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能不能別去?”鄧風華靠在沙發上,聲音有點啞。
我正對著鏡子涂口紅,隨口說:“都答應人家了,不去不好。”
“我發燒了,三十九度。”他把體溫計拍在茶幾上,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涼意。
我回頭看了一眼,確實燒得不輕。可手機又震了,肖熠彤連發三條:“雨婷姐,就差你了!快快快!”
“你先吃藥睡一覺,我早點回來。”我拎起包往外走。
身后傳來他輕飄飄一句話:“林雨婷,你今天要是走出這個門,就別怪我不給你臺階下。”
我沒回頭。
門關上的那一秒,我好像聽見他說了句什么。
但音樂聲太大,我沒聽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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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肖熠彤的生日派對定在城東那家KTV,是他最喜歡去的場子。
我到的時候已經快九點了,包廂里坐了十幾個人,都是他平時玩得好的朋友。
肖熠彤迎上來,摟著我的肩膀往里帶:“哎呀,我們雨婷姐來了!大家讓一讓,這是我最好的姐妹!”
我笑著拍他的手:“少來,誰跟你姐妹。”
他今天打扮得挺精神,頭發吹得立起來,穿了件新襯衫。但我注意到他眼底有點紅,像喝了酒,又像是哭過。
“怎么了?生日快樂啊。”我把禮物遞過去,是一塊手表,花了我半個月工資。
“還是雨婷姐疼我。”他接過去,隨手放在一邊,又叫服務員加酒。
我找了位置坐下,旁邊的女生我不認識,正跟人聊天。
我給自己倒了杯果汁,想著坐一會兒就回去。
畢竟鄧風華還在家發著燒,我心里多少有點不踏實。
可肖熠彤不讓我走。他挨著我坐下,一杯接一杯地喝,話也多了起來。
“雨婷姐,你說我是不是特別失敗?”他突然冒出一句。
“怎么了?”
“工作丟了。上個月被炒的,老板說我業績太差,直接讓我滾蛋。”他仰頭灌了一杯酒,“我女朋友也跑了,嫌我沒出息。你說我活著還有什么意思?”
我愣了愣,沒想到他這么慘。
“沒事的,工作再找嘛。你人緣好,肯定能找到更好的。”我拍拍他的背。
他轉過頭看我,眼睛紅紅的:“還是你好。你說咱倆認識這么多年,你從來都對我好。鄧風華那人有什么好的?他懂你嗎?”
我沒接話。這話不太對勁,但我又不好說什么。
“來,喝酒!”他又給我倒了一杯,“今天我生日,你不喝就是不給我面子。”
我推不過,喝了兩杯。
包廂里音樂震天響,有人在唱《老友記》的主題曲。
肖熠彤摟著我的肩膀,跟著一起吼。
我看著他笑得那么開心,突然有點羨慕他。
他活得自由自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像我,結婚七年,天天圍著老公孩子轉,連出來玩一回都要看臉色。
“雨婷姐,”肖熠彤湊到我耳邊,酒氣噴在我臉上,“你知道嗎?我覺得你是這個世界上對我最好的人。”
我有點尷尬,往旁邊挪了挪:“你喝多了。”
“沒喝多!我說的都是真心話!”他抓著我的手,“你說你老公對你怎么樣?我上次去你家,他連正眼都不看我。他是不是看不起我?”
“沒有的事。”
“雨婷姐,你別騙我了。你過得開心嗎?”
我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開心嗎?
這個問題我從來沒認真想過。
日子就這么過著,談不上開心,也談不上不開心。
鄧風華那個人,不抽煙不喝酒不賭博,工資全上交,對家里也算負責。
但他不愛說話,回到家就窩在沙發上看手機,兩個人一天說不上十句話。
他有多久沒給我買過花了?
有多久沒帶我出去吃過飯了?
我不記得了。
“你看,你自己都說不出來。”肖熠彤得意地笑了,“要我說,你值得更好的。”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
那天晚上,我喝了不少酒。肖熠彤一直往我杯子里倒,說高興嘛,難得聚一次。我迷迷糊糊看了看手機,已經十二點半了。
“我得回去了。”我站起來,頭有點暈。
“我送你!”肖熠彤也站起來,搖搖晃晃的。
“不用,我自己打車。”
“那不行,我不放心。”
他執意要送我,我拗不過他,只好讓他跟著。
出了KTV,冷風一吹,我清醒了幾分。
他站在路邊攔車,我站在他旁邊,心里想著回去該怎么跟鄧風華交代。
車來了,他給我拉開車門,說:“到了給我發個消息。”
“行,你早點回去休息。”
車子駛出去的時候,我從后視鏡看見他站在那里,沖我擺了擺手。
我突然想起鄧風華說的那句話:你今天要是走出這個門,就別怪我不給你臺階下。
我心里一緊。他什么意思?
