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中期,天津籍京官牛稔文、牛坤父子曾有一幅《松陰課子圖》傳世,并遍邀諸多學者、名流為之賦詩,一時題詠甚眾。如今此圖是否存世不得而知,遑論一睹其真容,不過當時若干題詩現仍散見于諸家別集之中。解讀這些詩作,不僅可以還原《松陰課子圖》的創作背景和畫中人物形象,還能夠勾勒出牛氏父子在京城為官、生活期間的交游網絡,從而還原清中葉寓京文人、士大夫群體的文學交游和文化生態圖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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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陰課子圖》
先生家世傳經術
牛稔文、牛坤父子出身清代天津著名的科舉仕宦之家,牛氏家族累代簪纓,詩書繼世,是享譽畿輔的文化世家。據《內閣漢票簽中書舍人題名》,早在清初順治年間,天津即有牛射斗、牛象斗、牛彝兄弟父子三人任職內閣中書,鄉人傳為美談。關于天津牛氏家族的起源和發跡,《天津縣志》有比較詳細的記載:“牛射斗,字見垣,山西長治人,僑居天津。順治間,隨洪經略承疇督理軍餉,授中書舍人。后隨征江南,多所擘畫。次蕪湖,卒于軍。”在明清易代之際,牛射斗、牛象斗兄弟由山西長治移居天津,而牛射斗則在新王朝的建立過程中積有軍功,由此開啟了牛氏家族躋身仕途、科甲聯翩的坦途。牛射斗子侄輩中,牛彝、牛奐、牛奕均為拔貢生,牛日旼為順治丁酉科(1657)舉人,牛象斗之孫牛呈祥則為康熙五年丙午科(1666)經魁,可見清初牛氏家族已在科舉入仕方面呈現良好開局。牛射斗還有一子牛奭雖亦為歲貢生、候選知縣,卻沒有步入仕途,轉而在津從事鹽業,成為一名長蘆鹽商。清代天津鹽業繁盛,經濟富庶,牛氏家族鹽商的身份也為家族興旺發達奠定了堅實的物質基礎。牛稔文、牛坤父子則為牛奭的直系后裔。
牛奭子鐘瑞,鐘瑞子光敷,光敷子兆乾,牛兆乾即為牛稔文之父。從牛奭到牛兆乾,幾代人皆科名不顯,但卻憑借雄厚的財力,通過捐納的方式獲得了進入官場的資格。牛兆乾為監生出身,江賑捐員外郎一職,并于乾隆二十年掣得刑部陜西司員外郎實缺,他的兩個兒子牛繩祖、牛翊祖也均以捐納入仕,后皆官至知府。對于牛氏家族通過科舉與捐納兩種方式入仕的盛況,高凌雯在《志余隨筆》中大加嘆賞,稱其“自此科第不絕,其不由科舉出身者亦多守令之官,極門第之盛”。不過真正將牛氏家族功名事業、文化成就推向巔峰的則應為牛稔文、牛坤父子二人。牛稔文,字用余,號師竹,又號香隱,為乾隆乙酉科(1765)拔貢生,同年中舉。歷任內閣中書,云南澄江、開化、普洱知府,官終湖南督糧道,“所至俱有聲績”。牛坤,字次原,稔文子,乾隆丙午科(1786)舉人,嘉慶己未科(1799)進士,歷官戶部主事、提督云南學政、戶部郎中、內閣侍讀學士。著有《花隱庵隨筆》、《花隱庵詩草》、《讀史雜詠》、《五代史續補》。
