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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的投影屏幕上,"2023年度優秀員工表彰"幾個大字格外刺眼。
我坐在角落里,看著人事總監姜薇笑容滿面地念著獲獎名單。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銀行到賬短信。
"您尾號3847的賬戶收入21.00元"
我盯著這條短信看了足足十秒鐘,以為自己看錯了。退出重新點開,還是21塊錢。備注欄寫著:2023年終獎金。
周圍的同事開始鼓掌,我機械地跟著拍了兩下手,掌心全是汗。
"最后,恭喜以上獲獎的同事!"姜薇的聲音在會議室里回蕩,"沒有獲獎的同事也不要氣餒,明年繼續加油!現在大家可以去財務處領取年終獎了。"
我看著屏幕上那一串名單,里面沒有我的名字。
散會后,財務部門口排起了長隊。我沒有去排隊,而是直接走進了姜薇的辦公室。
"有事嗎,陳知?"她抬起頭,語氣公事公辦。
我把手機遞過去:"姜總監,我想確認一下,這個21塊錢是……"
她看了一眼屏幕,神情沒有任何波動:"是年終獎啊,有什么問題嗎?"
"去年我的年終獎是兩萬三,今年做了這么多項目,為什么只有21塊?"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公司今年效益不好,而且……"她翻開桌上的文件夾,"你今年的績效評級是C,按照制度,C級員工的年終獎就是這個標準。"
我的手指在發抖:"績效C級?我今年主導完成了智慧社區項目、參與了三個投標方案,加班超過300小時,憑什么是C?"
"績效評定有一套完整的體系,不是看你做了多少,而是看效果和價值。"姜薇合上文件夾,"如果你對評級有異議,可以向上級申訴。"
我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出辦公室。
走廊里,同部門的小周正興高采烈地數著錢:"八千!今年拿了八千!老陳你拿了多少?"
我沒有回答,直接走回工位。
電腦屏幕上還開著上個月剛完成的項目文檔——《老城區智慧化改造技術方案》,這個方案我寫了整整兩個月,熬了無數個通宵。就在上周,這個項目剛剛通過了市里的驗收,客戶評價是"近年來見過最完整的技術方案"。
我打開工作郵箱,給總經理發了一封郵件:"尊敬的王總,我是技術部陳知,現正式提交辭職申請……"
發送。
然后我開始收拾東西。工位上的綠蘿是去年秋天買的,已經長得很茂盛。我把它留在了桌上,只帶走了自己的筆記本和水杯。
傍晚六點,我走出公司大樓。天色已經暗下來,路燈剛剛亮起。我站在樓下,給房東打了個電話。
"王姐,我想退租。"
"啊?這么突然?是房子有什么問題嗎?"
"不是,我要回老家了。"
"那也要提前一個月通知啊,現在退租的話,押金可能……"
"押金不要了,我后天就搬走。"
掛了電話,我看著這棟租住了三年的老小區,心里突然很平靜。
這座城市,我待夠了。
01
回老家的高鐵票是第二天下午的。
早上醒來,我開始打包行李。租住的一居室里,三年積累下來的東西并不多——兩箱衣服,一些書,還有幾個項目的紙質文檔。
我把那些文檔一頁頁翻過去。每一份都記錄著加班到深夜的痕跡:咖啡漬、圓珠筆的涂改、凌晨三點打印的時間戳。
最厚的那份就是智慧社區項目的方案。封面上印著公司的logo,我的名字在"項目負責人"一欄里。這個項目從去年三月啟動,我帶著兩個實習生,用了八個月時間,做了七十多次修改。
驗收那天,甲方領導握著我的手說:"小陳,這個方案做得太漂亮了,我們準備推薦參加省里的評選。"
我當時以為,這次年終獎怎么也得翻倍。
結果等來的是21塊錢,和一個C級評定。
手機響了,是媽媽打來的。
"知知,你真要回來?工作不做了?"她的聲音里滿是擔憂。
"嗯,不做了。"我把最后一件毛衣塞進箱子。
"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辭職了?是不是和領導鬧矛盾了?"
"沒鬧矛盾,就是覺得沒意思。"我不想告訴她年終獎的事,怕她跟著生氣。
"那回來干什么?你爸身體不好,家里也幫不上你……"
"媽,我自己有存款,先回去休息一段時間,再想想下一步干什么。"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傳來我爸的聲音:"讓他回來吧,在外面待著也不容易。"
掛了電話,我坐在空蕩蕩的房間里發呆。
三年前剛來這座城市的時候,我提著一個舊書包,在這間房子里住下。當時覺得未來充滿希望,想著要在這里扎根,買房安家。
現在想想,真是可笑。
下午一點,我拖著兩個行李箱離開了小區。房東王姐站在門口,手里拿著押金收據。
"真不要押金了?一千二呢。"
"不要了,就當感謝您這三年的照顧。"
她看著我,欲言又止,最后還是嘆了口氣:"年輕人出門在外不容易,以后有機會再回來,這房子給你留著。"
我笑了笑,沒說話。
高鐵站人很多,我找了個角落坐下,刷著手機。工作群里還在討論年終獎的事,有人抱怨分得少,有人炫耀拿了五位數。
小周發了條消息:"@陳知,你拿了多少啊?怎么不說話?"
