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爾遜總統究竟是書呆子，還是人心操縱大師？

接著讀佐力克先生的《世界中的美國：美國外交及外交政策史》的第七章。上一章我們讀了信奉現實主義、善于搞強權平衡的政治強人老羅斯福總統的故事，老羅斯福總統憑借對美國的偉大功績讓自己的頭像刻在了總統山上，但他也沒能說服美國民眾放棄門羅主義、投入世界爭霸的戰爭中去（《“外交的基礎是軍事實力”丨學美國搞外交（5）》）。第七章主要講的是跟老羅斯福總統完全相反的威爾遜總統，講威爾遜主義是如何一步步形成取代門羅主義的（《門羅主義的誕生｜學美國搞外交（3）》），又是如何徹底改變美國的外交政策，帶領美國加入第一次世界大戰的。

1）威爾遜是南北戰爭后第一位當選美國總統的南方人，曾任普林斯頓大學校長，是公認的知識分子總統，長期被歸類在理想主義者里。他的優勢在于學富五車，劣勢在于實際做事的能力可能不是那么強，比如佐力克說不同于老羅斯福總統通過人脈和間諜網絡總能搞清楚其他國家的意圖，這是外交的關鍵，威爾遜缺少專業的國際關系團隊，自己的國務卿還老是跟自己作對，所以威爾遜常常會誤判其他國家的意思。實際上威爾遜自己也知道自己不擅長國際事務，在1913年3月的就職演說中他對外交問題沒有發一個字的評論。

2）某種程度上威爾遜能勝選，得益于共和黨那邊在鬧內訌，老羅斯福帶領進步主義團體脫離了共和黨，和塔夫脫相互競爭，兩人將票分薄，最后威爾遜漁翁得利。老羅斯福始終瞧不起威爾遜。

3）威爾遜面臨的國際局勢是他要維持老羅斯福構建的權力平衡，但是隨著列強沖突的加深，這種平衡越來越難以維持，而此時美國不管是心理上還是物理上還沒有做好介入世界大戰的準備。門羅主義的孤立主義思想仍然在美國社會占主導。1915年美國人口一億，三分之一是一代或二代移民，這些移民大多是為了逃避歐洲戰爭而來。美國海軍強大，但陸軍規模還不如葡萄牙。在很長一段時間里，威爾遜都在猶豫美國要不要出兵，要是出兵到底在多大程度上介入。

4）1915年時老羅斯福的主張是美國不應再嚴守中立，而應該加入神圣戰爭。佐力克說老羅斯福會這么想，第一是源于對書生總統威爾遜的厭惡，第二是因為德國入侵比利時，破壞了權力平衡。

6）威爾遜主動幫英國找補，英國人也乖覺，明白是什么意思，于是主動把棉花從等產品移除禁運清單，這樣既把德國人排除出了市場，又拉攏了美國農民。

8）1915年2月到5月間，德國接連擊沉美國商船，殺死美國人。德國先是擊沉了往英國運送小麥的美國商船福萊號，然后擊沉了英國客輪法拉巴號造成一名美國人死亡，接著美國輪船庫欣號遭受德軍飛機攻擊，美國油輪海灣之光號也被德國潛艇擊沉。一直到3月，威爾遜還在強調“克制”、“不可意氣用事”，此時他產生了動搖。不過時任美國國務卿的布萊恩則認為責任主要在那些美國人身上，他們應該聽從政府的勸告，不要卷入國際爭端，承受不必要的風險。布萊恩勸威爾遜，不能因為個人的生命讓國家去冒險，以此阻止了威爾遜向德國發出照會抗議的決定。

9）1915年4月，威爾遜喊出了“美國優先”口號，這個口號起初的意思是要以美國的整體國家利益優先，個人要服從集體利益，要做出個人犧牲，“不能自私”。顯然威爾遜發明的“美國優先”概念跟今天特朗普提出來的有天壤之別。威爾遜希望通過“美國優先”，說服美國人繼續保持中立。