牛稔文、牛坤父子無論是科舉功名還是仕宦官職都達到了家族中前所未有的高度,更重要的是他們有一定數量的詩文傳世,從中不難發現他們與當時許多著名文人學者均有交游、唱和。牛氏父子為家族贏得巨大聲譽,這背后是牛氏家族詩書傳家、重視文化的傳統在起作用,而《松陰課子圖》中的大量題詠即為明證。著名學者張穆代時任內閣學士祝慶蕃為牛稔文所遺《松陰課子圖》題詩的注中稱,“圖中多老輩題詠”,可見當日題詩者多為乾嘉老宿學人。如今此圖雖不可見,但是深入解讀這些題詠文字,不難考察牛氏父子的京城交游網絡,進而窺見當時京城官員、寓京文人的文學交游和文化生態。
且課兒書且自吟
關于《松陰課子圖》的創作緣起,還要從牛稔文入仕伊始談起。牛稔文為乾隆乙酉科(1765)拔貢生,同年高中舉人,并得以進入內閣供職。此時他不過二十余歲,可謂春風得意,仕途暢達。牛稔文其人雅好文學,才名素著,如今躋身中樞,與朝中士夫時有交往贈答,僚友在贈詩中多以“津門才子”“仙曹”“仙吏”稱之。但牛稔文并未滿足于此,反而更加關注子弟教育、家族永續傳承的問題,他入京供職不久即攜家人移居京師,其中就包括他的兒子牛坤。牛坤生于乾隆二十九年(1764),自幼聰敏異常,故牛稔文對他寄予厚望。在牛坤七歲那年,有一日牛稔文退直歸來,將兒子叫到身邊親自檢查他的功課,結果牛坤背誦如流,這讓牛稔文欣喜不已。于是他請人繪圖紀其事,即名為《松陰課子圖》,后又遍邀名家題詠,寄望兒子能克承先緒,不墜家聲。
《松陰課子圖》的諸多題詠者中,紀昀堪稱名氣最大、學術聲望最高。紀昀與牛稔文為遠房表親,坊間頗多流傳牛稔文之子牛坤結婚、紀昀撰聯戲謔一事,其事真實與否值得懷疑,因無關本文主旨,故不作深入討論。不過在《紀文達公遺集》中卻有《題牛師竹中翰松陰課子圖》二首:
紅藥濃香入彩毫,風流愛爾是仙曹。如今識得超宗面,更擬他年詠鳳毛。
一經絕勝滿籯金,且課兒書且自吟。可是校文天祿閣,待將七略付劉歆。
紀昀之詩雖詞句無多,卻充滿了對牛稔文的推挹獎借之情,詩中將他比作南朝宋的著名文人謝超宗。謝超宗為謝靈運之孫,因文采出眾而被宋孝武帝贊譽為“有鳳毛”,紀氏借用此典故對年幼的牛坤也給予非常關注和期待。不過紀氏詩中卻缺少“松”的意象,是他未注意到圖中松樹而漏寫,還是現實中牛家庭院根本就沒有松樹呢?據何汝霖《知所止齋自訂年譜》載:“六月,移居米市胡同宅,為牛次原先生坤舊居。西院二松,先生童子時手植也,今松已高過屋。”可見牛家院中確有兩棵松樹,為牛坤幼時所種,不過此時松樹尚小,故圖中巨松陰濃的景象應為藝術創作而非實寫,因此紀昀亦未著筆墨。當時牛家宅院位于米市胡同,紀昀宅則位于虎坊橋附近,兩家同住城南,相距不遠,故彼此往還較為便捷。牛稔文與紀昀交往密切的另一有利因素則為兩人都曾供職四庫全書館,紀昀任總纂官,牛稔文任繕書處分校官,而牛之入館校書也許是緣于紀之推薦亦未可知。上述紀氏詩中“校文天祿閣”即是詠牛稔文負責對文淵閣《四庫全書》進行覆勘、校閱之事,故將其比作漢代奉旨領校天祿閣藏書并撰定目錄的劉向,而將牛坤比作劉向之子、在其父著作基礎上成書《七略》的目錄學大家劉歆。值得一提的是,后來牛坤于乾隆五十一年(1786)舉順天鄉試,翌年應禮部試報罷,不過其鄉試座師彭元瑞當時正負責重校文淵閣《四庫全書》,特招牛坤參與其事,牛坤遂得以落第舉人的身份校書中秘。牛氏父子先后在文淵閣校閱《四庫全書》,完全可以媲美劉向、劉歆父子,紀昀詩中所言竟成現實。
乾隆朝編修《四庫全書》是一項浩大的工程,許多朝中官員、寓京學人均躬與其役,故牛稔文與之多有交集。巧合的是,另一位《四庫全書》總纂官陸錫熊即有一首《題牛師竹舍人小影》:
松風謖謖吹香徑,幾曲沙籠碧痕凈。石床無客蘚花寒,啄木空山自相應。舍人曉綴蛾眉斑,下直歸來獨掩關。小橋流水淡秋色,人與鷺鷥相伴閑。膝前文度方韶齒,瑤珥瑜環美無比。傳家知有經滿籯,武庫春秋曲臺禮。城南讀書何足奇,驥子汗血真男兒。他年雛鳳清聲遠,早向圖中識袞師。
乍看此詩詩題,似乎與《松陰課子圖》無關,讀者極有可能誤以為是陸錫熊為牛稔文另一幅畫像所作的詩。不過細讀詩的內容就會有不一樣的感受,詩中起首“松風謖謖吹香徑”一句點明了該圖是以松樹為背景,描繪的是松樹下發生的故事。“下直歸來獨掩關”,則描寫主人退直歸來、閉戶家中,這位畫中人物自然是牛稔文無疑。更重要的是,圖中不只他一個人,“膝前文度方韶齒”,這里用了東晉名臣、書法家王坦之的典故。王坦之,字文度,出身太原王氏家族,少時即有“江東獨步王文度”之譽,故詩中的“文度”自然指的是圖中尚處幼年的牛坤。接著陸詩又刻畫了主人課子誦經、城南讀書的場景,至此可以斷定,陸錫熊此詩所題詠的圖卷定是《松陰課子圖》無疑。詩的最后,陸氏則用濃墨重筆對牛坤大加贊賞,將其喻為驥子、雛鳳,并以唐代詩人李商隱之子李袞師作比,堅信牛坤日后一定能夠取得比乃父更高的文學造詣。
以上紀昀、陸錫熊兩位《四庫全書》總纂官皆曾為《松陰課子圖》題詩,且題詠時間大體相差無多,均為牛稔文入仕伊始、任職內閣中書時期。除此之外,牛稔文在京與供職四庫館的吳裕德、張虎拜、汪學金以及國子監助教汪端光等人也均有交往贈酬。至于這些僚友是否曾為《松陰課子圖》題詩,因未見明確文獻依據,尚難斷定。
涌碧高樓校禮堂
牛稔文自乾隆三十年(1765)入仕居京,到嘉慶二年(1797)外放云南澄江知府,前后在京居住達三十余年。他赴任離京后,乃至后來卒于湖南督糧道任,《松陰課子圖》自然就歸由牛坤收藏、保管。牛坤不負父望,先后高中舉人、進士,并長期在朝中為官,加之他自幼在京城長大,這為他與寓京文人、士大夫的交游提供了極大便利。牛坤入仕之后,飲水思源,感念父親當年的教讀之恩,于是亦請身邊的名流、學者為《松陰課子圖》題詩。諸多題詠者中不乏牛坤友人的身影,著名詩人、有“詩佛”之譽的吳嵩梁即為其中之一。吳嵩梁《香蘇山館詩集》中有一首《題牛師竹觀察丈松陰課子圖》:
先生家世傳經術,判事曾揮五花筆。下直歸來聽讀書,花間雛鳳清聲出。是時公子歲七周,雙瞳剪水明于秋。誰知膝上王文度,即是江東孫仲謀。賤子登堂年十八,車笠論交最親洽。未從鸞掖授詞頭,先向鯉庭偷句法。一官萬里轉監司,海岳云濤盡入詩。勛名久已收滇楚,堂構依然領度支。金馬迢遙趨絳闕,草堂為我留旌節。酒酣手拓綠沈槍,老去籌邊心尚熱。此圖寫照在青春,謖謖松風如有神。七字賡酬皆老宿,一門喬梓盡傳人。學士年前提玉尺,重來飽看蒼山雪。紫薇又見發孫枝,才信文章能報國。一經我亦愧傳家,三世論交鬢已華。昨見遺篇為感涕,冰綃卷送萬梅花。
吳嵩梁詩才甚富,這首七古長篇章法純熟,渾然天成,而且詩中還透露出很多重要的信息,值得進一步探究。此詩開篇即直述牛稔文課子讀書的主題,并明確指出當時牛坤只有七歲。隨后不獨將牛坤與王坦之作比,甚且將他比作吳大帝孫權,這似乎有過譽之嫌。但是如果深入了解牛坤的生平,應該就會明白吳氏此言亦非憑空虛造。《天津縣新志》卷二十一載:“坤生平卓朗自喜,不拘細節,然能識人于未遇時,而扶持獎掖之。性篤棐,遇事慷慨。”