我退出了群聊。
檢票進站的時候,手機又震了一下。是前同事趙明發來的私信:"聽說你辭職了?"
我回復:"嗯,剛辦完手續。"
"方便打個電話嗎?"
"在高鐵站,有點吵,有事微信說吧。"
過了一會兒,他發來一長段語音。我找了個安靜的角落,點開聽。
"老陳啊,你這次辭職,時機有點不對啊……"趙明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猶豫,"我聽財務部的朋友說,你那個智慧社區項目,好像真的要參加省里的評選了,而且公司很重視,聽說能拿獎……"
我的心突然緊了一下。
"什么意思?"我打字回復。
"具體的我也不太清楚,反正你要是拿了獎,公司肯定會有獎勵的。你現在辭職了,這獎勵可就沒你份了。"
我盯著這段文字,腦子里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但很快,我就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都已經辭職了,想這些還有什么用?
"算了,不想了,謝謝提醒。"我回復完,關掉了手機。
列車準時發車。窗外的城市漸漸遠去,高樓大廈變成農田,最后變成連綿的山丘。
我靠在座位上,閉上了眼睛。
三個半小時后,列車到站。老家的小縣城還是老樣子,站前廣場上停著幾輛出租車,司機們靠在車旁抽煙聊天。
我拖著行李走出車站,深吸了一口氣。空氣里有種熟悉的味道,泥土混合著炊煙,和大城市完全不同。
"知知!"遠處傳來媽媽的聲音。
她站在廣場邊上,頭發比去年春節時又白了一些,臉上的皺紋也更深了。
"媽。"我走過去。
"怎么瘦了這么多?"她接過我的行李箱,"在外面是不是沒好好吃飯?"
"吃了,就是最近比較忙。"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在說話,問我工作的事,問我有沒有交女朋友,問我回來打算待多久。我一一回答,盡量說得輕松一些。
"你爸今天身體不太舒服,在家躺著呢。"她說,"醫生說要少操心,但他就是放不下。聽說你要回來,昨晚一宿沒睡好。"
我心里一酸:"爸怎么了?"
"老毛病,腰椎間盤突出。"她嘆了口氣,"你別讓他知道你辭職的事,就說是請年假回來的。"
"好。"
家里還是老樣子。兩層的小樓,院子里種著菜,葡萄架下堆著一些農具。
我爸坐在堂屋里看電視,看到我回來,臉上露出笑容:"回來了?路上順利嗎?"
"順利。"我放下行李,"爸,腰還疼嗎?"
"不礙事,老毛病了。"他站起來,動作有些僵硬,"在外面工作累不累?公司對你怎么樣?"
我看著他花白的頭發,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挺好的,今年做了幾個大項目。"
"那就好,那就好。"他拍拍我的肩膀,"年輕人要好好干,別怕吃苦。"
晚飯是媽媽做的,四菜一湯,都是我愛吃的。吃飯的時候,他們問起城里的生活,我挑了些輕松的說。
飯后我回到自己房間,躺在床上,看著熟悉的天花板。
手機又響了,是小周發來的消息:"老陳,你的工位已經有新人坐了,東西都收拾好了嗎?"
我回復:"收拾好了。"
"對了,你那個智慧社區項目的文檔,領導讓我整理一下,有些技術細節我不太懂,能請教你嗎?"
我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很久,最后還是回復:"可以,你把問題發過來。"
關掉手機,我閉上眼睛。
回老家的第一天,就這樣過去了。
02
接下來的半個月,我過上了完全不同的生活。
早上七點自然醒,幫媽媽喂雞,在院子里澆菜。上午要么看書,要么幫爸爸干些輕活。下午去村里轉轉,或者騎車到鎮上。
前同事偶爾會發消息問我過得怎么樣,我都說挺好。
但心里總有一種說不出的空落落的感覺,像是突然失去了某種依靠。
三月中旬的一個下午,我正在院子里修葡萄架,手機響了。
是趙明打來的。
"老陳,在干嘛呢?"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興奮。
"修葡萄架,怎么了?"
"告訴你個事,你那個智慧社區項目,真的報上去參加省里的評選了!"
我手里的剪刀停住了:"什么時候的事?"
"上周,我也是剛聽說的。而且啊,公司對這個項目特別重視,聽說要是能拿獎,會有一大筆獎金。"
"跟我有什么關系,我都辭職了。"我繼續剪枝。
"話是這么說,但這項目畢竟是你做的啊。而且我聽說……"他壓低了聲音,"公司好像想讓你回去。"
我冷笑一聲:"21塊錢的年終獎,現在想起我來了?"
"嗨,那是人事部門的事,技術部這邊一直認可你的能力。要不你考慮一下?"
"不考慮,好好的我為什么要回去?"
掛了電話,我站在葡萄架下發呆。
智慧社區項目要參加省里評選?這么大的事,我這個項目負責人竟然是從前同事那里聽說的?
晚飯的時候,我有點心不在焉。
"怎么了?飯菜不合口味?"媽媽問。
"沒有,挺好吃的。"我夾了口菜。
"是不是在外面待習慣了,回來不適應?"爸爸放下筷子,"要不你還是回去上班吧,家里沒什么事。"
"我不是不適應。"我放下碗,"爸媽,我跟你們說實話吧,我是被公司坑了才辭職的。"
接下來,我把年終獎的事說了一遍。
爸爸聽完,臉色沉了下來:"這是什么公司?欺負老實人?"