手機沒電了,我關了機,靠在車座上,看著窗外一盞一盞的路燈往后面跑。
凌晨一點半,我站在家門口,掏鑰匙的時候,手有點抖。酒勁還沒過去,我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
客廳的燈亮著。
鄧風華坐在沙發上,身上還穿著白天那件格子睡衣。
他面前茶幾上,放著一張機票訂單。
02
我站在玄關,鞋都沒來得及換,眼睛盯著那張紙。
“你還沒睡?”我裝出輕松的語氣,“燒退了嗎?”
他沒回答,只是看著我。那個眼神很奇怪,不像生氣,也不像難過,更像是一種我看不懂的平靜。
“過來。”他說。
我換了拖鞋,走過去。沙發上那張訂單清清楚楚寫著:鄧風華,從本市飛三亞,三天后出發,往返機票。
“這是什么意思?”我的聲音有點飄。
“沈曼曼回來了。”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就像在說今天吃了什么,“我初戀,你見過照片的。她說想出去散散心,我說行,一起去三亞。”
我的腦子里嗡的一聲。
“你瘋了?!”我的聲音一下子尖起來,“你跟她去三亞?你憑什么?!”
“憑什么?”他緩緩站起來,比我高了半個頭。他低頭看著我,“你一個已婚女人,大半夜跟別的男人喝酒唱歌,你問我憑什么?”
“那是我朋友!我們清清白白的!”
“對,清清白白。”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讓我心里發毛,“林雨婷,我認識你十年了。你每次說你跟肖熠彤是清白的,我都信了。可你摸著良心說,他肖熠彤對你,就沒一點別的想法?”
“你胡說什么!”
“我胡說?”他從口袋里掏出手機,翻出照片給我看,“你看看,你倆摟著唱歌的樣子,這叫清白?”
照片是肖熠彤發的朋友圈。我摟著他的脖子,他摟著我的腰,兩個人對著屏幕傻笑。配的文字是:最好的朋友,陪我過生日。
我一下子就慌了。
“你為什么要看他朋友圈?”
“因為他給你點贊每條都點,你以為我不知道?”他把手機扔到沙發上,“林雨婷,這些年他不是你老公,我在你心里還排他后面,你以為我不知道?”
“我沒有……”
“你有。”他打斷我,“上個月你媽生病,你說加班沒空去,結果那天晚上你跟他在外面吃飯。你以為我沒看見?我就在隔壁那條街買東西,看見你倆從火鍋店出來,你笑得特別開心。”
我張著嘴,說不出話。
那是上個月的事了。那天我媽確實不舒服,但她說沒事,我就想著晚上跟肖熠彤吃個飯。我沒告訴鄧風華,是因為我知道他會不高興。
“我沒告訴你,是因為……”
“因為你知道這事不占理。”他替我說完,“林雨婷,我不是傻子。我只是不想跟你吵。”
他往臥室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背對著我說:“機票已經訂好了,錢也付了。你要不同意,你去找沈曼曼說。反正你挺會社交的。”
門關上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還攥著那張機票訂單。手心的汗把紙都浸濕了。
那一晚,我在沙發上坐了一夜。
天快亮的時候,我聽見他在臥室里咳嗽,咳得很厲害。
我突然想起來,他還發著燒。
我站起來想去倒杯水,走到廚房才發現,昨天走的時候燒水壺里的水還是滿的,說明他昨晚連水都沒喝。
我又坐回沙發上,看著那張機票訂單發愣。
去三亞。
跟初戀。
這算什么?
我拿起手機,想撥電話,卻不知道該打給誰。
打給肖熠彤?他肯定說這事跟我沒關系。
打給我媽?她肯定罵我活該。
打給婆婆?那個老太太恨不得我早點走。
我放下手機,閉上眼睛。
那句話說得很輕,可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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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鄧風華起床的時候,我還在沙發上窩著。
他像沒事人一樣,洗漱、換衣服、吃早飯。我看著他端著碗喝粥,心里像有團火在燒。
“你真要去?”我忍不住開口。
他放下碗:“票都買了。”
“我不準你去!”
