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仁之先生保護“廣外”的故事

廣安門城樓舊照

昔日蓮花池

侯仁之先生及其夫人張瑋瑛先生考察魚藻池

薊城紀念柱與 《北京建城記》

魚藻池遺址

◎朱祖希

編者按

眾所周知，中國科學院院士、北京大學歷史地理學教授侯仁之先生是研究北京的大家，被人們贊譽為“北京通”。但極少有人知道，侯仁之先生是保護“廣外”地區的先行者，他對“廣外”地區厚重歷史文化的保護做出了不可磨滅的功績。

在上世紀八九十年代，作為侯仁之先生的學生，歷史地理學者朱祖希曾親歷侯仁之先生對“廣外”地區歷史文化的保護工作。在國家對歷史文化保護傳承工作大力推進的今天，我們邀請朱祖希先生撰寫此文，通過講述侯仁之先生保護古都北京的故事，讓人們對“廣外”的歷史地理了解得更多一些，讓北京厚重的歷史文化金名片越擦越亮。

薊城，開啟北京成為全國性都城序幕

我們這里所說的“廣外”，是指明清北京城的外城西門——廣安門外的這片地區。自三千多年前的薊城伊始，歷經秦漢、隋唐，至遼代建為陪都，金代又建為首都。它們都發生在“廣外”地區。

廣安門內外大街，更是連通中原、江南的要衢。清雍正帝說：“我國家幅員廣大，文軌所同，廓于無外。梯山航海者聯鑣接軫，絡繹而交馳。廣寧門（即廣安門）其必由之路。”清乾隆帝亦說它是“天下十八省所隸，以朝覲、謁選、計偕、工賈來者，莫不遵路于茲。又當國家戎索益恢，悉荒徼別部數萬里輻輳內屬，其北路則徑達安定、德勝諸門，而迤西接軔聯鑣，率由緣邊腹地會涿郡渡盧溝而來，則是門（指廣安門）為中外孔道”……廣外，這片歷史文化都十分厚重的地區，很需要我們去深入探究。

北京位于一個由北面的燕山山脈和西面的太行山山脈相護圍，僅在東南一面開向華北平原和渤海的山灣之中。在地理上有人把它稱之為“北京灣”。由于它在地貌上“背山面水、背風向陽”，中間又有永定河、潮白河沖積而成的小平原，這樣一個“風水態勢”很得古代堪輿學家的推崇。

在古代的北京地區曾有兩個自然生長的小“國”：一個在北，稱“薊”；一個在南，稱“燕”。但由于史無明確記載其起始年月，于是，人們便以武王“伐紂滅商”分封的時間作為它們的起始之日。

史書有這樣的記載：燕、薊二國因燕山、薊丘為名，其地足自立國。薊微燕盛，乃并薊居之，薊名遂絕焉。被燕吞并后的薊城，后來發展成為“富冠海內”的天下名都。至秦漢仍為薊城，隋唐為幽州，至遼代建為陪都，改稱“南京”，金滅遼，建都于此，改名金中都城。

由上可知，自周代的“薊”開始一直到金代，城市的名稱雖略有所變化，但始終都沒有離開過位于永定河所形成的這個洪沖積小平原上的“廣外”地區。換言之，我們可以明確而自信地說，位于今天“廣外”的薊城，是北京最早的源頭，而金中都又開啟了北京成為全國性都城的序幕。

立“薊丘紀念柱”還是“薊城紀念柱”

根據侯仁之先生的研究成果，1995年又適逢北京建城3040年。當時的宣武區人民政府決定在“廣外”濱河公園內修建一座標志北京建城肇始之地的紀念柱。設計工作由一位古建筑專家擔綱。當年8月11日，天氣晴和，宣武區政府有關部門邀請侯仁之先生審視“紀念柱”的設計方案。我也有幸參與其間。

在“廣外”濱和公園內擬建紀念柱的現場，設計人員展示了設計方案：紀念柱擬名“薊丘紀念柱”，通體以花崗石為材料，總高8.5米，柱體呈磨角方柱狀，以漢闕為模本，整體古樸凝重。紀念柱的上部書寫“北京城區，肇始斯地，其時惟周，其名曰薊”十六個漢隸大字。整個紀念柱將置于一個1.5米見方的基座之上。