"算了,都過去了。"媽媽嘆氣,"錢沒了就沒了,身體要緊。知知你這段時間瘦了不少,好好養養。"
我點點頭,沒再說話。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反復想著趙明說的話——公司想讓我回去。
他們憑什么覺得我會回去?
第二天一早,我決定去鎮上走走。騎著自行車經過村口小賣部的時候,碰到了初中同學劉洋。
"陳知?你回來了?"他正搬貨,滿頭大汗。
"嗯,回來休息一段時間。"我停下車。
"聽說你在省城做得挺好的,怎么突然回來了?"
"工作不太順,就辭了。"
他擦了把汗:"也是,大城市壓力大。我當年也想出去闖闖,結果還是回來接了我爸的小賣部。現在想想,也挺好的,雖然賺得不多,但自在。"
我們聊了一會兒,他突然問:"對了,你會用電腦吧?能不能幫我個忙?"
"什么忙?"
"鎮上要搞什么數字化建設,讓每家商戶都注冊個系統,我弄了半天弄不明白。"他撓撓頭,"你要是有空,幫我看看?"
"行啊,現在嗎?"
"現在就行,電腦在里面。"
他的電腦是臺老式臺式機,開機都要好幾分鐘。我幫他注冊好系統,順便把一些基礎設置都調整了。
"哎呀,謝謝謝謝!"劉洋很高興,"要不中午在我這吃飯吧?"
"不用了,我得回去。"
騎車回家的路上,我突然想起了什么,掏出手機給趙明發消息:"你說公司想讓我回去,哪個領導說的?"
過了十幾分鐘,他才回復:"我也是聽說的,好像是技術部的林工提到過。不過具體的我不太清楚。"
我盯著這條消息,心里五味雜陳。
林工是技術部經理,當初我進公司的時候,就是他面試的。我們關系一直不錯,很多技術難題都是一起攻克的。
如果真是他想讓我回去……
不,我搖搖頭,把這個念頭趕走。都已經到這一步了,回去還有什么意義?
接下來幾天,我刻意不去想工作的事。幫爸爸修房頂,陪媽媽去趕集,晚上和鄰居大爺下棋。
日子過得很慢,但也很踏實。
直到3月24號那天。
03
那天早上,天氣特別好。我正在院子里曬被子,手機突然響了。
陌生號碼,歸屬地顯示是省城。
我接起來:"喂?"
"請問是陳知陳先生嗎?我是天弘科技人事部的姜薇。"那頭傳來熟悉的聲音。
我愣了一下:"姜總監?有什么事嗎?"
"是這樣的,陳先生,公司最近有個重要項目需要技術支持,領導想請你回來幫忙。"她的語氣很客氣,完全不像之前那樣公事公辦。
"我已經辭職了。"
"我知道,但是……這個項目真的很重要,而且關于你的績效等級,公司重新評估過了,決定調整為A級。"
我冷笑:"A級?現在說調整就調整?"
"之前確實是我們工作上的失誤,向您道歉。如果您愿意回來,公司會補發之前的年終獎,標準按A級來算。"
"不好意思,我沒興趣。"我直接掛了電話。
被子剛曬到一半,手機又響了。
還是那個號碼。
我沒接,按掉了。
緊接著,電話又打進來。
我徹底關了機。
中午吃飯的時候,媽媽問:"早上誰給你打電話?"
"推銷的。"我含糊過去。
下午兩點多,我開機準備看會兒新聞。結果手機一開,未接來電顯示24個。
全是姜薇的號碼。
還有七八條短信:
"陳先生,請您務必回個電話。"
"陳先生,關于您的績效調整,我們可以當面詳談。"
"陳先生,王總想親自和您溝通。"
"陳知,這個項目真的很重要,希望您能考慮公司的誠意。"
最后一條是十分鐘前發的:"陳先生,如果您今天不回復,公司將視為您放棄此次機會。"
我看著這些短信,突然覺得很荒謬。
一個月前,我在公司加班到深夜,沒人關心我累不累。年終獎發21塊錢的時候,沒人覺得這有什么問題。現在突然說績效要調整,補發年終獎,讓我回去幫忙?
憑什么?
我把手機扔在床上,出門去散步。
村里很安靜,偶爾有幾只雞在路邊覓食。走到村口的時候,碰到了村支書老張。
"小陳回來了?"他正蹲在路邊抽煙。
"嗯,張叔。"我停下來。
"聽說你在城里干得不錯?"
"還行吧。"
"年輕人能出去闖就出去闖,別待在這窮山溝里。"他彈了彈煙灰,"不過也別太拼,身體要緊。你看老李家的兒子,在外面打工累出一身病,現在后悔也晚了。"
我點點頭,沒接話。
回到家,媽媽正在準備晚飯。我走進廚房,想幫她燒火。
"去歇著吧,我自己來。"她把我推出去,"對了,你那個公司今天怎么打這么多電話?我看你手機一直響。"
我心里一緊:"您看到了?"
"我又不傻。"她停下手里的活,"是不是公司出了什么事?"
我沉默了幾秒鐘,決定還是告訴她實話。
"媽,他們想讓我回去,說給我升績效等級,補發年終獎。"
"那挺好啊,你為什么不答應?"
