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5月6號,在北京，中國外長王毅和到訪的伊朗外長阿拉格齊開展會談，明確提出：“中東國家應當把命運把握在自己手中。”這話切中了困擾中東長達一百年的一個根本問題。
自2月底戰事爆發之后, 美伊互相對抗、霍爾木茲海峽危機不斷擾亂地區秩序, 而這片區域現在這樣分裂，根源能追溯到一百年前兩位歐洲外交官在地圖上隨便畫的那道線。920年8月10號，同一個下午，在兩個地方，做著兩件完全相反的事。
在伊斯坦布爾這邊：奧斯曼帝國蘇丹的代表在《色佛爾條約》上簽了字。翻譯官輕輕地讀出條款，筆尖一落，帝國的歐洲領土便沒了，西部港口伊茲密爾及其腹地劃歸希臘管，5年后再進行公投，東部要建立亞美尼亞國家，中部庫爾德地區獲得自治，海峽區實行國際共管。一個帝國，就這么被分解成零件，分給別人了。
而在安納托利亞內陸那邊：在距伊斯坦布爾以東三百五十公里的高原上，一支軍隊正在聚集。它只有一個目標，就是讓那份條約永遠不能被執行。
那不是歷史的錯判，那是兩種意志在同一刻撞上了彼此，誰也沒打算退讓。
要理解這一切，得先回到1914年那個錯誤的選邊。1914年，奧斯曼加入同盟國陣營，有幾方面考慮：德國曾經幫助重組奧斯曼軍隊，德國資本還參與了柏林-巴格達鐵路的修建，更重要的是，帝國高層覺得要是協約國贏了，最大的受益者會是俄國，俄國在黑海和高加索對奧斯曼積累了長達兩個世紀左右的壓力。
在1917年之前，這個判斷大概還能說得過去。
1918年同盟國戰敗，賭注全都賠進去了。帝國在戰爭里損耗特別大，東線和俄國的拉鋸戰，差不多把安納托利亞那邊的青壯年都給消耗光了，阿拉伯省份在英國扶持下一個個都脫離了掌控。10月底，《穆德羅斯停戰協定》簽訂，奧斯曼軍隊要放下武器，協約國軍隊就進駐到伊斯坦布爾。
協約國對中東到底有什么打算，老早就在紙上寫著。
1916年5月，英國外交官馬克·賽克斯和法國外交官弗朗索瓦·皮科，兩人秘密簽訂了一份協定。
兩人在奧斯曼帝國的地圖上各自畫出勢力范圍：英國得到了美索不達米亞（也就是現在的伊拉克）和巴勒斯坦，法國得到了敘利亞和黎巴嫩，兩國在中間留下一塊表面上的阿拉伯緩沖區。這條線既不順著山脈的走向，也不順著河流的走向，更不順著任何語言和部落聚居邊界的走向，它僅僅是按照談判桌上雙方各自的想法劃定的。
1917年，《賽克斯-皮科協定》在蘇維埃公開之后，阿拉伯世界才知道英國人一方面說要支持阿拉伯獨立，另一方面早就把這片地方占為己有。英國對外做出的承諾跟它的秘密安排，有根本性的矛盾。
地圖畫好要施行的時候，那就意味著會有人得被遷走了。
《色佛爾條約》原本被當作最終的安排。可是，就在合約簽訂的那個時候，執行它的力量就沒了。蘇丹的政府沒辦法管理安納托利亞內陸，凱末爾帶領的民族主義軍隊從1919年5月開始重新聚集，經過3年時間，把希臘軍隊從伊茲密爾一直趕到大海邊。
1922年9月，大火在伊茲密爾港燒了好幾天（9月13日到17日），希臘對小亞細亞的占領就這么結束了。
最后的結果，體現在另外一份條約里面。
1923年7月簽訂的《洛桑條約》，是《色佛爾條約》的否定版：庫爾德自治被取消了，亞美尼亞國家也被取消了，土耳其保住了安納托利亞全境以及東色雷斯。條約附屬的《希臘與土耳其間居民交換公約》規定，雙方要根據宗教信仰把境內居民重新安置。根據部分統計，大概有120萬希臘東正教居民離開了他們在小亞細亞生活了好幾代的家，大概40萬穆斯林從希臘遷移到土耳其。條約把這叫做“人口交換”。
土耳其的版圖就這么基本確定下來了，而別的地方的混亂，才剛剛開始。
英法兩國按照國際聯盟授權的“委任統治”制度，分別去接管阿拉伯地區，從法理層面來說是“幫忙管理并且希望能夠自治”， 在實際操作中就是把《賽克斯-皮科協定》畫好的那條線，一步步落實成行政邊界。
現在的黎巴嫩，在1920年從敘利亞劃分出來，原因是馬龍派基督徒需要一個獨立的庇護所。現在的伊拉克，把遜尼派阿拉伯人、什葉派阿拉伯人和庫爾德人強行放進同一個框框里。每一個名字背后，都有一個被放進去的人群。約旦，原本是英國給哈希姆王室隨便畫出來的緩沖地帶。
這些國家有邊界，可是沒有內聚力。
一個帝國靠著宗教合法性和分級自治保持了六百年，崩潰之后， 繼承它疆域的不是民族國家，而是民族國家的輪廓。
每次我看到下面這些年份，總會想起那張談判桌。1948年，巴勒斯坦那邊打起來。1958年，伊拉克出現了革命。1975年，黎巴嫩爆發了內戰。這些事件之間有一條看不見的線，一直連到1923年那張談判桌，再往前，連到1916年兩個人在地圖上隨便畫的那道痕。
到現在，庫爾德族群到現在還分布在好幾個國家，沒有形成獨立的政治實體，雖然他們是有幾千萬人的聚居群體。
凱末爾有，庫爾德人卻沒有。
2017年9月25日，伊拉克庫爾德人進行了獨立公投，又一次不被認可。那條線從未真正消失過，它只是換了一種方式，繼續收稅。
你覺得這種地緣重塑對現代中東國家意味著什么？
※本文參考了以下權威資料和文獻：
[1]新華社.背景資料：《洛桑條約》.2023-07-24
[2]參考消息.英法《賽克斯-皮科協定》禍害中東百年.2016-05-17
[3]朱克柔.凱末爾對土耳其民族解放戰爭的貢獻.世界歷史.1981(2)
[4]哈全安.土耳其通史.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18
[5]黃維民.奧斯曼帝國.西安交通大學出版社.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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