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仗之累，后勤之重——從伊朗戰場的彈藥窘迫，回憶對越作戰的后勤保障

導語：后勤保障是現代戰爭輸贏的最大公約數，后勤運作是全部作戰物資的大系統運作，而核心又是彈藥供給，當下的伊朗戰場和俄烏戰爭對此作了最好的詮釋。以此為鑒，回憶1979年的中國對越自衛還擊戰的后勤保障，對我們當前面臨的戰事，或能做些提醒和參鑒。

作為參加了中國對越作戰的步兵班長，我記憶最深的就是一個“累”字。身負數十斤武器裝備在山林里似無休止地奔行，最后一截山道上總能見到些走不動了的士兵，坐著的，躺著的，拄著樹棍往前挪的，腿腳之累登峰造極。

在越南的山林中行進，掉隊是件恐怖的事情，那意味著失蹤、被俘甚至死亡。所以落在后面的士兵為了趕隊會偷偷丟下些認為是不重要的東西，先是把水壺里的水倒掉一半，接著丟掉罐頭和米袋，最后甚至是炸藥包和爆破筒。有一天夜里行軍中我被地上的一個罐頭絆了個趔趄，以為是蹚著了地雷，瞬間驚出一身汗，“地雷”卻沒響。

如此不體面的事情，能怪士兵覺悟低體力差嗎？世界上還有比中國士兵更吃苦耐勞的軍隊嗎？要怪，就怪戰爭準備倉促，軍隊裝備陳舊，作戰行動與后勤保障不對稱。

每占領一個高地，氣還沒喘勻就要挖工事了，因為你已經暴露在明處，越軍的炮彈沒準兒就會打過來，退敗的越軍也可能會反撲，所以立即要給自己筑起掩體，鍬鎬翻飛手腳并用，挖好工事后人幾乎累癱，連鉆進去的力氣都沒有了。

出境作戰的日子里我始終沒有擦過槍，除了累，也沒有時間讓你從容卸開槍械擦拭上油，頂多是用探條裹著油布捅幾下槍管。我那支大半新的沖鋒槍在雨霧中銹成了磚紅色，等停戰后有時間擦拭了，槍身烤藍已被銹蝕掉，反復擦拭都回不到原來的烏亮光澤。倒過來槍管往里看，黑乎乎的槍管像個煙囪，要用比平時多幾倍的槍油才捅出了光亮。這和平日里“每天都要擦槍”的規定南轅北轍。

上邊說的是體力之累，還有一種累是心力之累。當大的目標被拿下后，步兵更多是遂行山林搜剿任務，雖說不再是奔襲狀態，但卻十分驚悚，叢林中飛起幾只鳥都會讓人打個激靈，張大眼睛觀察良久，確認沒有敵情后再往前走。剛走了幾步又有個黑影竄出來，來不及細看“突突突”掃射過去，再看卻是四條腿的什么東西一溜煙跑掉了。

更驚悚的要算進村搜巡，幽靜無人的村莊咋看都像是一個精心布設的圈套，只等來者入甕。進村前先要在村外巡察一番，留下暗哨，然后踮著腳尖悄悄進村。人要貓著腰貼著墻邊走，每一拐角處都要先探出一只眼睛和槍口，瞅準了再前行，槍里總是壓著滿滿的子彈，食指一刻都不敢離開扳機，推開一扇門之前先要估摸門后邊是不是掛著炸彈？一聲狗吠都會讓人充滿狐疑：周圍是不是有伏兵？

除了體力和精神之累，還要再遭一份“餓”的罪，28天的戰事會讓一些步兵減去十多斤的體重，那不光是勞累所致，腹中缺食乃是主因。

我當知青時最累莫過于麥收，塌著腰連續割麥十多天，累極了就歪在麥捆上打個盹，打雷下雨都澆不醒，但是肚子不受虧。生產隊在村中大槐樹下支起三口大鍋，一鍋炸油條，一鍋燒茶水，一鍋燉著豬肉粉條，讓平時難得吃上葷腥的社員們放開肚子可勁造，人再累但肚里有本錢，農民也知道“后勤”的重要。

