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金庸曾評價明朝為何是中國歷史中極為腐朽黑暗且殘暴的一個朝代？
崇禎三年九月的京師秋風(fēng)凄緊，刑場前，袁崇煥低聲對身旁親兵說：“大廈將傾，吾死何憾。”血濺石階那一刻，圍觀百姓的驚呼與冷噤傳到宮門深處，卻再難傳進皇帝的心里。
這位在寧遠與錦州兩度擊退后金的薊遼督師，最終倒在君王的猜忌刀下。數(shù)百年后，金庸提筆寫《袁崇煥評傳》，揮毫一句：“明朝是最腐朽、最黑暗、最殘暴的朝代，清朝比之好得多。”言辭之銳利，引來無數(shù)爭辯。探尋其來龍去脈，仍要把目光投回那座朱墻黃瓦的大城。
1368年，朱元璋摘下紅巾，敲開應(yīng)天城門，改元洪武。推翻元庭的豪氣尚未散去，他已著手筑起新藩籬：廢丞相，六部直接聽令；設(shè)錦衣衛(wèi)，密折密捕；胡惟庸、藍玉相繼伏誅，凌遲、腰斬、夷三族，鐵血把“君權(quán)獨尊”刻入制度。效率飆升，可也把刃口留給了后人。
永樂時光卻閃著金色光芒。《永樂大典》三千余卷搜羅典籍，鄭和七下西洋，大船像移動城池，桅桿如林；宣德爐內(nèi)銅火熾熱，江南絲機夜響連綿。工商業(yè)讓銀兩在市集翻飛，思想與紙張一起升溫，《天工開物》《本草綱目》凝成時代注腳，《西游記》《水滸傳》在茶棚里傳唱。此刻談腐朽，似乎有些尷尬。
轉(zhuǎn)折來得突兀。1449年土木堡英宗被俘，瓦剌兵刃直指京師；萬歷三十年，神宗深宮結(jié)蛛網(wǎng)，章奏山積；天啟皇帝抱著木頭不撒手，魏忠賢揮著“廠衛(wèi)”大旗捂住言路。東林與閹黨針鋒相對，朝堂像一口破爐，火星亂蹦，卻煉不出半兩治國良策。百姓交稅、兵將欠餉，遼東城池日漸稀松。
崇禎想重整河山，心氣高，疑心更重。皇太極屢設(shè)反間，“遼人皆通袁”幾句密信便點燃火藥桶。袁崇煥蒙冤受刑那日，觀者號哭。三年后，清軍鐵騎南下，山海關(guān)內(nèi)外再無可以鎮(zhèn)守的鋒線。
金庸對袁崇煥的同情昭然若揭，他小說里多次為清初君王涂抹理想化色彩，情感主導(dǎo)之下，說出“明朝最黑暗”也就順理成章。然而，若把時間軸拉長，漢末宦官外戚互屠，唐末藩鎮(zhèn)擁兵自重，五代十國把中原搗成廢墟；比起這些火并不斷的年代，明末的殘酷并不孤例。
值得一提的是，同一套極端集權(quán)體制曾使明朝扶搖直上：朱棣靖難靠的就是對軍政命令的絕對控制，鄭和舟師出洋依仗的也是皇權(quán)集結(jié)的資源。可一旦皇帝昏聵，缺乏制衡的機制便把整個國家拖入泥潭，這種兩面性決定了明王朝的光與暗總是交錯。
當代讀者再讀那一紙判詞，可看到兩條并行線：一條是早期英明與中期繁華；另一條是后期的黨爭、饑饉、誅戮。哪一條更粗壯，取決于觀察的角度。金庸的話像當頭棒喝，卻也像是一面凹面鏡，把明末陰影放大，讓人忽視了此前的輝煌。
歷史不欠任何人完美結(jié)局。若中書省未被廢棄，若宦官沒有柄權(quán)，袁崇煥或許能守住山海關(guān)；可假設(shè)終是虛妄，王朝以二百七十余年的壽命走到終點，早在朱元璋揮刀之時就埋下伏筆。金庸的“最黑暗”是一種帶著浩嘆的情緒判斷，未必客觀，卻映照了專制機制對忠臣、對百姓、對皇室自身的吞噬。
明朝腐朽殘暴的標簽固然刺目，但船帆曾在印度洋上高揚，線裝巨典曾照亮?xí)S夜光。功與過交錯，光與影并存，這才是那座王朝留給后世真正的側(cè)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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