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軍傷亡持續擴大

文︱陸棄

5月10日，以色列國防軍總參謀長扎米爾在議會外交與國防委員會聽證會上罕見發出強烈警告：以軍正在多條戰線持續作戰，士兵承受重大傷亡、嚴重疲勞和戰斗創傷，軍隊必須立即擴充兵員，否則作戰能力將面臨嚴重危機。

比起以往以色列官方慣常強調“戰果”與“優勢”的表態，這次軍方最高層的公開發聲，透露出一種少見的緊迫感。扎米爾不僅要求延長義務兵役、擴大預備役征召時間，還明確提出必須推進對極端正統派猶太教徒的大規模征兵。與此同時，以軍估算目前至少還缺少1.2萬名兵員。這一數字背后，折射出的已經不僅是單純的人力缺口，而是長期戰爭狀態下，以色列國家機器開始顯露出的深層壓力。

自2023年10月7日新一輪巴以沖突爆發以來，以色列逐漸從“短周期高強度戰爭”轉入“長期多線消耗”。加沙、黎巴嫩方向、紅海安全壓力以及伊朗相關威脅，使得以軍始終處于高負荷運轉狀態。

過去，以色列之所以能夠在中東維持強大威懾，一個重要原因就在于其“快速動員、快速打擊、快速結束”的戰爭模式。以色列國土面積有限、人口規模不大，本身并不適合長期消耗戰。它依賴的是高度現代化軍隊、情報體系以及高效率社會動員能力，以最短時間結束沖突，避免國家長期陷入戰爭狀態。但今天的問題恰恰在于，這種模式正在遭遇挑戰。

加沙沖突并未像外界最初預期那樣迅速結束，反而逐漸演變為持續性軍事消耗。哈馬斯并沒有因為以軍大規模打擊而完全失去行動能力，黎巴嫩真主黨方向的壓力也始終存在。與此同時，中東局勢整體緊張，使以色列無法真正集中資源于單一戰場。戰爭一旦進入長期化階段，以色列最脆弱的問題就會逐漸暴露出來——人口與兵源。

扎米爾此次特別強調極端正統派猶太教徒的征兵問題，并非偶然。長期以來，以色列國內圍繞這一群體是否服兵役，一直存在巨大爭議。大量極端正統派男性以宗教學習為理由免除兵役，這在和平時期尚能維持政治平衡，但在持續戰爭背景下，社會矛盾開始迅速激化。

因為普通以色列家庭正在越來越明顯地感受到戰爭代價。現役士兵長期駐扎前線，預備役人員被反復征召，大量年輕人工作、學業和家庭生活被戰爭打斷。而與此同時，另一部分人卻依然維持豁免狀態。這種不平衡，正在逐漸撕裂以色列內部原有的社會共識。

某種意義上說，扎米爾推動的已不僅僅是軍事改革，而是一次對以色列社會結構的重新施壓。這也是當前以色列局勢最值得關注的地方。外界過去往往更關注加沙戰場本身，卻忽視了長期戰爭對以色列內部的侵蝕。戰爭從來不只是前線問題，它會逐漸滲透進財政、經濟、社會結構乃至國家認同之中。

長期高強度征召意味著勞動力持續流失，企業運轉受到影響，國家財政壓力不斷擴大。大量預備役人員長期脫離正常工作崗位，會進一步拖累經濟活力。而心理創傷問題，則可能在戰爭結束后繼續長期存在。扎米爾此次公開提到“戰斗創傷”和“持續疲勞”，其實已經說明，以軍內部承受的壓力遠超外界想象。因為真正危險的，并不是短期傷亡，而是長期戰爭狀態對軍隊體系的磨損。

現代戰爭越來越依賴技術，但再先進的武器系統，最終依然需要人來操作、維持和承擔。尤其以色列這種高度依賴預備役體系的國家，一旦長期動員機制超負荷運行，整個國家安全結構都會受到影響。這也是為什么扎米爾在今年3月就曾警告“以軍瀕臨崩潰”。

這個表述在以色列軍方語境中其實相當罕見。它意味著問題已經不再是單純的戰術壓力，而是軍隊整體可持續性正在受到挑戰。更深層的問題還在于，以色列如今面臨的不只是軍事壓力，還有戰略困境。

過去，以色列的優勢在于絕對軍事壓制能力和美國堅定支持。但今天，中東局勢已經發生明顯變化。地區力量結構正在重新調整，美國在中東的投入意愿下降，國際社會對于加沙人道危機的批評不斷增加，以色列的外部環境明顯比過去復雜。與此同時，以色列原本希望通過強硬軍事行動重塑威懾，但現實卻是，戰爭時間越長，威懾消耗反而越明顯。因為威懾的核心，不只是打擊能力，還包括“持續承受戰爭代價的能力”。

如果一個國家長期處于高壓動員狀態，社會疲勞就會逐漸累積。軍隊需要更多兵員，財政需要更多支出，社會需要更多犧牲，而民眾對戰爭的耐受力卻會不斷下降。這也是為什么以軍如今開始強調擴軍立法。它反映出的其實是一種深層焦慮：戰爭已經不再是短期事件，而可能演變為長期現實。而以色列原有的國家運轉模式，是否能夠承受這種長期消耗，正在成為新的問題。更值得注意的是，以色列內部政治本就高度分裂。

圍繞司法改革、宗教勢力、社會資源分配等問題，以色列這些年一直存在嚴重內部分歧。戰爭在初期曾短暫壓制矛盾，但隨著沖突長期化，原本被掩蓋的問題開始重新浮現。尤其是征兵問題，本身就觸碰到宗教勢力與世俗社會之間最敏感的利益邊界。一旦政府強行推動極端正統派全面服役，很可能進一步激化內部政治沖突；可如果繼續維持現狀，普通民眾的不滿又會持續累積。

于是，以色列正在進入一種典型的“戰爭型內耗”。外部戰線尚未結束，內部壓力卻在同步擴大。軍隊需要人，社會需要穩定，政府需要維持聯盟平衡，而國際環境又不斷施壓。這也是為什么扎米爾的發言會引發如此強烈關注。

因為它第一次如此直接地告訴外界：長期戰爭正在改變以色列自身。過去很長時間里，以色列一直以強硬、安全、高效著稱，仿佛能夠始終保持高強度戰爭機器運轉。但現實世界沒有任何國家能夠無限承受長期沖突。即便擁有先進軍事體系、強大技術能力和外部支持，戰爭的代價最終仍會回到社會內部。

傷亡會累積，疲勞會擴散，裂痕也會慢慢浮現。而今天的中東，最危險的地方或許正在于，各方都還沒有真正找到結束長期對抗的出口。以色列需要安全感，巴勒斯坦問題又遲遲無法解決，地區力量博弈持續升級，外部大國影響力此消彼長。

于是，戰爭不斷延長，消耗不斷擴大。扎米爾關于“必須立刻擴軍”的警告，本質上已經不僅是軍事層面的求援，而更像是一個信號：這場持續不斷的沖突，正在把整個以色列社會推向一種越來越沉重、越來越難以持續的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