當兵打仗就不同了，一頭扎進異國山岳叢林中，最艱難的幾天里，想吃口飯菜比叫花子想搓一頓滿漢全席都難。罐頭、壓縮餅干、大米全都吃完了，“戴綠帽背黑鍋”的炊事班長低著頭搓著手，任誰問話都不吱聲，火頭軍也難為無米之炊。

一位在650高地固守了一個星期的同鄉戰友告訴我，這個高地打了幾天才攻下來，上去時幾乎彈盡糧絕。以后的幾天里彈藥倒是送來了，可他們步兵班、步兵排卻沒有一丁點的給養補充。等任務結束后有東西吃了，有的士兵已經餓到連咀嚼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能先灌進嘴里些水果罐頭的糖水，慢慢才緩了過來。

撤下高地后官兵抱怨為什么不送來給養？上邊反倒問他們：“為什么不能自己下山去找點兒吃的？”

“自己下山找點兒吃的”，這個在游擊戰年月里挺好使的法子，繼續成為了一支龐大正規軍隊在幾十年后的一場有限縱深戰爭中的無奈舉措——這不是調侃，問問參戰的一線步兵們，誰沒有挨過餓？誰沒有“自己去找點兒吃的”？

現代戰爭對于后勤保障的需求遠不是在傳統基數上做加法。1979年中國對越作戰動員了數十萬民兵、民工前運后送，但仍不能滿足戰爭之需，傳統的“民工支前”在同樣是打人民戰爭的越南，場面就不如過去好看了，遠不是淮海戰役獨輪車隊的皮實耐打。“專找四個人一支槍的支前民工隊下手”成為越南人慣用的手法。戰后我見到一些部隊的作戰總結中，抱怨民工組成的運輸隊“常常是一打就散”，“補給上不去，傷員下不來，民工傷亡大”是作戰總結中的常見語句。

1984年中越邊境老山之首戰，僅僅是我軍一個步兵師略多的戰斗規模，但7月12日一天內就消耗彈藥3400噸，按常規的鐵路貨運量要裝滿兩列火車。仗打到關鍵時刻，慣常的彈藥前運手段已經滿足不了戰場需要。不得已，據說是部隊直接在公路上攔截民用車輛800多臺，緊急征用搶運炮彈，才解決了激戰之需。

在越南的山岳叢林中打仗，后勤保障的難度超乎人的想象。前些年越南和美國打仗，物資前運是先由中國在中越、中老邊境上配置好，越南再用大量人力、畜力和簡單機械在叢林中的“胡志明小道”上運送，那陣勢不比淮海戰役獨輪車的陣勢小。充盈的戰爭補給讓越軍由弱變強，轉守為攻，最終取勝，戰爭背后是中美兩個大國的較量。

據資料記載，1965年6月至1973年8月這7年間，中國先后派出了高炮、工程、筑路、鐵道、掃雷、通信等部隊，總計32萬軍人援助越南的抗美戰爭，與6年后中國對越作戰的36萬兵力不差上下。

這讓我聯想到眼下的中國人總愛拿“抗美援朝”來提振國威，認為朝鮮戰爭是美國歷史上唯一不勝的戰事。其實不勝的戰事還有一次，那就是不常被中國人提起的“抗美援越”，繼朝鮮戰爭之后又一次讓美軍灰頭土臉的戰爭記錄，而且敗得更加干凈、徹底。

抗美援朝和抗美援越，有一點是相同的：對中國的出兵都另有別稱。出兵朝鮮稱之為“志愿軍”，理論上是人民的志愿的行為，而不是國家直接宣戰。這是出于戰略和外交的考量。

出于同樣的考量，出兵援助越南的中國軍隊也另有別稱，只是這一稱謂很少為人所知，一場歷時8年、出兵32萬的重大軍事行動，不張揚地進行著，無聲無息地結束了，以致此后數十年，中國人連出兵越南的中國軍隊是怎么個稱謂都不知道。

