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依戀到分化：我們是如何一步步走出“媽媽的世界”的？

編者按：本文來自一位嬰兒觀察課程的學員投稿。作者在一次次的觀察中，透過嬰兒與父母之間細微的互動，照見自己內心深處的拉扯與成長。

時隔一周，再次回到嬰兒觀察課程。

我們第二十四次聚在這個大團體里，感受著自己，也感受著觀察中的那個嬰兒。

在彼此連接的關系里，我們一起討論艾略特的那句話：“此刻與過去，或許都在未來之中，而過去也包含了未來。”

模棱兩可的關系

課程剛開始，老師延續著上節課的節奏，詢問大家的疑問和好奇。

我們又回到了那個話題：嬰兒和媽媽之間，那種想靠近又想遠離的、模棱兩可的關系。

那個嬰兒，和媽媽在一起時總想逃避，可媽媽一離開，她又開始尋找媽媽的身影。

她在自己身邊、在別的大人身上、在周圍的事物里，試著安放自己的心靈。她在“做自己”和“回到對媽媽的渴望”之間來回拉扯。

她一步步往前，帶著不安，又拼命想找到一點堅定。

她在努力構建一個空間，讓好媽媽的意象能夠留存在心里；同時也在排解對壞媽媽的那份敵意。

這一次觀察，因為爸爸的加入，氣氛有了新的活力。

嬰兒終于從圍欄里勇敢地爬了出來，穿過長長的客廳，向陽臺的窗戶靠近。當她終于探索到新世界時，她坐在窗前，用力發出連續的尖叫聲。

那聲音里，有她終于沖出媽媽守護的那個內在牢籠的喜悅和興奮，有對爸爸在場、給她空間和允許的感激，也有對眼前這個不同于圍欄里那些枯燥游戲的新世界的驚奇。

老師看著嬰兒眼里的欣喜，感嘆了一句：

“那個小女孩終于達成了自己的愿望——我想要看看這個世界，我不想困在圍欄里，我想要自己活著的樂趣，而不是活在完成媽媽的課程里。”

一個嬰兒內在的聲音

尖叫聲還在繼續。我的胸口涌起陣陣氣流，一個接一個地打起了嗝。

那個嬰兒的表達，好像也映照出了我的內心：對過去那些錯失的美好的遺憾和哀悼，對曾經不能成為自己的憤怒和無力。那些說不清的焦慮和混沌，終于可以一點一點地被命名、被賦予意義。

嬰兒的尖叫聲，像一首唱給自己、也唱給世界的舞曲。

她終于可以為自己跳一支舞了，終于可以吶喊出自己內在那個獨一無二的聲音。

當高潮來臨時，不只是媽媽說的那種“開心到詞窮”，那些從一開始就壓抑著的情緒，也慢慢流出來、涌出來，最后噴涌而出。

那些不被看見的委屈、憤怒、失望、無力、羞恥……終于可以通過自己的喉嚨從身體里傳出來，終于有了一個可以容納它們的地方，終于被身邊的人、也被自己聽見。

尖叫聲接近尾聲時，我的后背漸漸升起一股涼意。

那是不安，是對美的恐懼。一個人如果對美好還不熟悉，她就會害怕美。她害怕自己站在高處沉浸在美景里，一旦低下頭，會擔心自己掉下去。

觀察里，嬰兒在爸爸的守護下、在和“好媽媽”的連接里看到了美，但她還是會時不時回頭，尋找那個消失了的媽媽的聲音。

回想自己走過的那些自我探索的歲月。一邊逃離著過去，渴望看到新的風景，一邊又被拉回到最初的痛苦里。

這就是我們內在的沖突，也是我們重新出發的起點。我們從無意識的循環里，回到有意識的覺察里；我們把曾經用來贖罪的那些歲月，慢慢轉化成構建自己的地基。

我們不斷回到過去，去確認那個曾經不在場的媽媽，是否還在原地。

我們也一次次看見，那個沒有別人就活不下去的自己，正在慢慢長大，慢慢生發出屬于自己的力量和勇氣。

媽媽的無力和努力

一個女人，在自己還沒有成為自己之前就成了母親，孩子很容易就成為她延伸出去的手臂。

媽媽的新角色，讓她本就脆弱的心靈不得不筑起一道保護的圍欄。那是她的無力，也是她努力為自己和孩子尋找的一個棲身之處。

觀察里的嬰兒玩到最后，爸爸跟她說：“回到你的籠子里。”（指的是家里那個為媽媽和嬰兒互動而圍起來的地方）

媽媽馬上糾正：“不是籠子，是小窩。”

