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0年六月初,京城傳來“對外宣戰”的密詔,江寧總督府燈火通明。端坐堂上的劉坤一,望著堆成小山的電報,心知此役若走錯一步,長江下游數省怕要淪為戰場。就在各省督撫猶疑時,他連夜拍出電報,與張之洞定下“東南互保”,一句“保境安民,以壯中外之心”擊中了風聲鶴唳中的南方官紳心理,隔日便有各國領事館回電認可。
晚清的政局像漏水的巨舟,桅桿折斷,舵手猶疑,劉坤一卻從浪里一路闖上甲板。1826年冬,他出生在湖南新寧書香世家,八歲開蒙,十六歲成廩生,才名遠播。可惜天有變數,十九歲鄉試落選,隨后太平軍自廣西殺入湖南,這位書生攜卷從軍,踏上與原先設想截然不同的道路。
湘南楚勇里,他只是個小旗官,卻懂兵書、敢沖鋒;郴州、桂陽一役,他連奪寨堡,隨手縛俘,立了頭功。部隊主帥劉長佑稱他“足堪獨當”,于是放手提拔。袁州城頭一聲炮響,投誠的李能通放下兵器,劉坤一被保薦知縣,旋即加銜道員。短短十年,他從豪情書生攀升為江西巡撫,速度之快,在沉悶的清末官場屈指可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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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勇武易得,格局難求。面對石達開出入贛粵的急行軍,他能數度截擊,卻也屢屢用極端手段平息農民武裝。貴縣平天寨一役,黃鼎鳳滿門被害,血腥場面傳遍鄉間,鄉民談“坤一”色變。此后在江西,他的名字幾成“鎮壓代名詞”。對手工業者罷工、齋教起事、抗糧暴動,他一概動用軍隊,搜山、清剿、重典并施,換來了官方的“政績”,卻也深埋民間怨火。
1875年,他被調往兩廣。新任總督的第一件事,是整頓私鹽、緝賭禁煙。清理官吏,添購兵輪,手段雷厲;可對電報、鐵路等新式事務,卻大加排斥,稱那是“變華為夷”。這種保守心態,使他在洋務派中顯得步履沉重。有人曾轉述他對左宗棠的勸勉:“若放棄新疆,十八省將悉為大、小科斯。”左宗棠聞言,只答兩個字:“同心。”
甲午戰云密布,他奉詔北上節度關內外諸軍,自認“生長湖湘,不熟北地”,推三阻四。進山海關后,調度不力,竟被譏為“聞倭則走”。等到威海衛失守,北洋艦隊覆沒,他雖上疏請罪,卻無非守住了“能文能武”的名聲,未受重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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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清流”攻擊的影子始終伴隨他。張之洞在疏中痛陳其軟弱,直言“不堪任重負”。光緒十三年,他被褫職回籍,在岳麓山下筑起“看云樓”,十載不聞朝事,閉門吟詩,偶爾弈棋酣睡,口中自嘲“粗才俗吏”。
奇的是,江山搖搖欲墜時,他總能重新被請出山。甲午戰后不久,清廷重召舊臣,他再度提督兩江。各國在長江沿岸布商埠、建租界,丹陽、無錫、陽湖接連發生教案,他既要安撫洋人,又要彈壓民憤;賠款、問罪、拆祠堂,他自稱“左支右絀”。凡地方血案,皆以重典收場,鄉民把他的名字和巡撫衙門的棍影索索相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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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8年,戊戌風云驟起。慈禧囚禁光緒,廢立傳聞四起。各督撫俱按兵莫動,唯劉坤一數度私電榮祿,“君臣大義,不容搖動”。榮祿一句“此事非汝所當言”把他擋了回去。他索性聯名江南闈中舉人上萬言書,明言“國事可危,天子不可危”,雖未挽回變法,卻也讓慈禧知道,此人不易忽視。
義和團潮涌北方,他早早表態“先剿后撫”。八國聯軍兵臨津門,朝廷聲稱“與眾國開釁”。劉坤一卻對上海各國領事暗言:“江南不隨北方舉動。”東南互保由此成形。事后宮廷西狩,他被褒獎“保疆有功”,再次坐穩兩江總督。
1901年,督辦政務處成立,他與張之洞、李鴻章等討論新政,三人交鋒不絕。劉坤一主張“以中學為體,西學為用”,在學制、兵制、稅制改革上提出折衷方案,既要引進憲政,又恐社會震蕩過速。他號召練新軍、辦師范、整鹽政,然而嘴上仍念叨“不可驟改舊制”。有人譏諷他“兩足踏兩船”,他只是搖扇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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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晚年,他對功名看似淡泊,卻絕不放手權柄。1902年,他以七十高齡親赴江陰督修江防炮臺;1903年春,仍批示籌銀賑災、追剿會黨。一封封手令字跡已見抖動,行文卻冷峻如初,“遇匪徒,不得姑息。”
同年秋,他病體支離仍堅持批公文。據說病榻前,他輕聲對幕僚道:“江河未固,不可自寬。”十二月六日,長夜未明,他闔然長逝,年七十三。清廷追封一等男爵,謚號“忠誠”,京城與江南同張燈結彩為其致祭。
有人稱他手腕老成,穩住了半壁南疆;有人指他鎮壓兇狠,不識時務。功過是非,俱隨歷代更替去陳。但若細看晚清那張風雨飄搖的棋盤,此人確實撐起了幾回危急,也拖慢了幾回新變。歷史未必偏愛英雄,卻總給了他一個明確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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