我來告訴你，他們的稱謂是“中國志愿工程隊”，從字面上可以理解為中國工程人員組成的志愿團體，后又改稱“中國后勤部隊”。他們沒有像志愿軍那樣與美軍直接在地面作戰，他們打的是“后勤”，是武器彈藥和人的溫飽，是中美兩個大國在桌子下邊踢腿。他們和志愿軍同樣出境8年，打得美軍焦頭爛額又無話可說。

為了切斷越南的后勤補給線，五角大樓動用了當時所有能用得上的高科技手段來研究胡志明小道及其對策，并實施高密度的地毯式轟炸。一架B-52轟炸機30秒鐘內傾瀉的炸彈，可在叢林中切出1.6公里長、半公里寬的林間空地，其物理毀損效應并不亞于戰術核彈。有學者研究統計，僅在1965年至1970年5年間，美國在越南投擲的炸彈就超過了第二次世界大戰全部投彈量的總和。到了最后，美軍甚至不惜違反國際公約，用重型運輸機噴灑化學脫葉劑來消除地面叢林，造成了數十年后都難以消弭的生態災難，由此可見后勤對于戰爭的重要。

數年之后，中越交戰，同樣的地域、地形上，后勤補給的事情該由中國人自己來做了，前方彈藥倒是不缺，但官兵的肚皮問題讓后勤部長們委實犯難。

打開1979年我軍對越作戰全幅作戰圖，你會看到東、西兩線戰區的戰役攻勢都不是寬大正面推進，而是成建制地向敵縱深穿插包抄，力求盡多圍殲越軍有生力量，不以攻城略地為目的。這符合我軍大兵團、大縱深、運動戰的一貫原則，也是針對越軍“前輕后重”的兵力部署而確定的戰法。

越軍在中越邊境地區，放在第一線的多是地方武裝和民兵，而其正規軍主力則多在二線設防。鑒于此，采用穿插迂回的戰法能更有效地分割、圍殲越軍縱深重兵集團，從理論和實踐上都是妥當的。

然而戰事打響后，東線戰區北部的進攻發展并不如預期，北集團原定3天、最多5天的穿插合圍任務拖至一周之久。問題出在了哪兒？出在一些部隊對于越南山區地形的復雜性認識不夠，對越方準軍事人員的數量和戰力估計不足，在重要的穿插攻擊方向上沒有形成壓倒性的兵力、火力優勢，在敵人蜂窩般的亂槍之下持久纏斗，部隊插不進，切不開，圍不住，甚至退不回。

問題更出在后勤上。大縱深突進需要有可靠的遠程支援手段，它不再是過去年代只要帶夠了子彈和小米，想往哪里打就往哪里去，尤其是在山高林密又全民皆兵的越南，部隊向縱深突進的每一步都不會是暢順無阻，“補給上不去，傷員下不來，官兵餓肚子，行進受阻擊”，這些我在作戰報告和戰例資料中看到的文字，現在想來是再正常不過了。

東線的局部失利，不是我們的戰役手段用錯了，而是我們對東南亞特殊地形、特殊作戰對象的研究不夠，是戰術細節的針對性不強，是比較落后的后勤保障手段跟不上我們并不落后的戰術手段了。

把建國之后的三場對外戰爭合并起來分析就會發現：從抗美援朝志愿軍的“7天口糧”，到中印邊界反擊戰取勝后又“全線后撤20公里”，再到對越自衛還擊戰“自己下山找吃的”，無不印證了后勤保障一直都是當時年代我軍的短板。但愿現在不是、以后更不是了。

說到這里，你切不要把后勤保障簡單地理解為“吃飯”，后勤保障是包括全部作戰物資的大系統運作，核心又是彈藥。當下的俄烏戰爭和伊朗戰場對此作了詮釋，我所在師團對越作戰的過程也對此做了例證——

