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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情沒有神話》的開場是一場利落的分手。深夜街頭,女主角林展翹抱著自己的枕頭,拉著行李箱,在雨中毅然從前男友家離開。她把不被前男友接納的牙刷鄭重地供起來,提醒自己從此不再與那個男人有任何交集。整個過程一氣呵成,姿態優雅、決心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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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精心設計的視聽語言與表演之下,這是一個讓人精神為之一振的開頭。然而,當劇情緩緩鋪開,那種最初的爽感卻漸漸被一種無法代入的不適感所取代。公司的股權爭奪、作者的跳槽危機、榜單的硝煙戰火……所有這些職場橋段兜兜轉轉,最后都落回同一個圓心:她與那個男人之間的情感拉鋸。
劇集從《獨身女人》改名到《愛情沒有神話》,也仿佛是故事外的一重隱喻。《愛情沒有神話》集齊了亦舒原著、金牌編劇、當紅演員等頂級配置,試圖講述一個都市獨立女性的故事,卻已經很難再激起觀眾心中的漣漪。觀眾像被安排在櫥窗前,欣賞著被精致包裝出來的獨立女性,美麗又有能力,但與普通人真實的生活沒有一點關系。
從2017年《我的前半生》,到2020年的《流金歲月》,亦舒早已取代瓊瑤成為影視劇改編的熱門選擇,多部作品的版權被影視公司收入囊中。2024年,《玫瑰的故事》成為名副其實的大爆款,同年播出的《承歡記》也在熱度和口碑上有著不俗的表現。當時平臺片單上還出現了一些正在開發的作品,《獨身女人》和《胭脂》赫然在列,《她比煙花寂寞》《開到荼蘼》《噓》也傳出過消息,觀眾也是翹首以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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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僅僅過了兩年,一切都變了。同樣是亦舒,同樣是講女性獨立,但曾經屢試不爽的創作邏輯已經行不通了。《愛情沒有神話》沒有取得收視率的神話,卻像一面鏡子,照出了女性題材看似進化、實則原地踏步的尷尬處境。它遵循的“大女主”模板本身,已經成為一種新的、隱形的枷鎖。“獨立女性”早已不是單一維度的定義,也不是懸浮于真實生活之上的精英敘事,亦不是將女性價值錨定于愛情歸宿的隱秘邏輯。
博客作者曾分析過亦舒作品改編最重要的邏輯(《改編亦舒,已經找到套路了?》),其中核心觀點是要意識到亦舒作品的特殊性,在小說篇幅不長又有時間跨度的前提下,如何通過由虛到實、貼近當下話題的內容,讓上世紀八九十年代香港的人物和故事,與當下完成嫁接。
但影視劇有滯后性,即從拍攝到播出有一年或幾年的時間,若劇本的創作思路未能超前一步,而僅遵循過往的成功經驗,則會被新一代觀眾拋棄。如今創作者在塑造女性角色時,需要的并不是一個符合觀眾期待的新模板,而是卸下“代言女性”的包袱。女性原本就生于不同的環境、擁有不同的性格與經歷,面臨各式各樣的困境與夢想。不是所有女性都要走向同一條路,不是所有故事都需要一個“正確”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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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整體上看,《愛情沒有神話》質感上乘,輕快的敘事節奏,生動立體的人物塑造,細致考究的置景光影,三言兩語就勾勒出一卷上海都市男女的鮮活群像。