牛坤服官后還曾扈從嘉慶皇帝木蘭秋狝,因隨侍射獵出眾,被賞賜孔雀花翎,其同年鮑桂星曾有詩句“記得承恩彯翠羽,鹖冠多少羨書生”詠其事。可見牛坤其人性格豪爽,扶危濟困,且能文能武,有英雄氣,非尋常舞文弄墨之書生可比。據吳詩自注,乾隆四十八年(1783),十八歲的吳嵩梁與牛坤在京城相識并結為兄弟,隨即到牛宅登堂拜見牛稔文。接著吳氏在詩中將牛稔文宦游滇楚、入京朝覲途中過訪,牛坤成進士后服官戶部、被欽點提督云南學政以及牛坤之子牛鎮鄉試中舉、任職內閣中書等仕履行跡錯雜其間,鋪陳成篇,以見他與牛氏“三世論交”的特殊因緣。此詩寫作時間大體在道光七、八年,當時牛坤以監修皇陵功勞升任內閣侍讀學士,而牛稔文則早已去世。最后吳嵩梁還提到他將近來所得牛稔文題孔繼檊梅花卷子遺墨贈與牛坤,這不僅能夠滿足牛坤的孝子之思,同時也是他與牛氏父子文學交游的寶貴見證。
牛坤為人慷慨,性喜交游,故朋友之多罕有其匹,而其中與之交情最深、對其學問影響最大的則為著名學者凌廷堪。這從張穆代祝慶蕃(蘅畦)為《松陰課子圖》所題詩中即可看出:
題牛師竹觀察松陰課子圖四首代祝蘅畦閣學作(選二)
冓屋一區足吟嘯,藏書萬卷手鉛黃。君家學脈吾能說,涌碧高樓校禮堂。
比鄰尚記城南日,雅奏塤篪共往還。豈但里仁猶總角,鳳宸仙吏亦朱顏。
詩中寫道,當年祝慶蕃之父祝云棟初任京官時賃屋城南,與牛稔文比鄰而居,故兩家較為熟識。那時不只牛坤尚且年幼,就連任職內閣中書的牛稔文亦正當華年。后來祝慶蕃之兄祝慶承又與牛坤為鄉舉同年,彼此來往更加密切,故祝慶蕃也得以與牛坤很早就相識。至“涌碧高樓校禮堂”一句,祝慶蕃自注道“涌碧樓見文正師詩注,牛氏之世業也。次原學術得于凌仲子先生多,今《校禮堂集》猶載與次原書數通”。此處“文正師”應指曹振鏞,可見曹振鏞也曾為《松陰課子圖》題詩,并提及牛氏家族的涌碧樓,不過涌碧樓未見于其他文獻記載,故不得其詳。而“凌仲子”正是凌廷堪,校禮堂為其齋號,關于牛坤與凌廷堪的交游和學術淵源,則有必要再予簡單論述。
凌廷堪,字次仲、仲子,原籍安徽歙縣,生于江蘇海州(今連云港市海州區)。他幼年喪父,從兄經商以維持家計,然一心向學,遂棄商攻讀,漸有所成。為了進一步深造學問和博取功名,凌氏只身北上京師,雖受到翁方綱等人的賞識,然畢竟所學尚淺,卒無所得,生活亦陷于困頓之中。乾隆五十年(1785)初,凌廷堪偶與牛坤相識,牛坤亦欣賞凌氏的學識和才華,遂將其招入家中,與之同齋共學。據《凌次仲先生年譜》本年條載:“先生二十九歲。客京都。寓天津牛次原先生學齋。次原名坤,戶部師竹先生子也。識先生于貧困,待之如同胞兄弟。在其學齋習時藝,每月四課,文成必呈覃溪先生改正。”當時在一起的還有凌廷堪的徽州同鄉胡梧(樹思),三人入則共學同食,出則結伴同行,關于這一段生活,凌廷堪后來曾有詩予以深情回憶。
戊申出都,留別胡大樹思、牛四次原(節選)
我作京洛游,得交兩丈夫。次原佳公子,翩翩美且都。胸次隘九州,復有吾鄉胡。共飲燕市傍,醉即同歌呼。深感次原賢,獨辟屋一區。招我與胡君,下帷晨夕俱。幾席互切磋,骨肉情不殊。豈無偶乖迕,性分終難渝。市樓朝聽歌,塵榻夜讀書。占畢宵苦饑,殘粥搜空廚。熱釜手自烹,辛苦還相娛。富貴慎勿忘,此語良非誣。是時君家人,竊竊譏狂愚。名父丈人行,自足知吾徒。時時相勞苦,擊鼓吹笙竽。