我們的師、團、營長們基本都是打過仗的老軍人，他們很清楚與打了多年仗的越南老兵油子交手，我們這些沒打過仗的步兵是不占優勢的，因此盡量不在槍械的射程之內與越軍纏斗，而是充分利用炮兵的火力優勢對付越軍。攻打脫浪的戰斗，我師三個步兵團身后配置了兩個炮兵團的火力支援，從對第一個高地炮擊之后，越軍被我高密度的炮兵火力嚇壞了，在接下來的炮擊中四散奔逃，十余高地構成的防御體系土崩瓦解，原計劃兩天的戰斗，一天就打完了。

整個對越作戰期間，我師13公里寬、25公里縱深的作戰區域內，發射各類炮彈總計達到26688發，這還僅僅是本師的彈藥消耗，配屬我師的軍炮兵團并未統計在內，如果加在一起，彈藥總量可能會翻番，它一改我軍“省吃儉用”的傳統戰法，打了一場闊綽甚至奢侈的戰事。此仗被外軍評價為“中國陸軍山地作戰的經典戰例”，他們想不到我軍居然也打出了朝鮮戰爭中近似于美軍的“范佛里特彈藥量”。

戰后當了參謀翻看作戰圖，我明白了我們之所以能打出如此之大的火力密度，是因為配屬我師的數個炮兵群，全都設在與國境線并行的公路兩側，彈藥運送得天獨厚，“打空的彈藥箱堆得像小丘一樣。”如若不然，我們同樣會有一些捉襟見肘的不好看的場面。

現代戰爭就是打后勤、比科技、拼國力，是唯物主義取代唯心主義。這個道理美國人比我們理解得早。在美國侵越戰爭中，美軍的后勤保障和目標壓制大都由空軍來做。而5年之后在相同的地域上作戰，我方空軍卻不越境，只在國境線內盤旋轟鳴，不知是什么道理。

我們師團到了南疆剛一下火車，抬頭就看見編隊飛行的殲六、強五戰機低空呼嘯而過，這讓我豪氣十足，心里說咱們有制空權，打到哪里都不怕！誰知出了國境線就再也沒見過這東西，只能聽見東北方向天空的戰機轟鳴，就像是你在和人打架，不仗義的哥們兒卻在隔著墻助威，除了吆喝，別的沒有。

墻這邊的步兵小弟，癟著肚子沖山頭，巴望著空軍大佬飛過來沖著前面的山頭丟一通炸彈，然后把罐頭、大餅之類天女散花般飄落下來，就像電影里演的那樣。可是沒有。始終都沒有。天空，空軍，空襲，空投，都是一個“空”。

缺乏空中支援的地面部隊，糧秣補給成為最明顯的短板，團、營中斷供給長達一個星期以上的，并不是個例。我們連隊出境打到第8天才有后勤人員送來了兩袋大米和一條豬腿，百十號人，杯水車薪，不想餓肚子就得“自己去找點吃的”。

友鄰某軍的三個步兵師已經輕裝開進敵縱深，后勤運輸車隊卻還在國境線外不寬的公路上擁堵著蠕行，時不時還要挨些冷槍黑炮。好在戰事只打了28天，再打下去，后勤保障必然是重中之重，首要之首了，正所謂“小仗說戰法，大戰看后勤”。

打仗對于官兵，除了流血犧牲，更多是超強度的體力付出和精神透支，流汗在前，流血于后。切不要把戰爭想象成詩畫，不要試圖以“精神原子彈”取代戰爭的物質性，那不是戰爭的本來面目，尤其不是未來戰爭的預想模式。人填飽了肚子睡夠了覺才能擺弄詩和遠方，打仗大體也是這樣的。

作者：貴丁 ，1979年參加對越自衛還擊戰，從戎20年，7次立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