"因為……"我不知道該怎么解釋,"因為我覺得他們不是真心的,只是有事需要我而已。"
媽媽看著我,眼神里有些擔憂:"知知,媽不懂你們城里人的事。但媽知道一個理兒——能低頭認錯的人,也不容易。人家都這么找你了,你要不要考慮一下?"
"我不想考慮。"
"那你打算一直在家待著?"
這個問題讓我愣住了。
是啊,我打算一直在家待著嗎?
晚飯后,我坐在院子里看星星。手機又響了,我看了一眼,還是姜薇。
這次我接了。
"陳先生,真的抱歉打擾您這么多次。"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我知道您對公司有意見,但這次真的不一樣。王總說了,只要您愿意回來,條件您開。"
"條件我開?"我冷笑,"那我要一百萬年薪,給不給?"
那頭沉默了幾秒鐘:"陳先生,我理解您的情緒。但您能先聽我把事情說完嗎?"
"說。"
"是這樣的,您負責的那個智慧社區項目,現在已經通過了省里的初審,進入了最終評選階段。如果能拿到獎,對公司來說意義重大。而且最近有個新項目,也需要類似的技術方案,公司希望您能……"
我打斷她:"所以你們是想讓我回去當免費勞動力?"
"不是的,陳先生。公司很有誠意,績效升級、補發年終獎都只是第一步。如果您愿意回來,薪資待遇可以重新談,職位也可以考慮晉升。"
"不好意思,我不需要。"
"陳先生……"
"姜總監,我再說一遍,我對回公司沒有任何興趣。麻煩以后不要再打電話了。"
我掛了電話,直接把號碼拉黑。
夜很深了,院子里只剩下蟲鳴聲。我坐在葡萄架下,腦子里亂糟糟的。
智慧社區項目通過了省里的初審?這個消息讓我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那是我花了八個月心血做出來的方案,里面每一個技術細節都經過反復推敲。如果真的能拿獎……
但那又怎么樣呢?獎是公司的,榮譽也是公司的,跟我有什么關系?
我掏出手機,想給趙明發條消息,問問他最近公司的情況。打了一半,又刪掉了。
算了,不問了。
既然已經決定離開,就不要再回頭了。
04
接下來的兩天,姜薇沒有再打電話來。我以為這件事就這么過去了。
3月26號下午,我正在幫爸爸整理工具房,趙明突然打來電話。
"老陳,你最近有沒有接到公司的電話?"他的聲音聽起來很著急。
"接到了,我沒答應。怎么了?"
"你知不知道公司現在什么情況?"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你那個智慧社區項目,省里評選結果出來了。"趙明深吸了一口氣,"拿了二等獎。"
我手里的扳手掉在地上。
"什么?"
"二等獎啊!省級的!"趙明的聲音都變調了,"今天上午剛公布的結果,整個公司都炸了。王總在大會上說,這是公司成立以來拿到的最高獎項,要大力宣傳。"
我靠在墻上,腦子一片空白。
"而且你知道嗎?"趙明繼續說,"就因為這個獎,公司接到了一個大單子。市政那邊要搞全市的智慧社區改造,指定要用獲獎方案的團隊來做。這單子價值上千萬!"
我閉上眼睛。
"所以現在王總急瘋了,到處找你。人事部、技術部、甚至銷售部的人都在想辦法聯系你。"
"然后呢?"我的聲音很平靜。
"然后?然后他們當然是想讓你回來啊!這么大的項目,沒有你怎么做?"
"那是他們的問題,不是我的。"
"老陳,你……"趙明欲言又止,"算了,你自己考慮吧。不過我得提醒你一句,這個機會可能真的就這一次了。"
掛了電話,我站在工具房里發了很久的呆。
省級二等獎。上千萬的項目。
這些本該屬于我的榮譽和機會,現在都成了公司挽留我的籌碼。
晚飯的時候,我跟爸媽說了這件事。
"那你打算怎么辦?"爸爸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我。
"不知道。"我搖搖頭,"我現在腦子很亂。"
"知知,爸跟你說句實話。"爸爸點了根煙,"當年我在鎮上的工廠干活,也被欺負過。工資拖欠了半年,最后廠長還說是我工作不認真。我一氣之下就辭職回家了。"
"后來呢?"
"后來那個工廠倒閉了,廠長跑路了,欠的工資一分錢都沒拿到。"他吐了個煙圈,"我有沒有后悔?說實話,有。不是后悔辭職,而是后悔當初沒把該拿的錢要回來。"
媽媽接過話:"你爸的意思是,這口氣可以不咽下去,但屬于你的東西,該要還是要要。"
我低頭吃飯,沒說話。
夜里十一點多,我躺在床上刷手機。突然收到一條好友申請,備注是"天弘科技林工"。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通過了。
很快,林工發來消息:"小陳,是我,林海。"
"林工。"我回復。
"現在方便打電話嗎?"
"方便。"
電話接通,林工的聲音傳來,帶著些疲憊:"小陳,最近還好嗎?"
"挺好的。"
"聽說公司給你打了很多電話?"
"是。"
"我知道你心里有氣。"林工嘆了口氣,"說實話,年終獎那件事,我也是后來才知道的。當時我在外地出差,等我回來,你已經辭職了。"
我沒接話。
"智慧社區項目拿獎的事,你應該聽說了吧?"