看完“薊丘紀念柱”的設計方案，侯仁之先生什么也沒有說。他只提議：咱們到白云觀去看看吧！

我們一行7人跟隨侯仁之先生到了白云觀，在觀內大略游覽之后，侯先生便把大家帶到白云觀西墻外，并指著腳下說，“這里才是薊丘的所在地！我覺得應該在這里豎一個‘這里是薊丘所在地’的標志……”

就在返回的路上，宣武區委的同志用疑問似的口吻問我：朱老師，對這個“設計方案”侯先生怎么不首肯呀？我遲疑了一會兒，對他說：這個設計方案叫做“薊丘紀念柱”不是嗎？所以侯先生才把咱們帶到白云觀西墻外去的。而且侯先生還特地補充說：“應該在這里立一個紀念柱！”對方恍然道：“啊呀，那怎么辦哩？”我說：“我建議您把設計方案的標題改一個字，即把‘薊丘’改成‘薊城’再報給侯仁之先生試試。”不想，這一建議果然就應驗了。不僅如此，侯仁之先生還為此專門撰寫了《北京建城記》并立于“薊城紀念柱”前。

現將侯仁之先生撰寫的《北京建城記》恭錄于后，以供諸位參閱：

北京建城之始，其名曰薊。《禮記-樂記》載，孔子授徒曰：“武王克殷反商，未及下車而封黃帝之后于薊。”《史記-燕召公世家》稱：“周武王之滅紂，封召公于北燕。”燕在薊之西南約百里。春秋時期，燕并薊，移治薊城。薊城核心部位在今宣武區，地近華北大平原北端，系中原與塞上來往之交通樞紐。

薊之得名源于薊丘，北魏酈道元《水經注》有記曰：“今城內西北隅有薊丘，因丘以名邑也，猶魯之曲阜、齊之營丘矣。”證以同書所記薊城河湖水系，其中心位置適在今宣武區廣安門內外。

薊城四界，初見于《太平寰宇記》所引《郡國志》，其書不晚于唐代，所記薊城“南北九里，東西七里”，呈長方形。有可資考證者，即其西南兩墻外，為今蓮花河故道所經；其東墻內有唐代憫忠寺，即今法源寺。

歷唐至遼，初設五京，以薊城為南京，實系陪都。今之天寧寺塔，即當時城中巨構。金朝繼起，擴建其東西南三面，改稱中都，是為北京之正式建都之始。惜其宮闕苑囿湮廢已久，殘留至今者惟魚藻池一處，即今宣武區之青年湖。

金元易代之際，于中都東北郊外更建大都。明初縮減大都北部，改稱北平；其后展筑南墻，始稱北京；及至中葉，加筑外城，乃將古代薊城之東部納入城中，歷明及清，相沿至今，遂為我人民首都之規劃奠定基礎。

綜上所述，今日北京城起源于薊，薊城之中心在宣武區。其地承前啟后，源遠流長。立石為記，永志不忘。時在紀念北京建城之三千又四十年。

搶救性保護蓮花池

春暖花開，蓮花池公園的游客越來越多了。有人會專程到公園東北角，緬懷已故的侯仁之先生。

何以如此？因為正是侯仁之先生的不懈努力，才留下了這片天然的水面，并建成了今天的“蓮花池公園”。

在歷史上，蓮花池亦在“廣外”。北京的起源地“薊”，就是傍著薊丘，又仰仗著蓮花池所提供的水源才成長起來的。

蓮花池是“北京的母親河”永定河在由北往南遷徙過程中留下的一個天然湖泊。由于它在薊城之西，所以曾稱之為“西湖”。1153年金海陵王完顏亮遷都燕京之后，在湖中廣植蓮花，“蓮花池”一名由此而產生，一直保留到了今天。

在新中國成立之初，北京城區的鐵路客運站有前門站（舊北京站）、東便門站、永定門站、廣安門站、西直門站等，站雖不少，但主要客運量集中在前門站。

隨著都市社會經濟的迅速發展，特別是“一五”計劃的完成，前門站原有的建設規模已遠遠不能滿足實際客運量的需要。為盡快改善北京對外客運的交通條件，1958年中央決定新建北京站，站址就選在原來東便門站之西，并將此項目列為慶祝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10周年的“十大工程”之一。

