本文開篇所懸置的那個張力:這一切到底能體現出何種政治意義?或者說這一切有政治意義嗎?因為《世界》畢竟只是一款由騰訊旗下魔方工作室出品、以“不賣精靈、不賣數值、不抽卡”為賣點、靠外觀付費和家園社交維持商業循環的精靈養成類游戲產品,它的設計者恐怕從未考慮過有人會以《賽博格宣言》為理論工具來將其拆解,玩家們或許也從不關心何謂“邊界崩潰”,更無謂何種主義會將現實生活中的存在焦慮投射在游戲闡釋中。如果賽博格政治只能以這種毫無自覺性的方式沉降到大眾文化之中,這究竟意味著哈拉維預言的實現,還是意味著她的政治理想最終被徹底地掏空?

      或許兩者兼而有之?

      《世界》的案例表明,賽博格邏輯在當代最不易察覺的特征恰恰是其“平滑性”[13]。它不再需要以某種科幻奇觀的形式登場,也不再需要依賴任何關于“技術異化”或“人類終結”的宏大敘事,甚至不需要任何人意識到它的存在。它只是安靜地沉入一款“子供向”游戲的底層架構之中,以“治愈”和“松弛”的名義,再現了現代性中人與非人、肉體與代碼、實在與虛擬之間深度關聯、深度嵌合的關系形態。

      哈拉維曾將賽博格稱為“對抗性的、烏托邦式的存在”,寄希望于它以混雜性來顛覆父權制、殖民主義和資本主義所固化的身份政治。但在《世界》的平滑政治中,我們似乎看到了賽博格的另一副面孔:一位溫和治愈的,將所有被撕裂的邊界彌合的修復師,取代了那個四十多年前將邊界撕裂的激進革命者。它將那些曾被現代性撕裂的體驗(童年與成年、工作與休閑、孤獨與連接)重新縫入一個可消費的、安全的情感容器之中。這是否意味著賽博格政治已經被資本邏輯收編?還是說,恰恰在這種看似無害的日常實踐中,一種新型的、尚未命名的政治主體性正在悄然成形?本文無力給出確定的答案,1985年的哈拉維也未嘗會想到,她《賽博格宣言》的忠實注腳之一,不在學院論派嚴謹編織的論文里,而是藏匿于一款讓1500萬人在開服首日蜂擁而至的“捉寵大世界”游戲中,這款游戲最終成為了一面賽博格之鏡。在鏡中,我們看到的不是一副被“再現”的童年幻夢,而是后現代生存的不可回避的真相:賽博格不再是一個需要被宣告的未來,它是我們已經生活在其中的、平滑得幾乎察覺不到的當下,我們則都是嵌合體,我們都是邊界崩潰的產物。我們早已是賽博格;我們從來就是賽博格;我們只能是賽博格,區別只在于,我們是否愿意接受這份混雜性,以作為重新想象“我們還能成為什么”的起點。

      注釋:

      [1] Haraway, Donna. “A Cyborg Manifesto: Science, Technology, and Socialist-Feminism in the Late Twentieth Century.” In Simians, Cyborgs, and Women: The Reinvention of Nature, 149–181. New York: Routledge, 1991.

      [2]由“子供向け”轉化而來的網絡用語,原指沒有敏感話題和暴力鏡頭的影視及游戲作品,但在此處語境下則是在原有“無害化”基礎上,將"童年懷舊"作為情感機制再次商品化。

      [3] 約翰·赫伊津哈(HuizingaJ.),傅存良. 游戲的人 文化的游戲要素研究[M]. 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4.10.

      [4] Dennis Jansen, "Ludic Cyborgism: Game Studies, Cyborgization, and the Legacy of Military Simulation in Videogames," Press Start 6, no. 1 (2020): 1–23,

      [5] 藍江.數碼身體、擬-生命與游戲生態學——游戲中的玩家-角色辯證法[J].探索與爭鳴,2019,(04):75-83+158.

      [6] 凱瑟琳·海勒,劉宇清. 我們何以成為后人類 文學、信息科學和控制論中的虛擬身體[M]. 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7.06.