"聽說了。"
"小陳,這個獎,百分之八十的功勞都是你的。"林工的聲音很誠懇,"我想請你回來,不是為了公司,是為了你自己。這么好的成果,不應該讓別人摘了桃子。"
"林工,您說的我都明白。"我坐起來,"但您也知道,我在公司受了多大的委屈。現在項目拿獎了,他們就想起我了?當初給我C級評定的時候,怎么沒想到今天?"
"我知道,我都知道。"林工的聲音有些激動,"所以我跟王總說了,如果要你回來,必須給你一個交代。績效調整、補發年終獎,這些都只是基礎。我還給你爭取了技術副總監的職位,薪資翻倍,項目獎金單獨核算。"
我愣住了:"技術副總監?"
"對。這是我能爭取到的最大權限了。"林工說,"小陳,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換我我也不痛快。但這個機會真的難得,你好好考慮一下。"
掛了電話,我在房間里來回走了很久。
技術副總監。薪資翻倍。項目獎金單獨核算。
這些條件,確實很誘人。
但我總覺得哪里不對勁。
第二天早上,我接到了一個完全意想不到的電話。
打電話的人自稱是智慧社區項目甲方的李主任,說想當面跟我聊聊。
"陳工程師,我們上次見面的時候,我就說過,你這個方案做得非常出色。"李主任在電話里說,"現在方案獲獎了,這是對你工作的肯定。我們市里準備擴大項目規模,希望能繼續跟你合作。"
"李主任,我已經從天弘科技辭職了。"
"我知道。"他的語氣很平靜,"所以我今天打電話,是想問問你有沒有興趣自己接這個項目?"
我大腦一片空白:"自己接?"
"對。你可以成立自己的公司,或者以個人名義承接。我們認可的是你的能力和方案,至于是哪家公司來做,其實不重要。"
這個消息太突然了,我完全沒有準備。
"李主任,這個……我需要時間考慮。"
"當然可以。不過我得提醒你,天弘科技那邊已經在積極推進了,他們聲稱還是用你的團隊。如果你有自己的打算,最好盡快做決定。"
掛了電話,我坐在床邊,雙手都在發抖。
甲方愿意讓我自己接項目?這意味著什么?
這意味著我可以繞開公司,直接拿到這個上千萬的大單子。
但問題是,我有這個能力嗎?我有資源嗎?我有團隊嗎?
我掏出手機,想給趙明打電話,又放下了。
這件事太大了,我需要好好想想。
05
接下來的兩天,我腦子里全是這件事。
甲方的意思很明確——他們認可的是我的能力,而不是天弘科技這家公司。
如果我想自己接這個項目,他們愿意給機會。
但現實擺在面前:我沒有公司,沒有團隊,沒有資質,甚至連注冊公司的流程都不清楚。
3月28號晚上,我終于忍不住給趙明打了電話。
"老陳,這么晚了,什么事?"
"我想問你點事。"我斟酌著用詞,"如果要成立一家技術服務公司,需要什么條件?"
那頭沉默了幾秒鐘:"你想自己創業?"
"還不確定,就是問問。"
"這個要看你做什么業務。如果是做智慧城市相關的項目,需要相關資質,比如系統集成資質、軟件企業認證等等。光注冊公司不難,但拿資質很麻煩,快的話也要三四個月。"
我的心涼了半截:"這么久?"
"對啊,而且還得有業績證明。你剛成立的公司哪來的業績?"趙明突然反應過來,"等等,你該不會是想接那個市政項目吧?"
我沒回答。
"老陳,你瘋了?"趙明的聲音都尖了,"那是上千萬的項目!你一個人怎么做?而且甲方怎么可能把這么大的項目給一個新公司?"
"甲方給我打過電話。"我說,"李主任說,只要我愿意,他們可以考慮。"
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后傳來趙明低聲的咒罵:"我靠……這是什么情況?甲方這么看好你?"
"可能是因為方案確實做得好吧。"
"那你打算怎么辦?真要自己接?"
"不知道。"我揉著太陽穴,"我現在就是想不明白,公司為什么這么急著讓我回去。就因為這個項目嗎?"
"還能因為什么?"趙明說,"你走了以后,技術部根本找不到能接替你的人。那個新項目的方案,換了三個人寫,都被甲方打回來了。王總現在壓力大得很,每天開會催進度。"
我心里突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他們給我開那么高的條件,不是真心想留我,只是因為項目離不開我?"
"你現在才明白?"趙明苦笑,"老陳,你太單純了。職場上哪有什么真心假意,都是利益交換。你有價值的時候,他們求著你;你沒價值了,隨時可以踢開。"
掛了電話,我在房間里坐了一夜。
天快亮的時候,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要去一趟省城,親自見見李主任,問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早飯的時候,我跟爸媽說要出趟門。
"去哪?"媽媽問。
"省城,有點事要處理。"
"是公司的事?"
"算是吧。"
爸爸看著我,欲言又止,最后只說了句:"注意安全。"
到省城的時候是下午兩點。我直接打車去了市政辦公樓。
李主任的辦公室在三樓,見到我的時候,他顯得有些意外:"陳工,你怎么來了?"
"李主任,我想跟您當面談談。"
"好好好,請坐。"他給我倒了杯茶,"想問什么盡管問。"
"您上次說,愿意考慮讓我個人承接項目,是認真的嗎?"