女主角林展翹幾乎集近年來都市女性角色的閃光點于一身。作為網文公司的金牌編輯和股東,她是業內翹楚、年薪百萬、有車有房,工作里永遠圓滑干練、處變不驚,面對“回避型依戀”的男友何韓時,她也干脆利落地切割關系,拉著行李箱在雨中決然離去,發誓“從此不再與何韓有任何交集”。故事開篇,一個清醒獨立的女性形象似乎已經閃閃發光、不可撼動地樹立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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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角色形象越是“完美”,觀劇體驗就越是讓人覺得割裂。女主角住在外灘一線江景公寓,男主角長期入住五星酒店套房,就連配角的日常都是奢侈品穿搭、手沖咖啡不離手,隨手拿出的就是700萬元的房子,60萬元說借就借……這些精致包裹下的都市景觀,無論怎么在置景上還原煙火氣十足的上海市井,都無法強化故事的真實底色。尤其是在年輕人生活壓力較大、中年人家庭負擔重的當下,反而筑起了一道階級的高墻。
劇中試圖跟上時代,嫁接當下流行的網文生態,卻拍成了對傳統出版行業黃金時代的美好想象。金牌編輯林展翹的工作,大部分時間都與作者之間的關系拉扯不清,沒有細致的審稿、沒有大量的閱讀和對市場的研判,也沒有長時間的對內容的討論,從找作者簽約到給網文打榜做營銷,大都通過打電話講人情來完成。
男主角何韓作為頂流網文作者,被拍攝成每天優雅泡浴缸、品洋酒、輕松日更萬字的形象,與現實世界中熬夜卡文、焦頭爛額的寫作者相去甚遠。何韓的“新女友”咪咪甚至可以通過販賣情感隱私和八卦,輕而易舉地獲得女頻榜首。網文平臺上的排名先后,更像是主配角之間的情感糾纏與斗氣的展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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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一部都市劇連所描寫的行業基本生態都無法真實呈現,它所試圖塑造的“職場獨立女性”從一開始就失去了根基。
這正是近年來女性題材劇集體面臨的悖論,試圖渲染“獨立女性”的光鮮、強大、魅力,卻不肯躬身去書寫她們在殘酷社會競爭環境下的真正的困惑與奮斗過程。劇中女性越是事業有成、干練美麗、財富自由,越有資格獲得尊重與自主權。這種敘事隱含著一種歧視:那些普通收入、平凡崗位、為房租和生計發愁的女性,她們的掙扎與覺醒,是否就“不夠格”被看見?
《愛情沒有神話》的困境正是一個流行創作范式衰微的佐證。十年前《歡樂頌》橫空出世引發廣泛的討論,劇中呈現了都市中不同階層、性格的女性群像,她們的碰撞與互助成為敘事核心。
角色脫離了家庭倫理劇中的妻子與母親身份,也打破了偶像劇中的浪漫幻想,成為女性題材新的創作模式。劇中的安迪作為華爾街歸來的精英高管,開保時捷、穿阿瑪尼,成為當時觀眾心中“獨立女性”的理想模板。此后,網友自開腦洞虛構了《淑女的品格》一度爆火全網,其中對于女性“美麗、有錢、自由”的想象也代表了彼時觀眾對于“獨立女性”形象的渴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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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十年來,“都市女性群像”一度成為電視劇創作的流量密碼,但路徑依賴帶來的創作模式固化也帶來了新的問題。當“大女主”被等同于“事業成功+外形優越+情感獨立”的模板,漸漸從一個解放性的形象變成了新的固定框架。
熒屏上充斥著千篇一律的年薪百萬、容貌出眾、行事果決的“完美”女性,而真實的普通女性反而被排除在了敘事之外。2020年爆火的《三十而已》對于女主角顧佳的討論中,已經隱隱呈現出對于女性“獨立”與“完美”的反思,而后《愛很美味》《我在他鄉挺好》等劇集開始書寫普通女性群像,拓展都市劇女性形象的空間,獲得了觀眾的認可。
這種意識的轉變,也與更廣闊的社會變遷密切相關。當經濟高速增長期過去,“努力就能成功”的敘事逐漸失效,觀眾不再相信和向往“精英大女主”的人設,自然也不愿共情她們的情感與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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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愛情沒有神話》的原著、亦舒在40多年前寫下的《獨身女人》中,女主角林展翹是一位需要為房租操心的普通中學老師。她對自己的女學生蔡掌珠說出“父親的家不是你的家”“只有你用自己雙手賺回來的東西才是你的”,在彼時已經振聾發聵,之后她面對質疑時不卑不亢從容抗辯,甚至在蔡掌珠被逼著轉校時像個女俠一樣提出辭職。