“不準?”他抬頭看我,笑了一下,“林雨婷,你昨天去參加派對,我準了嗎?”
“你看,你也知道,我準不準不重要,你反正都會去。那現在,你準不準重不重要?”他說完,端起碗繼續喝粥。
我氣得發抖,站起來說:“你要是敢去,我就回娘家!”
“行。”他點點頭,“我去幫你收拾東西。”
“你……!”
我真的快氣瘋了。我沖進臥室,翻出他的手機,想找沈曼曼的電話打過去罵一頓。
手機有密碼,我試了幾次都不對。
“解不開了。”鄧風華靠在門框上,“密碼改了。你再猜猜為什么?”
“你……”
“因為你總偷看我手機,覺得我跟別人有曖昧。我沒隱私,那就大家都別看了。”
他把手機拿回去,裝進口袋里:“晚上回來跟你說,幾點走。”
“你還要走?”
“上班啊。我又不是你,我沒有男閨蜜陪我喝酒唱歌。”他穿好鞋,開門出去了。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聽見他的腳步聲在樓道里遠去。
我蹲在地上,突然想哭。
可又覺得自己好矯情。明明是我先做錯的,怎么現在變成我在這里哭?
我就這么呆坐了一個上午。
中午的時候,我媽打電話來了。
“雨婷啊,你吃飯沒有?”
“嗯,吃過了。”我裝出沒事的樣子。
“那你們周末回不回來?你爸的墳該上了。”
“我問問他。”
“問他干嘛?你倆的事你做主不就行了?”我媽在電話那頭說,“對了,你上次說小肖生日,你去了沒有?”
我心里一緊:“去了。”
“你老公沒不高興?”
“他……”
“行了,你不用說了。我知道你家那個脾氣,他肯定不高興。但你啊,都結了婚的人了,跟那些男同學走得太近不好,你曉得不?”
“我知道。”
“你知道個屁。”我媽罵了一句,“你別嫌我說話難聽。鄧風華那孩子,我當年是看中的。人老實,對你好,你非要找那些花里胡哨的干什么?”
我沒說話。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腦子里亂糟糟的。
我突然想,如果我不去那個派對,是不是就沒事了?
可我已經去了。
手機震了一下,是肖熠彤發來的消息:“雨婷姐,昨天謝謝你,禮物我很喜歡。你后來沒事吧?你老公沒生氣吧?”
我看著那條消息,不知道怎么回。
刪了又寫,寫了又刪。
最后只回了一句:“沒事。”
發完消息,我把手機扔到一邊,仰頭靠在沙發上。
天花板上的吊燈有一盞不亮了,鄧風華說過好幾次要換,我一直沒當回事。反正還能亮嘛,又不是不能用。
現在看著那盞不亮的燈,我突然覺得刺眼。
我好像什么事都習慣了將就。
將就著過日子,將就著跟他在一起,將就著跟肖熠彤不清不楚地做朋友。
我從沒認真想過,這些將就,會把我們的生活變成什么樣。
04
下午三點,我出門了。
先去了婆婆家。
鄧母住在城西的老小區,我很少去,總覺得那個老太太看我不順眼。但這次,我實在沒辦法了。
開門的是鄧母,看見是我,愣了一下:“喲,稀客啊。”
“媽。”我擠出一個笑。
“進來吧。”
我換了鞋,跟著她進了客廳。茶幾上擺著瓜子水果,她正在看電視劇。
“找我有事?”她把遙控器放下,看著我。
“媽,風華他……”
“他又怎么了?”
“他說要跟一個女同學去三亞旅游。”我說完,自己都覺得這話聽著不對勁。
鄧母沒說話,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跟你說了?”
“說了。”
“那你去就是了,跟我說什么?”她看著我,表情淡淡的,“你不是挺有主意的嗎?昨天晚上還跟別人出去唱歌,你什么時候會在意他的意見了?”
我愣住了。
“我知道這事。”鄧母說,“他昨天燒到四十度,去醫院掛了急診,打了一晚上點滴。回來的時候,你在哪?”
“我……”
“他在醫院給我打電話的時候,說難受得不行。我說讓你陪著去,你電話打不通。”鄧母的語氣很平靜,“后來他自己打的去了醫院,一個人掛的點滴。半夜回來的時候,你還不在家。”
我低著頭,握著茶杯的手在發抖。
“雨婷,我不愛管你們小兩口的事。但你說句良心話,鄧風華這些年對你好不好?”