"當然是認真的。"李主任點點頭,"你的方案我看過不下十遍,每一個技術細節都考慮得很周全。這樣的人才,我們當然愿意合作。"
"但我沒有公司,沒有資質。"
"資質可以掛靠,或者你可以找有資質的公司合作。"他喝了口茶,"說實話,陳工,我們要的不是一家公司的牌子,要的是真正能把事做好的人。"
我深吸了一口氣:"那如果我回天弘科技,繼續以他們公司的名義做這個項目呢?"
李主任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你想回去?"
"我在考慮。"
他沉默了一會兒,突然說:"陳工,我跟你說句實話。上個月天弘科技來找我們對接的時候,我問他們你去哪了。他們說你辭職了,但核心技術都有交接,不影響項目。"
我的手捏緊了茶杯。
"當時我就覺得不對勁。"李主任繼續說,"一個項目的核心負責人突然離職,怎么可能不影響?后來我找人打聽了一下,才知道你是因為年終獎的事跟公司鬧翻了。"
他看著我,眼神很認真:"陳工,我不知道公司現在給了你什么條件。但我想提醒你,一個連核心員工都不尊重的公司,值得你回去嗎?"
這句話像一把錘子,敲在我心上。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真的想做這個項目,我建議你自己做。"李主任說,"我可以給你三個月時間準備,你找合作伙伴也好,掛靠公司也好,只要能拿出合格的資質和團隊,我們就把項目給你。"
我愣愣地看著他,一時說不出話來。
"當然,這只是我個人的建議。"他笑了笑,"最后怎么選擇,還是要看你自己。"
從市政大樓出來,我在街上走了很久。
夕陽西下,城市的燈光漸漸亮起來。我站在街邊,看著來來往往的車流,腦子里反復回想著李主任的話。
手機響了,是林工打來的。
"小陳,考慮得怎么樣了?公司這邊已經準備好合同了,只要你點頭,明天就可以入職。"
我看著遠處的高樓大廈,突然覺得很清醒。
"林工,謝謝您的好意。"我說,"但我決定了,不回去。"
"什么?"那頭的聲音很驚訝,"小陳,你再考慮考慮……"
"不用考慮了。"我打斷他,"而且我要告訴您一件事——智慧社區項目獲獎的事,公司有沒有通知過我?項目獎金有沒有我的份?"
林工沉默了。
"我在公司干了三年,主導完成了十幾個項目,最后換來的是21塊錢年終獎和C級評定。"我的聲音很平靜,"現在項目拿獎了,公司突然想起我了,給我開高薪,給我升職。林工,您覺得我應該感激涕零嗎?"
"小陳……"
"您是個好人,我知道。這些年您對我也確實不錯。"我說,"但這不是我回公司的理由。公司虧欠我的,不是一個職位、一份薪水就能彌補的。"
掛了電話,我深吸了一口氣。
然后撥通了李主任的號碼。
"李主任,我想好了。"我說,"給我三個月時間,我一定把公司和資質的事情辦好。這個項目,我自己接。"
06
第二天一早,我就開始著手準備。
首先要解決的是資質問題。趙明說得對,新成立的公司根本拿不到系統集成資質,唯一的辦法是找一家有資質的公司合作,或者收購一家現成的。
我在網上查了一整天,發現收購一家有相關資質的公司,至少需要五十萬。我手里的積蓄只有十八萬,根本不夠。
正發愁的時候,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接起來,傳來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請問是陳知陳先生嗎?"
"我是,您哪位?"
"我姓周,是天弘科技的法務總監。"他的聲音很公事化,"陳先生,我今天打電話,是想跟您談一下關于智慧社區項目的知識產權問題。"
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知識產權問題?"
"根據您當初簽訂的勞動合同第十三條,您在職期間完成的所有工作成果,知識產權均歸公司所有。"周總監的語氣不緊不慢,"智慧社區項目是您在職期間完成的,所以相關的技術方案、設計文檔等,產權都屬于天弘科技。"
我的手開始發抖:"所以呢?"
"所以如果您試圖以個人名義使用這些成果,將構成侵權。"他頓了頓,"當然,公司不想把事情鬧大。如果您愿意回來,這個問題自然就不存在了。"
我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周總監,那個項目是我一個人做的,每一行代碼、每一個設計,都是我的心血。公司憑什么說是你們的?"
"憑勞動合同。"他的聲音依然平靜,"陳先生,我理解您的情緒,但法律就是法律。如果您堅持自己的立場,公司將不得不采取法律手段維護權益。"
"你們是在威脅我?"
"這不是威脅,是善意的提醒。"周總監說,"陳先生,我建議您找律師看一下當初的勞動合同,會更清楚這個問題的嚴重性。公司給您三天時間考慮,希望您能做出明智的選擇。"
掛了電話,我癱坐在床上。
勞動合同?知識產權?
我翻出當初簽合同的電子版,仔細看了第十三條。確實寫著:"乙方在職期間完成的與工作相關的技術成果、知識產權歸甲方所有。"
我當時簽字的時候,根本沒注意這一條。
難道我真的不能用自己做的方案?
我立刻給李主任打電話,把情況說了一遍。
"天弘科技說那個方案的知識產權是他們的?"李主任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生氣,"這不是胡扯嗎?方案是你做的,憑什么說是他們的?"