籠子，是媽媽曾經為了保護自己而搭建的生存小窩，但籠子也成了媽媽難以靠近關系的那堵厚墻。

觀察里的媽媽，總是不停地提醒嬰兒外面危險。那其實是她自己內心深處對打開自己的恐懼。

當嬰兒反抗，咬了媽媽一口之后，媽媽開始焦慮嬰兒爬出圍欄會撞到茶幾，于是緊緊跟著、護著嬰兒的身體。

她不敢面對自己內在的那份恨意，于是把它轉化成對嬰兒的擔心。一個媽媽，如果看不見自己對孩子的恨，她也很難真正愛這個孩子。她需要不斷地給自己加碼完美的標準，來防御那個真實的自己靠近。她不斷包裹自己，保護那顆柔弱的內心。

當嬰兒拒絕和媽媽在一起時，媽媽的挫敗和痛苦讓她開始侵入。錯位的體驗，讓兩顆心的距離更難靠近。

當嬰兒離開她去探索自己的世界，媽媽一邊幫著嬰兒爬出圍欄，一邊又渴望著嬰兒不要離開自己。她處在一種“腹背受敵、進退兩難”的境遇里。

媽媽深深愛著她的孩子，卻并不理解這個孩子。媽媽很用心，也很努力。可她也不理解自己。她只能靠更努力、更勇猛地往前沖。

一個媽媽費力地抱著孩子的時候，也許她自己，最需要一個深情的擁抱。

爸爸的在場

這次觀察里，有些畫面讓人印象深刻。爸爸示范了什么叫“在一起”。

當嬰兒探索新世界時，爸爸用眼神、身體、聲音表達鼓勵和贊許；當嬰兒對某個東西感到好奇時，爸爸會和她對話；當嬰兒對著地板拍打時，爸爸會蹲下來，和她做一樣的事情。

當一個嬰兒長期處在和媽媽失連的痛苦中時，爸爸的出現像一道光，點亮了黑暗。我們也無意中認同了嬰兒內在分裂出來的“好爸爸”和“壞媽媽”。

我想起自己小時候，常年在外工作的爸爸偶爾回家。那段短暫的時光里，他和媽媽完全不一樣的、寬松的對待方式，讓我對爸爸有了一個理想化的完美形象。

就像觀察里那個不常出現的爸爸，每一次出現，都讓那種緊繃的捆綁感有了一絲松動。

后來慢慢長大，我漸漸看清了那個理想化的真實的爸爸。

失望和坍塌的落寞感，讓一個孩子重新開始一點點建造屬于自己的堡壘。

再往前走，我開始理解那個家庭、甚至整個家族的建構里，父母各自承擔著怎樣的艱難，又互相填補著怎樣的空缺。愛與恨開始整合，我的雙腳也終于能穩穩地站在大地上。

一個嬰兒的努力

一個嬰兒往前探索。她來到這個陌生的世界，有很多好奇，也帶著過去沉淀下來的不確定。她用自己的方式，讓“成為自己”這個決心慢慢生根、破土，冒出嫩芽。

觀察里的嬰兒，一邊往前爬，一邊時不時回頭。爸爸在她身邊，媽媽在遠處。她爬向那雙走動的拖鞋——那是她渴望成為大人、擁有力量的模樣。

她一次次爬向三腳架，尋找平衡和支持自己的力量。她在長條狀的、可能象征著父性力量的物件，和盒子、盆、圓球這些可能象征著母性涵容的物件之間，左右尋覓，來回衡量。她用吼叫和身體的擺動探索自己。她一次次嘗試站立，確認自己。

一個嬰兒最初對“成為自己”的那種欲望，如此動人。一個生命這樣努力地靠近自己。

我們從嬰兒身上看見嬰兒自己，也從嬰兒身上體驗著自己的生命。

每一個畫面，不是為了找到一個唯一正確的解讀和含義，而是讓我們看到：一個生命，有多么豐富的創造力。

是時候，通過理解嬰兒的最初世界，來深度療愈我們自己。《嬰兒觀察：深入成人的心智》課，由Graham老師親授。他不僅是擁有22年嬰兒觀察教學經驗的資深精神分析師，更是英國蘇格蘭NHS嬰兒心理健康服務負責人與兒童心理治療主管，長期深耕于嬰兒早期心理發展領域，其專業深度與臨床經驗備受國際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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