儲展鵬 | 奶奶說，山中有老虎

奶奶說，山中有老虎

文|儲展鵬

奶奶說，山中有老虎。夜深了，不許出門哦，老虎會把小孩抓走的。

那時候我六七歲，正是篤信山中有老虎的年紀。奶奶一說這話，我就趕緊竄進被窩，夏日的夜晚，她給我搖著蒲葵扇，輕柔的涼風緩緩拂過，我總能安安穩穩地睡著。

童年的寒暑假，我幾乎都在老家度過的，那是東海云頂山腳下的一個小村莊，從鎮上坐面包車回老家，等車要一個小時，車程也將近一個小時，這意味著我一旦回到了老家，就是一整個夏天，或是一整個冬天。

無論哪個季節，爺爺白天好像都是不在家的，要么去山上挖筍種蘭花，要么就去地里除草耕作。年幼的我，整日跟在奶奶身后，寸步不離。夏日的午后，我們總是坐在院子前的臺階上乘涼，我聽著奶奶和鄰居閑話家常，一個個悠長的下午，便悄悄過去了。奶奶不識字，也不會講故事，但是我跟著她學了一門好手藝——燒土灶。

起初，我全然不懂燒火的門道，只是一股腦兒地把柴火塞進灶膛里，滿心以為柴越多，火就越旺。然而，火苗反而滅了下去，甚至悶得滿屋子都是濃煙。這時奶奶便會走來，輕聲教我：“柴不能放太多，中間要空得大一點。”我很是納悶，那怎么可能，柴少了，火怎么燒得旺。她先抽出了兩根最粗的木柴擱到一旁，然后拿起燒火棍就往灶膛里撥弄，將其他木柴樹枝錯落架起，有意留出些通風的空間，接著將枯松針點燃扔進灶膛里，轉瞬就躥起橘紅色小火苗，順著柴枝往上舔，不消片刻，一膛灶火便穩穩燒得熱騰騰的，這時再把那兩根粗木橫塞到底部，就能燃燒很久。

多年以后，我讀到《倚天屠龍記》，張三豐在殿上教張無忌學劍，演罷招式，只一遍遍問他還記得幾分，直到張無忌回答“全忘了，忘得干干凈凈了”時，他才滿意點頭。讀至此處，我常常想起奶奶手持燒火棍的模樣，在火苗搖曳處，我也仿佛學劍忘招，心滿意足。

灶膛留有空隙，火反而更旺，人心若是填得太滿，便再無余地容納其他，人生光景，大底也如灶前攏柴，不必事事追求盈滿，當有幾分留白，反倒能生出別樣一番生機。

那時我尚在貪玩年紀，自然悟不出這些道理，只當是多學了項技能，偶爾能在親戚面前炫耀我的燒火本事了。上小學后，我漸漸難以忍受單調無聊的鄉村生活，總盼著父母能早點把我接回去，我喜歡熱鬧的街道與人聲鼎沸。在假期快結束的時候，他們就真的來帶我了，那是我最期待的時刻。奶奶會幫我整理好衣服，目送我上車，年幼的我也能感受到那目光的灼熱，有很多次我看到她黯然神傷地靠在墻邊，默默不語，我知道她很舍不得我離開，但我卻總是表現得那樣急不可待，好像一分鐘也不愿意多待。后來常聽鄰居說，每次送回我們后，奶奶都要偷偷抹眼淚，眼睛哭得通紅，她是這樣害怕分別。

我記得有幾次回家之后，我先跑回了自己房間，跪倒在床上就不住磕頭，痛哭流涕，心里想著，奶奶，對不起，我無法克制自己想要出去的欲望，但我也很舍不得你，更舍不得你那樣傷心。那時的我總是試圖以這樣的方式來自我懲罰減輕罪孽，又生怕被父母看到而笑話，笑話我一個小孩子，心思那么重，那一年，我大概十歲。