諷刺的是,這一展現女性代際之間的思考與傳遞的情節,在《愛情沒有神話》中被嫁接到了男主角何韓與女主角助理蔡掌珠身上。這場糾紛最后引發了男女主角之間的一次爭吵,成為了展現二人之間思想同頻的橋段。
女性題材并非不能描寫愛情,女性也不是不需要愛情,但這樣的改編代表著40年后的電視劇主創,仍然熱衷于將故事中各種元素和橋段,降維、化用到女性的情感關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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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看《愛情沒有神話》就會發現,劇中幾乎把所有的人物關系、職業發展、人生抉擇,都卷入了言情的漩渦之中。雖然故事鋪設了公司股權爭奪、作者跳槽危機、榜單打擂對戰等等大量職場戲份,但幾乎所有的職場沖突最終都演變成了感情中的斗氣、試探與拉扯。
比如林展翹工作的重點始終聚焦在與何韓的博弈,賣他的版權是為了置氣,另捧新人是為了打擂臺,假裝復合是為了拉投資。她在工作中的能力沒有任何細節呈現,本質上都是在情感關系中較勁。
劇中林展翹和何韓之間公私交織的關系,面對感情時的決絕與動搖,這種反差如果處理得當,本可以進一步探討當下女性的事業與愛情、理性與感性。但劇集時常用喜劇、夸張的方式消解真實職場的殘酷與人性的幽微復雜,將主角的情感矛盾作為推進情節的機械開關。而劇中幾乎每一個女性角色的行為動力,都被情感邏輯所主宰。周媚因為父親出軌、母親偏執,反復陷入與有婦之夫的不倫關系;趙蘭心則是為了一個不愛自己的男人凌奕凱賣房倒貼、背叛朋友,毫無底線地卑微求和,美其名曰清醒的“利益交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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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故事中當然可以寫女性在愛情中的困惑、軟弱或者執著,但如果女性故事中大部分女性角色一切人生選擇都圍繞著“愛情”這一件事,說明了創作過程中已經慣性預設了女性都是“情感動物”,默認愛情與婚姻是人生的第一優先級。這種全員為情所困的群像,幾乎放棄了原著對于感情的冷靜態度與對女性生命意義的思考,與劇集想要呈現的“打破世俗標簽、不被定義的都市女性”形成了明顯的分歧。
對于當下的女性來說,親密關系固然是重要的人生議題,但近年來女性議題已經從“如何談戀愛結婚”進階到了對“探求親密關系的意義”“婚姻只是人生的一種選擇”的探討。越來越多的年輕女性意識到,將“未婚”或“已婚”作為一種人生狀態的評判標準,本身就是一種隱形的偏見。觀眾不再欣賞影視劇中對女性情感夸張化、景觀化的呈現,更難以認同背后“愛情是女性行為源動力”的隱形價值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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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今年觀眾開始同情《夜色正濃》中的喬海倫,是因為劇集呈現了女性被職場PUA和情感剝削的處境。與其說我們開始共情“第三者”,不如說主創和觀眾都意識到在弱勢的處境下,比起情感因素和道德問題,真正推動女性做出選擇的源動力其實是生存的危機。
將“獨立女性”作為外殼和噱頭,內里依然是俗套的愛情故事,這種創作慣性之所以一直被觀眾詬病,正是因為很多作品想當然地把職場女性的“生存危機”歸因于“情感問題”,通過解決情感問題解決一切,同時消解了“生存危機”的殘酷。
對于身處真實都市叢林中的女性而言,如果規避了真實的“生存”,又談何“獨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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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情沒有神話》本質上并非爛劇,精致考究的視聽語言、鮮活生動的演技都是其值得稱贊的優點。但觀眾為何不愿意再為這樣的故事買單,恰恰是因為真實的生活沒有神話。離地三尺的精英人設、為情所困的行為邏輯、將愛情作為人生歸宿的敘事慣性……就像《北轍南轅》播出時面臨的爭議一樣,這或許是主創著力呈現的“真實生活”,卻離觀眾想看和生活正處在的“真實”越來越遠。