北京站于1959年9月建成通車，前后僅用了10多個月的時間。當時的設計規模為日接發旅客列車數50對。可是，到1987年就已達79對之多了。這已經大大地超過了原來的設計能力。于是，有關部門就開始醞釀建設北京西客站。

北京西客站在規劃初始，擬選址在原西便門站迤西的蓮花池一帶。因為，這里在地理位置上正好與北京站東西相對應，而且地勢平坦，蓮花池池中泉流業已干涸，特別是在開鑿了新開渠引入西郊的工業廢水之后，蓮花池湖水污染嚴重。考慮到將其填平建作西客站，既可減少對耕地的侵占，也可消弭一處污染危害，當然也少了很多拆遷。

但是，當侯仁之先生知道此事之后，卻奮筆疾書，向有關部門陳述蓮花池在北京原始聚落興起中的重大歷史文化價值。他說，這個地方很重要，它和北京城有著血肉相連的關系。從水的供應來講，一個城市的成長，水是絕對必須解決的問題，北京的肇始之地——薊城，它的生命來源——水源，就是靠的蓮花池。蓮花池是北京在自己成長過程中的生命印記。如果把它填掉了，就等于忘記了自己的生命印記……

正是由于侯仁之先生以一顆保護“北京城的生命印記”的赤誠之心不斷據理力爭，原有規劃設計方案最終得以修改，將北京西客站的站址向東挪了100米，蓮花池被完整地保留下來。

鍥而不舍推動建成蓮花池公園

1993年，北京西客站破土動工。侯仁之先生也一直惦記著蓮花池的命運。

主體建筑基本完工之際，侯仁之先生已是83歲高齡的老人了。他在夫人張瑋瑛先生的陪伴下來到工地，一直沿著樓梯爬到了頂層。目力所及，感到寬慰之余卻又生出一絲惆悵。原來眼前的蓮花池雖然保留下來了，卻堆著建筑垃圾，雜草叢生……

侯仁之先生返回燕園后，又奮筆疾書寫了《蓮花池畔再造京門》一文，呼吁進一步開發蓮花池水源。他這樣寫道：1994年7月7日《北京日報》的“圖解新聞”版，用“再造京門”四個大字和一幅模型相片，生動地報道了我國目前最大的鐵路客運工程——北京西客站。這是一處國際水準的現代化交通樞紐，又體現了富有民族特色的建筑風格。它的建筑面積7倍于現在的北京站而有余。北京站在東，這新客站在西，因此叫做西客站。這東西兩站相去約8公里。結構工程即將于1994年年底完工。展望未來，正如原刊“圖解新聞”所指出的：在1997年香港回歸祖國后，第一趟懸掛彩旗的“京九”直達列車將從這里駛出，縱貫華北、華中、華南，直達香港的九龍車站。遠景在望，不禁使人心馳神往。這北京西客站選址在蓮花池畔，只需進一步開發水源，蓮花池上平展如畫的水面，必將為這個號稱為“京門”的交通樞紐帶來無限風光。同時，也會產生良好的小氣候效應。然而，更有意義的是還應看到，蓮花池在北京的早期發展過程中所產生的重要影響。能得以保留無疑是件好事情，但若不及時進行修復，蓮花池將來的命運仍然是一個未知數……

基于此，在接下來的幾年里，侯仁之先生不斷利用各種機會進行呼吁。

1998年春，他在《北京規劃建設》上發表文章——《從蓮花池到后門橋——保護古城發展起源，改善城市生態環境》，他說：“對于城市的發展，生態環境是至關重要的。在歷史文化名城的保護與建設中要特別重視這一問題……我認為，在當前的保護與建設中，尤其應當重視并搞好與北京古城起源和舊城發展關系密切的歷史古跡及其環境的保護問題。如果，這些歷史古跡及其環境不能很好地得到保護，就會失去真正具歷史意義的價值。”

