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
延津克明宋曉瑞||大師傅洪偉鵬
AUTUMN TOURISM
不知從何時起，大家都叫他“大師傅”。這個稱呼帶著幾分打趣，卻沒有人覺得不妥。他是班組的包裝看機員，年紀不大，可那雙眼里沉著的東西，倒像是做了幾十年老師傅才有的，不是世故，是篤定。
我叫他大師傅，是真心實意的。這年頭，能把一個單調枯燥的崗位做得細致出彩的人，不多見了。他就是洪偉鵬。
車間里的包裝機一字排開，日夜轟鳴。別人聽著是噪音，他聽得出每一臺的脾氣。哪臺軸承該上油了，哪臺鏈條松了，哪臺今天情緒不好要出毛病。他修機器時不說話，眼睛盯著轉動的部件，手上的扳手擰幾下，耳朵湊過去聽，再擰幾下，機器便服服帖帖地轉起來了。這套動作行云流水，像老琴師調弦，不急不躁，音準了才罷手。
生產旺季的時候，車間由三班轉兩班，人手緊得像拉滿的弓。他從包裝看機崗位主動兼了收膜看機的工作，兩個崗位隔著一條流水線，他來回跑，跑得穩當。同事們私下說，大師傅就像一塊磚，哪里需要哪里搬。這話不假，可我覺得他更像老式座鐘里的齒輪，平日里看不見，可缺了它，時間就亂了。
真正讓我記住的，是那件小事。
那天我犯了粗心，把箱裝計劃寫成了裝袋計劃。等到發現時，幾百袋面已經裝好，整整齊齊碼在托盤上，像一排排站錯隊的孩子，等著被批評。流水線不停，人手挪不出來，我看著那些要返工的袋裝面，心里急得像著了火。
洪偉鵬在那邊值守收膜機，見我這邊不對勁，走過來看了一眼，沒說什么。我正要開口解釋，他已經轉身去拿紙箱了。
接下來的時間里，他在兩臺機器之間奔走。這邊機器運轉正常了，就過來給紙箱噴碼貼標，把袋裝面重新裝箱。他拆外袋的時候格外小心，不是撕開就算，而是沿著封口慢慢拆，拆下來的袋子逐一整理平整，疊好，說是這樣能二次使用，不浪費。我站在旁邊，心里的愧疚和被關照的暖意絞在一起，說不出話來。
他忙完一陣，直起腰看我一眼，說：“沒事，下次注意就行。”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可就是這句平常話，讓我的眼眶有些發酸。
后來我常常想，什么叫手藝呢？書法家寫字叫手藝，木匠打家具叫手藝，廚師顛勺叫手藝。可大師傅這一手修機器的本事，這雙能把每件事都做妥帖的手，不也是一種手藝嗎？手藝的本質，不就是對物的理解和尊重嗎？他懂那些鐵家伙的脾性，就像老農懂土地，漁夫懂潮汐。
如今車間里依然機器轟鳴，大師傅依舊在各個崗位間穿梭。他沒什么驚天動地的壯舉，不會說漂亮話，就是日復一日地把該做的事做好。可就是這種日復一日，讓我想起老家屋檐下的燕子，年年春天回來，銜泥筑巢，不聲不響，卻讓人覺得踏實。
大師傅，這個名字叫久了，竟覺得比什么職稱頭銜都貴重。因為它不是封的，不是評的，是大家從心底里叫出來的。在這個浮躁的時代，還有人愿意做一顆擰緊的螺絲釘，安安穩穩地守在自己的位置上，這樣的人，當得起一聲“大師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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