三個年輕人志同道合,情逾骨肉,每天在一起寒窗苦讀,切磋學問,卻能苦中作樂,或出游玩樂,或暢飲高談。當時牛家人不免對他們的行為竊竊私議,而主人牛稔文則對此十分理解,還經常犒勞他們,并為他們加油打氣。有一次正值寒冬時節,他們三人讀書至深夜,均凍作一團,仍堅持不輟。牛稔文念他們讀書辛苦,翌日一大早準備好車馬,邀請他們同往萬泉寺游玩。雖然冬日里的萬泉寺只有寒林野水,亦無甚景致可觀,然出游歸來后牛稔文還為他們準備了豐盛的晚宴。屋內爐火高燒,溫暖如春,席上美酒佳肴,供他們盡情享用,三人彼此相視一笑,昨夜寒窗攻讀的苦楚也就忘諸腦后了。凌廷堪不禁發出“長安轉眼花如海,何日慈恩并轡游”的感嘆,希望三人早日同成進士,既不辜負牛稔文的殷切期望,也讓他們的發憤苦讀終能有所回報。
乾隆五十一年(1786)秋,牛坤、胡梧同舉順天鄉試,凌廷堪則不幸落第,黯然南歸。此后凌、牛二人雖分處南北,但仍書信往還不斷,交流見聞,討論學術。由于之前凌氏曾建議牛坤留心秦漢以來金石文字,于是牛坤信中稱“近頗學漢人隸書”,凌廷堪見其理解有誤,遂作《答牛次原孝廉書》以詳細闡述。此書洋洋灑灑近千言,凌氏反復申說研習金石文字是因為“其有益于考訂,由此漸可窺六書之蘊,證經史之疑”,而不是僅僅把它當作法帖用來臨摹而已。其后,凌廷堪入河南巡撫畢沅幕,客居開封期間亦曾致書牛坤,書中不僅將牛氏與孫星衍、阮元、江藩三人并稱,許其能窮經稽古而上下千載,都是具有雅懷高識的同志益友。同時凌氏還向牛坤吐露心聲,“仆他日倘幸獲一第,備員諸曹,亦思為國家宣力,少酬其生平。如其不然,則退伏空山,循陔著書,成一家之言,以自娛樂。”后來凌廷堪雖亦高中進士,不過卻甘守冷官,潛心著述,終成一代樸學大師,而他當年那些議論無疑會對牛坤的學問、思想產生不可忽視的影響。
舊德相承矢勿失
牛坤于鄉試中舉后,雖多次應會試不第,不過終于在嘉慶四年(1799)中式己未科進士。是年正月,太上皇乾隆崩逝,嘉慶皇帝親政伊始,求才若渴,故對當年的會試非常重視。他委派自己的老師、吏部尚書朱珪出任該科會試正總裁,朱珪為人正直,學問淹通,故選拔得力,一時得人尤盛。該科進士中后來出了很多名臣、學者,牛坤與之或多或少均有交集,其中又以湯金釗、鮑桂星、張澍、歐陽厚均等人交往最為密切。湯金釗《寸心知室存稿》中即有一首《題牛師竹年伯松陰教子圖應次原同年屬》詩:
童子今年八十一,經霜獨茂松柏質。高雄談辯驚四筵,圖史丹鉛滿一室。示我七歲受經圖,神仙中人目點漆。先生退直自薇垣,松陰端坐神恬謐。呼來試誦禮兼詩,歡喜輒賞梨與栗。堂堂七十有四春,中外宣猷盛簪紱。觀察賢聲久頌歌,學士才名鮮儔匹。文望高懸洱海星,壯游遠踏天山雪。鳳毛繼起掌絲綸,虎符出守端師帥。祿養方稱燕寢觴,孝思仍戀瀧岡月。春明一二老同年,歲時杯酒談契闊。每出斯圖話疇昔,舊德相承矢勿失。余生也晚未見翁,一經教子欽前哲。
這首詩應作于道光二十四年(1844),此時牛坤已八十一歲,距當年牛稔文課子誦經、繪圖紀事也已過去了七十余年。其間許多人事代謝在詩中均有所體現,“觀察”一句謂牛稔文仕至湖南督糧道,頗著政聲而為人傳頌。“學士”即指官終內閣侍讀學士的牛坤,他因才學出眾曾被嘉慶皇帝欽點以戶部主事的身份提督云南學政,不過后來卻因監修道光皇帝陵寢寶華峪地宮滲水而被遣戍新疆,從而遭遇人生至暗時刻。好在牛氏后繼有人,牛坤之子牛鎮也像祖父當年那樣以舉人的身份進入內閣供職,后又外放出任山西太原、汾州知府。牛坤從新疆遇赦歸來后,雖有時會就養于其子汾州府署,但有時也會回到京城拜訪親友、追憶往昔。同年老友談宴之余,牛坤經常會拿出《松陰課子圖》與大家共賞,或邀請友人題詠其上,以示自己始終不忘先人恩德。