“好。”
“那你為什么還要跟那個姓肖的走那么近?”
“我們是朋友……”
“你公公當年也說我跟他表妹是朋友。”鄧母笑了笑,“后來呢?后來他表妹哭著要跟他私奔,你說這是朋友嗎?”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你走吧,這事我管不了。”鄧母站起來,“他要真去,你就讓他去。人嘛,不跌一跤,不知道疼的。”
從婆婆家出來,天已經快黑了。我站在路邊,不知道該往哪走。
我媽說得對,婆婆也說得對,好像全世界都站在鄧風華那邊。
我掏出手機,給肖熠彤打了個電話。
“喂?雨婷姐?”電話那頭聲音嘈雜,“怎么了?”
“你在哪?我找你有點事。”
“啊,我這邊……有點忙。要不改天?”
“就現在,我有話跟你說。”
他猶豫了一下:“行吧,那老街那個奶茶店,八點見。”
我掛了電話,往奶茶店走。
路上經過一家藥店,我停下來,想了很久,還是進去買了一盒退燒藥。
店員問:“給誰吃的?”
我說:“我老公。”
店員看了我一眼,沒說什么。
我把藥塞進包里,繼續往前走。
走到奶茶店門口的時候,我遠遠看見肖熠彤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玩手機。他今天穿得很隨便,頭發也沒打理,跟昨天那副神氣的樣子判若兩人。
我推門進去,他站起來沖我招手。
“雨婷姐,什么事啊?電話里說得那么急。”
我坐下來,看著他的眼睛:“熠彤,我想問你一件事。”
“你說。”
“你覺得我老公這個人怎么樣?”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怎么突然問這個?”
“我就想知道你怎么看他的。”我盯著他,不讓他躲。
他嘖了一聲,靠在椅背上:“說真的啊?我覺得他配不上你。你這個人,性格好,又善良,還漂亮。他呢?木訥,不會說話,還對你不冷不熱的。我看你跟他在一起,受委屈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很真誠。
但我看著他的眼睛,突然覺得哪里不對勁。
“所以你覺得我應該離婚?”
“我沒這么說!我就是覺得,你應該找個更好的。”
“比如呢?”
他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了笑:“比如我?開玩笑的!”
他笑著說這句話,但我看見他的眼神閃了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聲。
婆婆說的那些話,突然在我腦子里炸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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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晚我回家的時候,快十點了。
打開門,客廳黑著燈。我以為鄧風華睡了,輕手輕腳換鞋。
走到臥室門口,發現門虛掩著。床頭的燈亮著,他背對著門躺著。
我推開門,輕聲說:“風華?”
他沒動。
我又叫了一聲,他還是沒反應。
我走過去,看見他蜷縮在被子里,臉色很差,嘴唇干裂。床頭柜上放著水杯和藥盒,藥盒空了一板,退燒藥已經吃完了。
我伸手摸他的額頭,燙得嚇人。
“你發燒還沒退?”我慌了,“怎么不去醫院?”
他慢慢睜開眼睛,看了我一眼,又閉上:“去過了,沒用。”
“你吃了藥嗎?”
“吃了。”
“那怎么還這么燙?”我急得團團轉,翻出包里剛買的退燒藥,“我給你倒水,你把這藥吃了。”
他沒說話,也沒動。
我倒了水,把他扶起來,把藥塞到他嘴里。他皺著眉頭咽下去,又躺回去。
“我去給你熬點粥。”我說。
“不用。”他的聲音很輕,“林雨婷,你別忙了。我不想喝。”
我在黑暗里站了很久,不知道該說什么。
“你今天去哪了?”他突然問。
“我去看了你媽。”
“她說什么了?”
“她說……”
“不用說我也知道。她肯定說你活該。”
我沒吭聲,因為他媽確實說了,只是沒說得這么直白。
“我又去找了肖熠彤。”
他在黑暗里笑了一聲:“他還說什么了?”
“他說……”
“他說你值得更好的,對吧?”
我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因為他每次都這么說。”鄧風華的聲音很平靜,“林雨婷,你知不知道,他其實一點都不在乎你?”
“你什么意思?”