女性題材劇的流行是時代的產物,最初是為了打破“苦情女主”“賢惠妻子”的刻板印象而誕生的,但破舊立新并不是一蹴而就。過去我們推崇事業有成、干練美麗的“大女主”,是因為她們提供了一種不同于傳統女性的可能性,代表了女性對傳統性別角色的反抗,對自我價值的追求,對平等權利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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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產劇習慣于將女性的成功簡單地等同于事業的成功和財富的積累,將“獨立女性”塑造成無所不能、完美無缺的超人形象,逐漸就成為了新的刻板印象。
從創造“大女主”到反思“大女主”,從“女性題材”成為熱門題材,到女性議題滲透到不同題材的劇集中。這是思想變遷的軌跡,也是創作發展的必經之路。公共話語中的女性表達,逐漸從爭奪“定義權”,變成消解“定義”本身。
近年來,各種題材的影視劇都不同程度地開始重視觀眾對于女性形象生動、立體、豐富、復雜的需求,這是社會思潮與影視創作的共同成長。比如,去年播出的《人之初》中,展現了不同代際女性的困境、覺醒與反抗,其中的女性力量是復雜和堅韌的,生活劇《180天重啟計劃》呈現了三代女性之間的糾結的情感與動人的傳承,懸疑劇《命懸一生》里的戲份不多的田寶珍貢獻了關于“什么是好女人”擲地有聲的一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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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不再被貼上某些標簽或塑造成某種標準,而是在真實的生活中掙扎,開始關注自己真正的需求,追尋自己的生命意義。如今的觀眾已經不再渴求光鮮外表堆積起來的“獨立幻想”,也有足夠的敏銳,能夠看見外表下真實、有困惑、有缺陷的普通人。
播出10年后,觀眾再提起《歡樂頌》,開始更多地理解邱瑩瑩。作為5個女孩中家庭環境、外貌條件、學歷背景、工作能力最普通的一個,她性格咋咋呼呼、戀愛腦,認可陳舊的婚姻觀念,甚至成長線也不如樊勝美那樣極具代表性,但無論是對待朋友還是面對工作,她都始終保持著真誠旺盛的生命力,即使思想不夠“獨立”和“進步”,她也在笨拙地探索自己的人生意義。
8年前播出的《上海女子圖鑒》又被當下的觀眾重新打撈。無論是努力工作、在無數次感情的動搖中都堅定選擇工作和自己的羅海燕,還是看透了職場與愛情,從容選擇婚姻的Kate,都在某個時刻成為了女性們的精神導師。女性敘事從“向外求認可”過度到“向內求自洽”,今天的觀眾在意的是一個女性如何自己構建完整的生命意義,愛情或者工作都只是其中一部分,而非終極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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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下的女性故事,重點不在于塑造更完美、更成功的女主角,而在于拆解“完美”和“成功”本身對女性的定義權。一個角色可以普通、矛盾、軟弱、走彎路而不被敘事懲罰,她的故事可以用婚姻為終點,也可以不用,她的價值可以不依賴任何外部標準來衡量,她才能真正發出自己的聲音。
40年前《獨身女人》里林展翹說:“我始終做著螺絲釘式工作,得不到什么滿足,感情方面失望,事業又不如意,忽然之間我發覺原來我是蕓蕓眾生中的一名,因此才困惑。”
40年后的國產劇熒屏,應當可以坦然接納這樣來自蕓蕓眾生的“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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