以上諸家題詠,詩題中均明確表示是為牛氏父子所題,故較易辨識。而筆者日前翻看《趙文楷集》,書中趙文楷之子趙畇亦有一首《題松陰課子圖》詩,卻未言明是為何人所題,還須略為考辨。現將其內容迻錄如下:
虬松罨地輕花香,綠陰半畝如秋涼。長風挾雨作吟嘯,照人眉發森青蒼。主人退食此匡坐,玉雪佳兒喜親課。齒牙泠泠濺珠玉,宛轉上與松風和。一麾六詔循聲卓,豸繡南行指衡岳。鯉庭不廢問詩書,龍文又見生頭角。頭角嶄然繼清節,郎署星辰列卿月。按部重看滇海云,出關遍踏天山雪。萬里歸來人既老,卷里童顏近彌好。畫本音容七十年,樹身歲月尋常抱。絲綸三世住蓬壺,弓冶詒謀信遠圖。太原槐樹燕山桂,不及君家五大夫。
此詩前八句對圖成詠,寫景摹人,并無特殊之處。“一麾六詔循聲卓,豸繡南行指衡岳”兩句則比較顯眼,正與牛稔文先后在云南、湖南任職的仕履行跡相符。其后“郎署星辰列卿月”則與牛坤成進士后服官戶部的經歷暗合,而“按部”“出關”二句更是與上述湯金釗詩如出一轍,完全是對牛坤平生遭際、宦海沉浮的精準描摹。由此基本可以斷定,趙畇之詩應即為牛氏父子《松陰課子圖》所題,而詩中言及圖中童子如今雖然已老但容顏彌好,似乎也可以找到旁證。牛坤同年張澍在其《史望之尚書同年書來言貧狀,作此謔之且以為慰》詩中自注云,“書言牛次原到都,年六十余,猶健如黃犢”,而同詩注中又稱“余年六十五,筋力已衰”。此處關于牛坤年齡記載恐有誤,考張澍生于乾隆四十一年(1776),小牛坤十二歲,則是年牛坤應為七十七歲。可見牛坤晚年的時候,身體依然強健,容顏不衰。最后詩中畫本七十年、三世住蓬壺等語,也均與牛氏課子圖卷傳承七十余載、祖孫三代皆曾供職內閣等事一一若合符節,至此趙詩為牛氏而題可以確定無疑矣。趙畇出身安徽太湖趙氏,亦是世家子弟,湯金釗為其父趙文楷的門生,后又成為其鄉試座師,故兩人師生情誼甚篤。因此,趙畇極有可能因湯氏的關系而與牛坤相識,牛坤得以當面邀其題詠,或者湯金釗讓自己的得意門生同題此圖以試其才學亦未可知。至于趙畇題詩的時間,應該與湯詩大體同時或稍后,而趙氏此詩恐怕即是《松陰課子圖》諸家題詠的最后絕響了。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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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徐士鑾撰:《敬鄉筆述》,民國20年長春書屋刻本
[12]凌廷堪撰,紀健生校點:《凌廷堪全集》,黃山書社,2009年
[13]湯金釗著:《寸心知室存稿》,清代詩文集匯編,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年
[14]趙文楷著,康銳、李冬冬整理,許雋超審訂:《趙文楷集》,廣陵書社,2020年
[15]張澍著:《養素堂詩集》,清代詩文集匯編,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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