“他每次找你,不是失戀就是失業,因為他知道你會去安慰他。但你真的需要他的時候,他從來都不在。你好好想想,你這些年幫了他多少?他幫你做了什么?”
我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
“你不信?”他慢慢坐起來,靠在床頭,“上周你腰疼得下不了床,我打電話給他,讓他幫忙送個藥。他說他在忙,讓你自己去買。結果你猜他在干什么?”
“他發朋友圈,在網吧打游戲。”
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從來沒告訴過你,因為我怕你覺得我小心眼。但林雨婷,這些年你為了這個人,跟我吵過多少次?”
他的聲音很低,很平穩,但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扎在我心上。
“這次的事,我不是為了報復你。”他看著我,“我就是想讓你知道,有些東西,一旦丟了,就找不回來了。”
“那你為什么還……”
“因為我想清楚了。”他說,“林雨婷,我們都該想清楚。”
那一晚,我失眠了。
我躺在沙發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里全是這些年的事。
我確實總去找肖熠彤。
開心的時候找他,不開心的時候也找他。
我在他身上找到的是什么?
是那個年輕、自由、不需要為柴米油鹽煩惱的林雨婷。
可我現在是誰?
我是鄧風華的妻子,是那個需要買菜做飯、需要交水電費、需要在放假的時候回老家上墳的林雨婷。
這兩個身份,我在中間來回跑了七年。
我終于知道問題出在哪了。
可我不知道怎么改。
06
鄧風華出發的前一天,他請了假在家收拾行李。
我看他往行李箱里放衣服,放洗漱用品,放防曬霜,心里像刀割一樣。
“你真要去?”我站在門口,聲音都在抖。
“嗯。”
“你不能不去嗎?”
他停下動作,看著我:“林雨婷,你為什么不想讓我去?你怕什么?”
“你怕我跟沈曼曼舊情復燃?還是怕我也像你一樣,出去一次,就回不來了?”
我說不出話。
他走過來,離我很近。我聞到他身上熟悉的味道,那種洗衣液混著汗味的氣息,是我聞了七年的味道。
“林雨婷,你要是真怕,就把那個男人從你的生活里清出去。”
“那你呢?”
“我跟沈曼曼,什么事都沒有。她答應跟我去三亞,是因為我想讓她幫我演一出戲,讓你看看我的日子怎么過的。”
我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
“你為什么要這樣對我?”
“因為我不知道怎么讓你明白。”他說,聲音有點澀,“我說過很多次了,你都不聽。我只好像你對我那樣,對你一次。”
他轉身繼續收拾東西。
我站在原地,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林雨婷。”他背對著我說,“其實我也怕。我怕我真的去了,回來的時候,這個家就沒了。但我更怕的是,我什么都沒做,這個家,已經沒了。”
“所以我不走。”他突然轉過身,“但有一個條件。”
我抬頭看著他,淚眼模糊。
“把你手機給我。”
我把手機遞給他。他接過去,翻到肖熠彤的微信,看了我一眼,然后按了刪除鍵。
“今后,你不要再跟他聯系了。”
我看著他,點了點頭。
“你真的能做到?”
“你要想清楚。”他看著我,“你要是做不到,那我現在就走。因為我不想下半輩子都在跟一個電話跟我吵架的人過日子。”
我深吸一口氣,認真地說:“我做得到。”
他盯著我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機還給我。
“那我不去了。”
他說完這句話,把行李箱拉上了拉鏈,放回了柜子里。
我站在原地,突然覺得自己站不住了。
腿一軟,直接坐到了地上。
“怎么了?”他嚇了一跳,趕緊蹲下來看我。
“沒事……”我捂著臉,聲音抖得厲害,“我就是……我怕你真的走了……”
他沒說話。
過了很久,他說:“林雨婷,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別窩囊?”
