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文到戲，《主角》綻放

齊魯晚報·齊魯壹點記者 劉宗智

由張藝謀監(jiān)制，張嘉益、秦海璐、劉浩存等實力派演員聯(lián)袂主演，王菲獻唱同名主題曲的電視劇《主角》近日開播。該劇改編自陳彥獲得茅盾文學獎的同名作品，以秦腔藝人憶秦娥（原名易秦娥）的跌宕人生為鏡，映照出時代浪潮里平凡個體的命運軌跡。

多年積累，一朝成文

近年來，嚴肅文學成為影視改編的富礦，而茅盾文學獎獲獎作品尤其受到青睞。從路遙的《人生》到陳彥的《裝臺》，從阿來的《塵埃落定》到金宇澄的《繁花》、徐則臣的《北上》，這些改編自茅獎作品的電視劇接連亮相熒屏，無不引發(fā)強烈的社會反響，贏得觀眾的廣泛好評。嚴肅文學與影視創(chuàng)作的雙向奔赴，正在為國產劇市場注入一股沉靜而深厚的力量。

《主角》同樣是脫胎于茅獎原著的又一次有益嘗試。原著以秦腔名伶憶秦娥近半個世紀的人生起伏為主線，寫盡了戲曲行業(yè)的興衰沉浮與時代的風云變遷。作者陳彥在后記中坦言，當初寫作時“是有一點野心的”——他力圖把演戲與圍繞著演戲而生長出來的世俗生活，以及所牽動的社會神經，“來一個混沌的裹挾與牽引”。這份野心，最終凝結成了一部沉甸甸的文學作品。

陳彥曾在陜西省戲曲研究院擔任過二十五年專業(yè)編劇，還交叉任職過十幾年團長、院長，與各類“角兒”打了半輩子交道。“有時一想起他們的行止，就會突然興趣盎然，甚至有一種生命激揚與亢奮感。”長期以來，他一直有書寫戲曲藝人成長的沖動，“尤其是不想放過他們的童年與少年時代，因為他們在這個時代就已開始了一種叫擔當?shù)膫鞑セ顒印Ｎ沂窍氡M量貼著十分熟悉的地皮，把那些內心深處的感知與記憶，能夠皮毛粘連、血水兩摻地和盤托出。因為那些生活曾經那樣打動過我，我相信也是會打動別人的。”

他曾無數(shù)次站在舞臺側幕，看著一場場大戲上演。“舞臺藝術，尤其是中國戲曲，要成為一個角兒，一個響當當、人見人服的角兒，真是太難太難的事體。在我看來，唱戲永遠不是一件單打獨斗的事。不僅演出需要配合，而且劇情以外的劇情，總是比劇情本身要豐富出許多倍來。圍繞主角的塑造、爭奪、捧殺，便成為永無休止的舞臺以外的故事。”正是這種對戲曲生態(tài)的透徹體察，讓原著擁有了多維度的解讀可能，也為改編團隊提供了充沛的創(chuàng)作空間。而電視劇《主角》要做的，正是在這份厚實的文學底本之上，搭建起一座通往觀眾內心的影像橋梁。

鑼鼓鏗鏘，大戲啟幕

《主角》具有濃郁的陜派文學味，而電視劇版則很好地吸收了此前《裝臺》的成功改編經驗。

總導演李少飛說：“我們面對的，是憶秦娥半生在聚光燈與塵埃間跌宕沉浮的靈魂史詩，更是秦腔這門古老藝術在時代變遷中的呼吸、堅守與吶喊。”其核心任務，便是“將這些厚重文字，鍛造成可視、可聽、可感、可共情的人生戲臺”。

劇集前七集的內容，基本講述了原著前五章中從秦嶺深處的放羊娃到劇團里“易青娥”的過程。原著散落在字里行間的煙火氣，被直接呈現(xiàn)在鏡頭之上，同時在情節(jié)歸攏上有所調整，敘事節(jié)奏放緩，更具“嚼頭”。

劇中增加了不少新的情節(jié)起伏。從易青娥自身來看，進入大院后面對陌生環(huán)境，她顯得格格不入，無法理解戲團的種種規(guī)則，總惦記著逃回家放羊，也犟著不肯開口唱戲，被戲稱為“啞巴”。

直到評選當天，憋悶已久的情緒才爆發(fā)成“他大舅他二舅都是他舅”的那一聲吶喊。舅舅胡三元這邊也不順利，先后經歷更換評委、求助黃夫人等多重波折，才好不容易爭取到給易青娥考察試煉的機會。

這樣的改編不僅讓情節(jié)更具戲劇張力，也凸顯了易青娥進入戲曲行業(yè)的不易，更為后續(xù)她在劇團里摸爬滾打、一步步成為臺柱的故事鋪好了最堅實的情緒底色。

活靈活現(xiàn)，躍然屏上

情節(jié)與人物緊密交織，而人物需要呈現(xiàn)出更貼合影視敘事的豐滿輪廓。在作者陳彥看來，憶秦娥“開頭并沒有做主角的自覺與意愿，甚至屢屢準備回去放羊，或者給劇團做飯、跑龍?zhí)住ψ鲋鹘牵幸环N天然的怯場與反感。要當主角，你就須得學會隱忍、受難、犧牲、奉獻。”