"合同上確實有這個條款。"我苦笑,"我當初簽字的時候沒注意。"
"這種條款很常見,但也不是絕對的。"李主任想了想,"這樣,我給你介紹個律師朋友,讓他幫你看看有沒有辦法。"
當天下午,我就見到了李主任介紹的律師——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姓孫。
孫律師看完我的勞動合同,又問了一些具體情況,最后說:"從法律角度講,這個條款確實有效。但是,有幾個問題可以爭取。"
"什么問題?"我眼睛一亮。
"第一,你在做這個項目的時候,是否完全使用的公司資源?比如公司的軟件、設備、數據等。"
"軟件是我自己買的正版,設備是我自己的筆記本電腦,數據是公開數據。"
"那就好辦了。"孫律師點點頭,"第二,你辭職的時候,公司有沒有支付競業限制補償金?"
"沒有。"
"那更好辦了。"他笑了笑,"第三,這個方案獲獎的時候,你還在職嗎?"
"不在了,我提前一個星期辭職。"
"完美。"孫律師合上文件夾,"陳先生,我可以明確告訴您,天弘科技的威脅基本站不住腳。雖然勞動合同有約定,但您使用的是個人資源,沒有競業限制,而且獲獎時已經離職。他們最多只能主張項目的參與權,但不能阻止您使用自己的技術能力。"
我長出了一口氣:"那我可以用這個方案?"
"可以,但需要做一些技術上的調整。"孫律師說,"不能完全照搬之前的版本,要有一定的改進和創新。這樣即使打官司,您也占理。"
我感覺心里的一塊石頭落了地。
但孫律師接下來的話,又讓我緊張起來。
"不過陳先生,我必須提醒您一點。"他的表情變得嚴肅,"天弘科技既然敢這么說,肯定不會輕易放棄。他們有可能會采取其他手段,比如……"
他沒有說完,但我明白他的意思。
接下來的幾天,我一邊修改方案,一邊籌備公司注冊的事。
趙明偷偷給我發來消息,說公司開了緊急會議,王總在會上拍桌子,說一定要把我"弄回來"。
"老陳,你小心點。"趙明說,"我感覺他們不會善罷甘休。"
我回復:"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3月31號晚上,我正在改方案,媽媽突然敲門進來。
"知知,外面有人找你。"她的表情有些奇怪。
"誰?"
"說是你們公司的領導。"
我心里一緊,走出房間。院子里站著兩個人,一個是王總,另一個我不認識。
"陳知,好久不見。"王總笑著伸出手。
我沒有握手,冷冷地說:"王總,來我家有什么事?"
他的手尷尬地停在半空中,收了回去:"我們能進去談談嗎?"
"就在這談吧。"
王總看了看周圍,嘆了口氣:"陳知,何必鬧成這樣?公司對你不薄,你為什么非要跟公司作對?"
"是公司先對不起我的。"我說,"21塊錢年終獎,C級評定,這就是公司對我的'不薄'?"
"那是人事部門的失誤,我已經嚴肅批評過了。"王總說,"現在公司給你開出了最高的誠意,技術副總監,年薪五十萬,項目獎金另算。這個條件在整個行業都算頂尖了吧?"
"王總,您覺得這些能彌補我受到的傷害嗎?"
"陳知,做人要往前看。"他的語氣變得有些強硬,"我今天來,是想跟你說清楚。智慧社區項目的知識產權屬于公司,如果你執意要自己接那個市政項目,公司會起訴你侵權。到時候不僅項目做不成,你還要承擔法律責任。"
我冷笑:"王總,您確定要這么做?"
"這不是我想不想的問題,是公司的利益所在。"王總說,"不過如果你愿意回來,一切好說。公司不會追究,項目還是你做,名利雙收,何樂而不為?"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很可笑。
"王總,您走吧。"我說,"我不會回去的,項目我也會接。至于侵權,咱們法庭上見。"
王總的臉色變了:"陳知,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那就讓我嘗嘗罰酒是什么味道。"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轉身離開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王總親自上門,說明公司真的急了。但他們越急,我越不能退讓。
我拿起手機,給孫律師發了條消息:"孫律師,如果天弘科技真的起訴我,勝算有多大?"
很快,孫律師回復:"六成。但打官司不僅是看勝算,還要看成本和時間。您確定要走這條路嗎?"
我盯著屏幕,打下了兩個字:"確定。"
07
四月的第一周,我正式注冊了自己的公司——知行科技有限公司。
注冊資金用的是我全部的積蓄,十八萬。公司就設在縣城的一個創業園區,租了一間四十平米的辦公室。
資質問題還沒解決,我找了一家有系統集成資質的公司談合作,對方愿意提供資質掛靠,但要收取項目總額15%的管理費。
一千萬的15%,就是一百五十萬。
這個數字讓我肉疼,但沒有別的辦法。
就在我簽掛靠協議的當天,接到了父親打來的電話。
"知知,家里來人了。"他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
"誰?"
"天弘科技的人,說是人事部的。"
我心里一沉:"他們找您干什么?"