我搖頭。
“我這輩子最怕的就是跟我爸一樣。他什么都忍,忍到最后,我媽都不要他了。”
“你不會的。”
“我也不會再忍了。”他說,“你要是不改,我們就真走到頭了。”
我使勁點頭。
“那你記著我的話。”他說,“從今天開始,你跟他,斷干凈。下次你要是再讓我知道你跟他有聯系,我就真的不回來了。”
那一晚,我們都沒睡。
他躺在沙發上,我坐在旁邊,拉著他的一只手。
電視開著,放著一部老電影。誰都沒看。
沉默在空氣里流動,誰也不主動去打破它。
我突然想起結婚那天,他在臺上說,要一輩子對我好。
我想起他第一次帶我去他家,他緊張得手心全是汗。
我想起他發著燒,一個人去醫院掛點滴,回來的時候,我不在家。
這些畫面一個個閃過去,最后停在那張機票訂單上。
我閉著眼睛,把他的手指握得更緊。
好幾次,我都有種沖動,想開口:原諒我。但我知道,不是什么事,都有資格被原諒。
同樣,也不是什么東西,說了對不起,就能回到從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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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機票最終還是退掉了。
鄧風華打電話退票的時候,我站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
客服問為什么退,他看了我一眼,說:“臨時有事,不去了。”
掛了電話,他說:“退票費扣了二百。”
“沒事,錢我出。”
他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那個眼神很奇怪。像是想說什么,又憋回去了。
我以為這事就這么過了。
可第二天中午,我收拾衣柜的時候,發現他抽屜里放著一張照片。
是沈曼曼的照片。年輕時候的沈曼曼,扎著馬尾辮,穿著白裙子,站在一棵樹下笑。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鄧風華的筆跡:“要是當初沒放手,現在是不是不一樣了?”
我盯著那行字,手在發抖。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他留別的女人的照片。
以前我總覺得他老實,不會有這些心思。
原來,他也有過放不下的人。
原來,他心里也有一道疤。
我把照片放回去,假裝什么都沒看見。
吃飯的時候,我看著對面的鄧風華,突然覺得他變得陌生了。
這個男人,跟我一起生活了七年。我以為我了解他。可今天才發現,我連他心里藏著誰,都不知道。
他也從來不問,我心里藏著誰。
也許,我們都害怕那個答案。
“怎么了?”他抬頭看我,“一直盯著我看。”
“沒事……”我低下頭,“菜涼了,快吃吧。”
他沒再說話。
那天下午,我翻出大學時候的相冊,一張一張地看。
我看見年輕時候的我,笑得那么燦爛。
我看見肖熠彤站在我旁邊,摟著我的肩膀。
那時候我以為,友情可以一輩子。
可一輩子很長,長到有些朋友,會走散。
我翻到結婚那天的照片,鄧風華穿著西裝,緊張得手心都是汗。他牽著我的手,對我說:“林雨婷,我會對你好的。”
他做到了。
可我沒做到。
我把相冊合上,放回到書架上。
這一次,我沒有翻到最后一頁。
因為我怕看到,我們最后一張合照,還是七年前的。
08
日子又恢復了正常。
鄧風華照常上班、下班、吃飯、睡覺。
我照常買菜、做飯、打掃衛生、看電視。
兩個人之間的對話,比以前多了一些,但也不過是多問一句“吃什么”、“幾點回來”。
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是走在一條很窄的路上,誰都不敢先邁大一步,怕踩到地雷。
有一天晚上,他洗完澡出來,看見我在沙發上發呆。
“沒事。”我說,“就是覺得,家里挺安靜的。”
他坐下來,擦著頭發:“以前不是這樣的嗎?”
“以前……”我想了想,“以前我總跟你說話,你不搭理我。”
“我什么時候不搭理你了?”
“你看,你現在就在不搭理我。”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我這陣子,第一次看見他笑。
“行,你說,我聽著。”
我看著他,突然不知道說什么。
“你看,你也沒話跟我說。”他說,“咱倆一個德性。”
我忍不住笑了。他也笑了。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這個家,好像還是熱的。
“風華。”我叫他。
“嗯?”
“我想跟你說件事。”
“我后來想過了,我跟肖熠彤,確實走得太近了。”
他沒說話,看著我。
“我不是故意要瞞你什么。我就是……習慣了。習慣了有什么事都找他,習慣了不開心的時候跟他聊。我自己都沒發現,我越來越依賴他。可我依賴他的原因,是因為我在你這里,得不到想要的東西。”
“你想要什么?”
“我不知道。”我誠實地說,“可能就是,想讓你多跟我說說話,多看看我,多在乎我在乎的東西。”
他沉默了很久。
“林雨婷,我不是不在乎你。”
“我就是……不太會表達。”他低下頭,“我從小就這樣。我爸不會說話,我媽就老跟他吵。我怕我也像我爸媽那樣,就干脆少說點。我以為,我把工資交給你,假期帶你出去玩,你生病了我照顧你,這就是愛了。”
“是愛。只是……”我看著他說,“只是你從來沒問過我,我想要什么。”
他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那你想要什么?”