在劇中，易青娥這種“愣勁兒”被塑造得入木三分。山里放羊時，她見灶臺上放著一碗面條，不問情由端起來就往嘴里扒，被姐姐撞見后尷尬一抹嘴放下碗；偷戴發(fā)卡被發(fā)現(xiàn)，直接一個翻身逃竄。姐姐的聰慧與易青娥的憨癡形成了鮮明對比。姐姐能清楚意識到母親產子的性別將改變家庭格局，也明白進城學戲吃公家飯是難得的機會，而易青娥不懂，她嚷著不想學戲，只想放羊。

跟舅舅進城時，她瞄準機會從車后座一躍而下，再次奔逃。到了城里更是沉默以對，不說話，卻能在吃飯時一氣吃下幾個大饃。舅舅的苦口良言乃至訓斥，花彩香老師的軟磨硬勸，都撬不開她的嘴。直到選拔考核當天，負責出題的老師被她磨得沒了耐心，舅舅出言激將，她憋了好久的情緒才順著那一聲秦腔吼出來。那種放羊娃混著山野氣的憨直與倔勁兒，那種源自生命深處的不甘吶喊，一下子就把人物的基底立住了。

正如總導演李少飛所說：“她最初抗拒唱戲，最終卻在歲月磨礪中發(fā)現(xiàn)，自己早已與秦腔血脈相融、無法分割。這種‘失我’與‘尋我’的深層矛盾，構成了她人生最強烈的戲劇張力，也是我們整部劇的敘事靈魂。”

配角方面，原著中的胡彩香改名為花彩香，由秦海璐飾演。劇中保留了她直爽大方的性格底色，同時弱化了較為尖銳的情緒沖突，將她從原著里直接搶戲的“醋壇子”，改編成了劇團里看著易青娥成長、真心提攜后輩的老前輩，人物由此變得更為討喜。

胡三元則是全劇的精神之魂。他行事不羈，卻是最純粹的戲曲藝人，他的鼓點就是整部劇的生命脈搏。陳彥表示，胡三元是一個“要做就把一個事情做到極致，對做不好這個事、不尊重這個職業(yè)的人極度瞧不起”的人。

作為帶易青娥入行的引路人，他雖愛折騰、好面子，卻始終記掛著外甥女的出路，在層層波折里死磨硬泡也要給易青娥掙得一個機會。劇中他保留了對手藝較真的勁頭，敲鼓時仍會因覺得演員狀態(tài)不對、不肯配合排戲而當場甩臉子，讓觀眾一眼就能讀懂這個老戲曲人刻在骨血里的職業(yè)執(zhí)念。

興衰沉浮，徐徐鋪展

陜西元素的應用增強了劇集的代入感，《主角》做到了難得的“真”。

布景與道具將秦腔藝人生活的煙火氣牢牢釘在了場景里。易青娥跟著舅舅胡三元首次走進劇團，老式院落的門口陽光斜斜灑下，左側水泥門柱上掛著一塊白底黑字的木牌，用毛筆寫著“寧州縣秦腔劇團”，木牌邊角帶著磨損痕跡。兩扇銹跡斑斑的鐵門半開著，露出里面的通道，兩個扎著麻花辮、穿著舊襯衫的女人正從門里走出來，一個提著布包，一個拎著鋁質保溫壺，腳步慢悠悠的。門右側的石墻根下，幾個男人坐在水泥臺階上，臉上都貼著白色膠布。向院子更深處走去，有人下象棋，有人擇菜，有人洗衣服，還有人穿著藍色背心手端糨糊正在張貼告示。磚墻縫隙里的水泥已經開始風化剝落，沒有刻意做舊的痕跡，卻處處都是那個年代劇團該有的模樣。

作為配樂，秦腔獨特的粗獷鏗鏘讓劇集節(jié)奏更加鮮明。無論是劇團里排練時的鑼鼓唱腔，還是演員們咿咿呀呀吊嗓子，都能聽出專業(yè)秦腔藝人的功底。

制作團隊沒有為了迎合普通觀眾而刻意柔化處理，原汁原味的唱段直愣愣砸下來，自帶一股子秦腔獨有的渾厚勁兒，不僅把戲曲行業(yè)的氛圍感拉滿，也讓陜西這片土地的文化特質順著聲音滲進了劇情里。

劇中多次出現(xiàn)、同時也是易青娥考場開口唱的那段“他大舅他二舅都是他舅”，并非傳統(tǒng)秦腔固定大戲的正式唱段，而是一段陜西民間順口溜，后來被秦腔丑角用作幕間串場的小段，俗稱《關中古歌》《陜西大實話》。

與此同時，演員的臺詞也保留了濃濃的陜味口語，沒有刻意使用字正腔圓的播音腔，隨口帶出的陜北方言俚語，一下子就把觀眾拉進了劇團生活當中。

正如原著作者陳彥所言：“這種來自民間的氣血賁張的汩汩流動聲，是任何廟堂文化都不能替代的最深沉的生命吶喊。”從目前播出的劇集來看，劇版《主角》無疑做到了這一點，為嚴肅文學改編劇提供了又一成功范例。后續(xù)劇情將如何展開？憶秦娥如何一步步成長？這些懸念讓不少觀眾滿懷期待，不妨一同靜觀這場人生大戲的徐徐鋪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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