11）威爾遜向德國發出照會，要求道歉、賠償。布萊恩反對，認為美國應該譴責英國違反國際法，并且呼吁國際仲裁。德國人的回復是，對美國人之死表示遺憾，解釋之所以攻擊盧西塔尼亞號，是因為英國人用這艘船偷運軍火。威爾遜不相信德國人的解釋。但是佐力克說事后證明德國人是對的，英國人確實用這艘民船偷運軍火。可以說一戰時英國不當人，美國是受害者，但是后來美國成了英國非人戰術最好的學生（《美以偷襲伊朗時，拿民航機當肉盾……無恥至極！》）。威爾遜的獨斷專行激怒了布萊恩，布萊恩認為威爾遜把事情做絕了，沒有給德國人留下騰挪的余地。最終布萊恩辭職。威爾遜任命了新的國務卿藍辛，但他更多地把藍辛當成一個書記員，他唯一能聽進去的意見來自新婚的二婚妻子伊迪斯·高爾特。

12）1915年8月19日，德國潛艇擊沉英國客輪阿拉伯號，44人死亡，其中兩名美國人。藍辛威脅要跟德國斷交，德國人退讓，向美國就阿拉伯號和盧西塔尼亞號上美國人之死道歉，并答應戰后討論賠償事宜。逼德國道歉一事為威爾遜贏得了美國國內的贊賞。

13）1916年2月，威爾遜做了十五場演講，為備戰營造氛圍，他首次將戰爭辯護從維護美國的國家安全拔高到了“國家尊嚴”和“國家使命”的層次。1916年春，威爾遜成功推動陸軍和海軍的擴軍法案。

14）1916年3月24日，德國潛艇擊沉法國薩塞克斯號，造成80人傷亡，其中四名美國人受傷。薩塞克斯號確定從未運過軍事物資，航線也偏離協約國軍備運輸路線。威爾遜就此向德國再發照會。德國再次退讓。佐力克這里寫道，雖然德國退讓，但是德國是在評估認為德國海軍沒有十足的打敗美國潛艇的力量下選擇退讓的，威爾遜及其團隊忽視了德國對戰爭的態度、德國潛艇戰爭可行性報告的變化以及德皇在德國的地位。美國駐德大使很能干，但似乎沒有向威爾遜提供什么有價值的情報。

15）當時威爾遜選擇和德國再次和解還有另一個原因，愛爾蘭獨立起義爆發，英國人殘酷鎮壓，美國有很多愛爾蘭裔，原本就仇恨英國，所以美國國內的反英情緒重燃。

16）1915年5月17日，威爾遜在強制和平同盟會晚宴上演講，闡述自己的新聯盟觀，他強調世界需要新秩序，為了建立這個新秩序美國需要和其他國家一起行動，公海安全不可侵犯。威爾遜表示自己不是要建立一個聯盟，而是要建立一個松散的聯盟，這樣他在“國家使命”言論上又往前推進了一步。1916年民主黨采納這個主張，將其列為新政綱。

17）1916年，美國國內對英國的反感其實是超過對德國的反感的，當時英國攔截所有可能與德國有聯系的美國人的信件，美國政府抗議，英國政府不理。英國政府還建立黑名單，制裁可能與德國存在貿易往來的美國公司。這一年威爾遜忙于競選連任，他的口號是“讓我們免于戰爭”。

18）連任成功的威爾遜花了很大力氣調停協約國和同盟國，他在1916年11月到1917年1月的動作被歷史學家稱為“和平攻勢”。佐力克介紹了若干歷史學家的觀點，得出的結論是和平攻勢的時機是不錯的，有成功的希望，但是因為威爾遜糟糕的處理問題的能力，最終失敗了。威爾遜想要調停成功，就要想辦法讓英德兩國國內的主和派獲取話語權，但是威爾遜不懂這個，甚至此時威爾遜還跟自己的第二任國務卿藍辛鬧僵了。佐力克介紹了一個八卦，當時的英國首相勞合·喬治表面上是一名強硬派，但私下其實一直在尋求談判，勞合·喬治主動聯系了美國駐英大使傳話，想跟威爾遜密談，但威爾遜根本沒搭理勞合·喬治，理由是覺得美國駐英大使“太搶戲”。