      [7] 亞歷山大·R.加洛韋(Alexander R.Gallpway). 游戲中的算法文化[M]. 北京:中國國際廣播出版社,2025.04.

      [8] 貝爾納·斯蒂格勒. 技術與時間 2 迷失方向[M]. 南京:譯林出版社,2010.02.

      [9] 董樹寶.從“游戲的人”到“審美的人”:數字媒介時代審美研究的新視域與新發展[J].藝術學研究,2024,(03):37-47.

      [10] Haraway, Donna.The Companion Species Manifesto: Dogs, People, and Significant Otherness. Chicago: Prickly Paradigm Press, 2003.

      [11] Haraway, Donna. “A Cyborg Manifesto: Science, Technology, and Socialist-Feminism in the Late Twentieth Century.” InSimians, Cyborgs, and Women: The Reinvention of Nature, 149–181. New York: Routledge, 1991.

      [12] 趙慶波.技術全面包圍生命:馬爾庫塞與福柯的技術政治批判[J].山東科技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24,26(06):19-25+34.

      [13] 趙慶波.技術全面包圍生命:馬爾庫塞與??碌募夹g政治批判[J].山東科技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24,26(06):19-25+34.

      其他參考文獻:

      唐娜·哈拉維,趙文. 靈長類視覺 現代科學世界中的性別、種族和自然[M]. 開封:河南大學出版社,2017.05.

      唐娜·哈拉維,陳靜,吳義誠. 類人猿、賽博格和女人 自然的重塑[M]. 鄭州:河南大學出版社,2012.04.

      伊曼努爾·列維納斯,王嘉軍. 時間與他者[M]. 武漢:長江文藝出版社,2020.06.

      姜宇輝. 數字時代的精神癥候[M]. 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25.06.

      蔣婧.唐娜·哈拉維賽博格理論的“隱喻”問題研究[D].四川師范大學,2024.

      崔發展,謝函峰,謝震.“技術人道化”:對數字資本主義的批判與超越——基于弗洛姆的技術倫理思想[J/OL].浙江理工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

      高洋.代理與幻/義肢:再考“游戲身體”的具身性意涵[J].北京電影學院學報,2025,(08):51-62.

      吳一迪.從知覺現象學看玩家對游戲世界的介入[J].科學技術哲學研究,2018,35(06):123-128.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澎湃新聞 incentive-icons
      澎湃新聞
      專注時政與思想的新聞平臺。
      896306文章數 5091145關注度
      往期回顧 全部

      專題推薦

      洞天福地 花海畢節 山水饋贈里的“詩與遠方

      無障礙瀏覽 進入關懷版 主站蜘蛛池模板: 中文字幕一区二区视频| 国产免费av网站| 国产亚洲视频免费播放| 亚洲中亚洲中文字幕无线乱码| 国产成人精品亚洲午夜| 在线中文字幕亚洲日韩2020| 亚洲精品乱码| 在线看一级无码毛片| 久久99er精品国产首页| 国产精品无码2021在线观看| 亚洲欧洲日产国码高潮αv| 久久人妻无码一区二区| 亚洲AV毛片一区二区三区| 中文国产一区| 午夜精品久久久久久| 亚洲最大有声小说AV网| 精品人妻人人做人人爽| 国产拗精品一区二区三区| 成人亚洲精品一区二区三区嫩花| 日本一区二区三区资源视频| 少妇人妻88久久中文字幕| 亚洲色成人一区二区三区人人澡人人妻人人爽人人蜜桃麻豆 | 精品一区二区三区无码| 国产精品成人av在线观看| 护士张开腿被奷日出白浆| 最新免费av在线播放| 熟妇人妻无码xxx视频| 99热最新网址| 国产精品一区二区黄色片| 不卡的无码AV| 99精品视频在线观看播放| 伊人久久综合无码成人网| 久久亚洲国产成人精品性色| 中文字幕在线无遮挡| 欧美日韩综合| 亚洲AV永久无码精品放毛片| 国产一区二三区| 97久久久精品综合88久久| 亚洲熟女www一区二区三区| 色噜噜狠狠色综合免费视频| 老子影院午夜精品无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