年歲漸長，寒暑假我也不怎么回老家了。每次回去，奶奶總會把家里珍藏的好吃的全都拿出來，腿腳不好的她，忙前忙后不曾停歇。她還會拿出各種東西，讓我看保質期，餅干的保質期是十個月，牛奶的保質期是十二個月。爺爺奶奶不認得包裝盒上的日期，就像我不知道地里如何長出谷子。常常翻到過期許久的食物，他們依舊舍不得扔，可拿給我的，永遠是最新鮮最好的。我仔細核對著各種保質期，就像曾經被他們抱在懷里仔細端詳，只是在他們眼中，我永遠是個孩子，不會過期的孩子。后來看到一句評論直擊心靈——

不是牛奶過期了，是你回家晚了。

到了寧波工作后，我幾乎每周都回一次寧海去看望奶奶，只是大多數場景都成了醫院。去年夏天，奶奶從醫院被送回家里，躺了一個月后竟奇跡般地好了起來，九十歲的爺爺自詡是他每個午夜煎煮喂服的中藥救回了奶奶的命。那一次，我一個人去看她，奶奶一個人坐在門口的椅子上，身形瘦了一大圈。我看著院子，想起二十幾年前的夏天，我坐在那臺階上，她給我買了五毛錢一根的糖水棒冰，我吃得很滿足。臨走時，她一定要我帶走一箱紅牛，說當水喝，解解渴。我堅決不要，我有很多喝的，自己可以買。奶奶用兩只手拖出來放在地上說：“我現在拿不動了，你拿去，在學校也可以喝。”我又把箱子搬回屋里，轉身準備離開。中途我去河邊洗了個手，上車時竟然發現那一箱紅牛就放在了車頭邊上，我回望四周，奶奶坐在大樹下看著我，那時她連站立都已吃力，我不知道她一個人是如何拖出來那箱東西的。后視鏡里，她的身影越來越小，但依舊凝望著我，我不知道她有沒有落淚。

常言道，人要向前看，但我常常愛回首。上幼兒園的時候，奶奶偶爾會送我去上學，她說其他小孩子都是只顧往前跑，而我總是要回頭看她一眼，她也一直站在門口看著我，直到望不見我才回去。原來，我從小就愛回首，回望那些陪我度過漫長歲月的人，我貪心地想確認，他們都還在原地。

近些年，我常從長輩口中聽到某種隱喻和樸素的啟示，“你看，你的外甥長得和你小時候一模一樣。”我漸漸懂得生命的輪回不息，在無數的告別中，我們又不斷重逢。你要回頭看一看來處哇，你也要一直勇敢地向前看，往前走，帶著祖祖輩輩的凝望與希冀。

奶奶，您是我的來處。如今，我也到了而立之年，深知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這些年您常說自己已經是“人客”了，沒有幾年日子了。我清楚地知道，見一面，就是少一面了，其實，見一面，也是多一面。

在醫院里，奶奶一遍遍哀求著要回家，她想念老家，那個她生活了幾十年的地方，她祈求著能像去年夏天一樣再次恢復。但是，終究是沒有奇跡了，這是一場漫長的告別，我從未如此真切地，看著生命一點點在我眼前流逝。她對我說的最后一句話是：“我這里不干凈，你不要進來。”癌痛折磨著她的心神，那日夜不息的呻吟聲，聲聲刺痛我的心。我沒想到，那時候我最低限度的祈求竟然是，我可以舍得她走，只求她走后沒有這般蝕骨的痛苦。我知道，她深愛著這人間，更眷戀著她的兒孫們。

我們一大家人又圍坐在一起烤火了，木柴架了起來，火焰熊熊燃燒。我想起二十多年前的灶膛，粗柴燃盡后，只剩下一層層冷灰，沉沉覆在余燼上，看不出半點火星。奶奶在上面覆蓋上一些干草，用竹筒一頭淺淺探進灰層縫隙，并不猛吹，只勻著氣息，緩緩往灰底送氣。灰面微微一動，先隱隱透出一點暗紅的星子，極淡，極微，然后漸漸漾開，一縷青煙從灰縫里裊裊繞出來，剎那間煙火騰起，紅光漫溢，此時家人圍坐，燈火可親。

只是，奶奶再也不能一趟趟給我們端來各種點心了。

天黑了，我已不再害怕，山中有老虎。

奶奶啊，這一夜，我們陪著您，

此去長路，愿您，不必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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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文：儲展鵬

□ 編排：天姥老人

□ 審核：水東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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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源：儲展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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