19）1917年1月22日威爾遜在參議院發表《無勝利的和平》演講，表示要將門羅主義變成世界主義，不要權力平衡，而要權力共同體維護的和平。布萊恩等人對演講表示歡迎。老羅斯福表示嘲諷，認為對一個書呆子來說，追求無勝利的和平是可以理解的，威爾遜就像1776年不主張獨立戰爭的托利黨人，或者1864年同情南方的北方人一樣。

20）在威爾遜鼓吹“無勝利的和平”之時，德皇命令開啟無限潛艇戰，坐等美國宣戰。到2月2號，威爾遜召開內閣會議，此時威爾遜不想開戰的理由是“怕白種人的自相殘殺給黃種人機會，趁機政府白種人”。但3號他宣布和德國斷交。之后德國將美國商船正式列為攻擊目標。

21）這時又發生了一個八卦，德國駐墨西哥大使發出電報，表示希望和墨西哥結盟，共同討伐美國，幫墨西哥拿回得克薩斯、新墨西哥、亞利桑那等失地。德國人的加密電報是通過美國的跨大西洋海底電纜發出的，然后這封電報又被竊聽的英國人捕捉到，英國人破譯了電報，大喜過望，他們想通知美國人，又不想美國人知道自己的竊聽，于是英國派人去德國駐墨西哥大使館偷了一份電報副本，交給美國人。威爾遜政府立即公布了這份電報，激起了全美對德國的憤怒。

22）1917年4月2日，威爾遜發表第二次就職演說，在這場演說中，他表達了美國加入戰爭的決心，請求國會對德宣戰。他的理由是“必須建立一個對民主來說安全的世界（the world must be made safe for democracy）”，從“國家使命”到“松散聯盟”，“威爾遜主義”終于迎來了自己的完全體形態。威爾遜用昭昭天命為出兵辯護，說“上帝幫助美國，美國別無選擇”。威爾遜主義徹底扭轉了美國的外交政策走向，為民主而戰從此成為了美國對外戰爭的核心口號。在發展為世界警察的道路上，威爾遜主義“為民主創造一個安全的世界”也逐漸轉變為“美國要強制向其他國家推廣民主”，它最終演變成了今天我們熟悉的“自由霸權理論”（《《國際法在拖民主的后腿》：“應當允許美國進行有益的預防性侵略”》）、“民主和評論”（《為了“永久和平”，所以要“無盡戰爭”，解密奇葩的“民主和平論”》）、“民主式新聞封鎖與管控技術”（《“新聞自由”的社會，如何宣揚戰爭？》）等形態。

23）讀到這里，《世界中的美國：美國外交及外交政策史》的第二部分“美國和全球秩序（1898-1920）”就讀完了，下一篇要開始讀第三部分“兩次世界大戰之間的國際主義者（1921-1944）”。這里我們可以對第二部分做一個小結，還是主要關注佐力克選擇不講或者不講清楚的那些東西。我們可以看到，從老羅斯福時代到威爾遜時代，美國走的其實是一條國力上升之后進一步擴張的道路，老羅斯福將美國的手伸向了亞洲，威爾遜將美國的手伸向了歐洲，背后是有一條貫通的邏輯的。如果過分強調老羅斯福現實主義和威爾遜理想主義的矛盾，就可能會忽略這條邏輯線。這就帶來了另外一個問題，威爾遜真的是一名理想主義者嗎？佐力克說不止他有這個疑問，基辛格和喬治·凱南在晚年的時候，也產生過類似的疑問，如果說威爾遜是理想主義者，那么他又是如何完成連老羅斯福都沒能完成的徹底扭轉美國外交路線的壯舉的呢？難道說威爾遜理想主義的表面之下，實際上是一個現實到極致的人心操縱大師，所有人在不知不覺中被他帶上了另一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