不想，正是在這樣一個關鍵的時刻，中共北京市委中心組要進行第六次學習，而且邀請侯仁之先生去作報告，介紹北京城市的歷史。這真是一個難得的、全面闡述自己有關城市發展與歷史文化古跡保護的好機會。

1998年4月28日下午，時年87歲的侯仁之先生在北京市委作了一個題為《從蓮花池到后門橋》的報告。老人家從北京最初建城——薊，說到蓮花池水是薊城的生命之源。他說，建城如同蓋房，往往會選擇在地勢相對較高的地方。蓮花池東北方不遠處有一塊高地，名叫“薊丘”。薊城就建在薊丘上，并且因此而得名“薊”。而且也因蓮花池在“薊城”之西，而得名“西湖”。正因為蓮花池的存在，影響到了一個古代城市一步步地成長，最后擴建為金朝的中都城。這就是北京正式建都的開始。因此可以說，北京城的成長與蓮花池的關系至關重要。所以我殷切地希望能夠把蓮花池盡可能地加以恢復！

侯仁之先生在講這段話的時候，還曾兩次重復用“殷切希望”一詞，其拳拳之心和誠摯之情溢于言表，也讓我們看到一位老學者的智慧和機敏。

就在侯仁之先生做了這個報告之后不久，市委、市政府決定投資修復蓮花池、恢復往昔美景，并建成為“蓮花池公園”。

2000年12月20日，蓮花池公園舉行開園儀式，侯仁之先生應市委、市政府之邀參加了這個儀式，成了這個儀式的“第一嘉賓”。

當時的中共北京市委書記親切地握著侯仁之先生的手說：“我是沖著您老人家特地趕來的！”

金中都城宮苑遺址可見者唯魚藻池

很多人可能還不知道，“廣外”還存有一座870年前的皇家花園——魚藻池。其實它就是位于廣外南街、白紙坊立交橋西200米處的“青年湖”。

新中國成立后，北京城里有好幾處叫“青年湖”的地方，但唯獨“廣外”的“青年湖”歷史最悠久、身份也最高。

2002年1月17日《北京晨報》載文《都市中有片“鬼樓”》。其原文是這樣寫的：“原廣安門外金中都太液池遺址大約75畝的地面上，近年來蓋了十七八幢二層小別墅，非常顯眼。但這些別墅目前成了長期閑置、外地人寄居、垃圾成片、老鼠亂竄的‘爛尾樓’。”

我把這篇報道做成剪報寄給了我的老師侯仁之先生。

不想在第三天早晨，侯先生來電話了，他說：“這是一個很重要的問題，你可以以我的名義給市領導寫信反映一下……”我自然是如實照辦了。

其實早在1993年10月1日，侯仁之先生就曾為這處“魚藻池”遺址寫過碑文，并立在其間。現將全文摘錄如下：“金中都城宮苑遺址可見者，唯魚藻池一處。其地原在宮城內之西南隅，西隔宮墻與皇城內西苑之太液池一脈相通，同為皇家邀宴之所。魚藻池內筑有小島，上建魚藻殿，風景佳麗自在其中。泰和五年（1205年）端午節，金章宗拜天射柳，歡宴四品以上官員于魚藻池。事載《金史·章宗本紀》，去今適滿750周年。而今歷經滄桑，宮苑古建蕩然無存，僅得魚藻池遺址，即今青年湖。近年營建西廂工程，于魚藻池東約200米，發現大型建筑遺址夯土層二處，南北相植，可以確定為與金中都宮苑方位密切相關，已列入北京市文物保護單位。”

在這里侯仁之先生已把魚藻池的歷史淵源及其重要的文化價值說得很清楚了。

也因于此，侯仁之先生還決定親自對魚藻池遺址作一番實地考察。這時的他，已是年屆91歲高齡的老人了。2002年5月14日上午，天氣晴和，侯先生坐著輪椅，在市文物局有關領導陪同下，來到了魚藻池遺址。我也應邀來到現場。

盡管魚藻池的面積較起初縮小了不少，但至為難得的是實物尚在，遺址還在。侯仁之先生建議把它建成為可供廣大居民觀賞、游覽的“魚藻池公園”。

但愿在不久的將來，人們可以走進魚藻池遺址，徜徉在“魚藻池公園”休閑、娛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