“我要你在我說話的時候,看著我。我要你告訴我你心里在想什么。我要你在我去參加朋友聚會的時候,不是一個人生氣,而是跟我說,你幾點回來,我在家等你。”
他聽完,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但他看著我的眼睛,很認真地看。
那一刻,我覺得值了。
不是因為他答應了我什么,而是他聽了。
我第一次感到,我們之間的距離,正在一點一點地縮短。
也許永遠不會回到最初的樣子,但至少,我們在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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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一個星期后,我接到了肖熠彤的電話。
我看著屏幕上跳動的名字,手指懸在接聽鍵上,猶豫了好一會兒。
最后還是接了。
“喂?”
“雨婷姐,你最近怎么都不找我?”他的聲音還是那樣,吊兒郎當的,“我還以為你出事了呢。”
“沒出事,就是忙。”
“忙什么呢?周末出來吃個飯唄?我發工資了,請你。”
“不用了。”
“怎么不用?咱倆誰跟誰啊!”
“熠彤。”我叫住他。
“我們以后,還是少聯系吧。”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你老公跟你說的?”
“不是他說的,是我自己想的。”
“你想什么了?我們不是好好的嗎?”
“是好好的。”我說,“可我不能一直這樣。我有家了,有老公,有日子要過。我不能把所有時間都分給你。”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一聲:“行吧。我知道了。那祝你幸福。”
“也祝你幸福。”
掛了電話,我看著手機屏幕發了好一會兒呆。
然后我找到他的微信,那個頭像還是大學時候拍的,兩個人站在圖書館門口笑。
我按了刪除。
手機震了一下,提示:聯系人已刪除。
我放下手機,心里空落落的。
說不上是解脫,還是難受。
但我知道,這段友情,該畫句號了。
晚上鄧風華回來的時候,我告訴他我已經把肖熠彤的聯系方式刪了。
他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你信我嗎?”我問他。
他看著我,認真地說:“我信你這一次。”
“那沈曼曼呢?”
“退票那天我就跟她說了,這戲不演了。”
“你跟她還有聯系嗎?”
“刪了。跟她沒關系。”
我看著他。
他看著我。
兩個人就這么對視了幾秒,然后他突然笑了。
“咱倆真是有病。”
“確實有病。”我也笑了。
就是那樣的笑容,好久不見了。
10
鄧風華去三亞的時候,我沒去送。
他自己去的。不是跟沈曼曼,是跟他單位的同事。公司團建,他跟我說了一嘴,我也沒多想。
走的那天早上,我給他收拾行李,往箱子里塞了幾包感冒藥。
“你去那邊別吃海鮮,上次你吃了過敏。”
“知道了。”
“別忘了防曬。”
“知道。”
“每天給我發個消息。”
他拖著箱子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
“怎么了?”我問。
“沒事。”他說,“就是覺得,你好像變了。”
“變成什么樣了?”
“關心我了。”
我愣了一下。
“你以前,從來不會管我吃沒吃藥,抹沒抹防曬。”
他推開門走了。門關上之前,留下一句:“這樣挺好的。”
我一個人站在客廳里,想著他剛才那句話,心里又酸又甜。
是啊,我以前,確實沒關心過他。
我總想著別人需不需要我,卻忘了我身邊這個最需要我的人。
晚上我收到他發來的消息,是一張照片。
他站在三亞的海邊,背后是紅彤彤的晚霞。他對著鏡頭笑,曬得有點黑。
“這里的晚霞真好看。可惜你怕曬,不然帶你來看看。”
我看著那句話,心里涌上一股說不出的情緒。
我拿起手機,打了幾個字,又刪了。
又打了幾個字,又刪了。
最后我只發了三個字:“回來吧。”
他回了一個:“好。”
我看著那個字,眼眶突然有點濕。
不是難過,是慶幸。
慶幸他沒有走遠,慶幸我還能說一句,回來吧。
三天后,他回來了。
我去機場接他。他拖著箱子走出來,看見我,沖我笑了笑。
“回來了。”
兩個人站在人來人往的機場大廳里,誰都沒說話。
他伸手,拉住了我的手。
那只手是暖的。
我握緊它,沒有松開。
外面太陽很大,天很藍,路很長。
我們肩并肩地走著,不知道前面是什么,但好像也沒有那么害怕了。
因為至少,我們還在一條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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