"讓我勸你回公司。"爸爸嘆了口氣,"還說如果你不回去,公司會起訴你,到時候可能要坐牢。"
"爸,您別信他們的。"我趕緊說,"這是他們在嚇唬人。"
"我也覺得是嚇唬人的,但你媽被嚇得不輕。"爸爸說,"她現在一直在念叨,說要不你還是回去吧,別為了一口氣把自己搭進去。"
我深吸了一口氣:"爸,您跟媽說,我心里有數。這件事我不會退讓的。"
掛了電話,我立刻給孫律師打過去。
"孫律師,天弘科技的人去我家了,跟我父母說如果我不回公司就會坐牢。這算不算恐嚇?"
"當然算。"孫律師的聲音很嚴肅,"這種行為已經涉嫌違法了。你有證據嗎?"
"我父母可以作證。"
"那不夠,最好有錄音或者錄像。"他想了想,"這樣,如果他們再去,你讓你父母錄音。有了證據,我們可以反制他們。"
接下來的幾天,天弘科技的攻勢越來越猛。
他們不僅去我家,還找了村里的熟人勸我。村支書老張專門來找我談話,說有個大企業的老總托他帶話,希望我能"顧全大局"。
"小陳,人家公司老總都放下身段了,你也別太較真。"老張苦口婆心地說,"在外面打拼不容易,能有個好工作就不錯了。"
我禮貌地聽完,但沒有改變主意。
真正讓我猶豫的,是媽媽的態度。
4月5號那天,我回家吃飯。媽媽做了一桌子菜,但飯桌上的氣氛很沉悶。
"知知,媽想跟你說件事。"她放下筷子,看著我。
"您說。"
"這幾天那個公司的人一直來,說得我心里發慌。"她的眼圈紅了,"他們說如果你不回去,會告你,會讓你傾家蕩產。媽不懂這些,但媽怕。"
"媽……"
"我知道你受了委屈,媽心疼。"她擦了擦眼淚,"但媽更怕你出事。錢沒了可以再賺,工作沒了可以再找,但如果真的出了事,媽怎么辦?"
我看著媽媽的眼淚,心里很難受。
"媽,不會出事的。"我握住她的手,"我有律師,法律上我占理。他們只是在嚇唬我們。"
"可是……"
"相信我,好嗎?"我認真地看著她,"我不會做沒把握的事。"
爸爸在旁邊抽煙,半天才說了句:"你媽是擔心你。不過你既然決定了,就堅持下去。大不了回來種地,餓不死。"
這句話讓媽媽哭得更厲害了。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院子里,看著滿天的星星。
我在想,我這么做到底對不對?
為了一口氣,讓父母跟著擔驚受怕,值得嗎?
手機響了,是李主任發來的消息:"陳工,聽說天弘科技在給你施加壓力?需要我這邊幫忙嗎?"
我回復:"謝謝李主任,我自己能處理。"
"那就好。對了,有件事要告訴你。"他說,"上周天弘科技派人來找我,說你盜用了公司的技術成果,讓我們取消跟你的合作。"
我的心一緊:"您怎么說的?"
"我當然沒答應。"李主任說,"我跟他們說得很清楚,我們要的是技術能力,不是公司牌子。誰能把項目做好,我們就跟誰合作。"
我長出一口氣:"謝謝您。"
"不用謝,這是你應得的。"李主任說,"不過你要做好準備,他們可能還會有其他動作。"
果然,第二天我就收到了法院的傳票。
天弘科技正式起訴我,罪名是"侵犯商業秘密罪"和"違反競業限制協議"。
看到傳票的那一刻,我的手都在抖。
我立刻給孫律師打電話。
"別慌,這在意料之中。"孫律師很冷靜,"他們起訴你侵犯商業秘密,得證明那些秘密確實是秘密,而且是你泄露的。但智慧社區項目已經公開獲獎了,哪來的秘密?"
"那競業限制呢?"
"你的勞動合同里沒有競業限制條款,他們也沒支付過競業補償金。"孫律師說,"這條更站不住腳。我看他們就是想通過訴訟拖住你,讓你沒法推進市政項目。"
"那我該怎么辦?"
"應訴,然后反訴。"孫律師的聲音很堅定,"他們告你侵犯商業秘密,我們就告他們惡意訴訟、誹謗。他們的人去你家恐嚇,我們告他們侵犯名譽權。"
我猶豫了:"這樣會不會把事情鬧得更大?"
"本來就已經很大了。"孫律師說,"陳先生,您要明白一個道理——在這種博弈中,示弱只會讓對方得寸進尺。你越強硬,他們反而越會收斂。"
我想了想,咬牙說:"好,那就按您說的辦。"
那天晚上,我把情況跟父母說了。
"真的要打官司?"媽媽的臉色煞白。
"要。"我點點頭,"媽,您放心,律師說了,我們贏面很大。"
"可是……"
"沒有可是。"我打斷她,"我已經決定了。這次不管結果怎樣,我都不會退縮。"
爸爸看著我,眼神很復雜。半晌,他說:"行,爸支持你。"
媽媽還想說什么,被爸爸攔住了:"讓孩子自己決定吧。他已經長大了。"
第二天,我和孫律師一起去法院遞交了答辯狀,同時提起反訴。
從法院出來,孫律師拍拍我的肩膀:"做好長期作戰的準備吧。這種官司,快也要三四個月。"
"我有心理準備。"
"還有,要做好最壞的打算。"孫律師說,"雖然我們占理,但對方畢竟是公司,資源多,手段也多。他們可能會想辦法影響判決。"
我點點頭:"我明白。"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接到了趙明的電話。
"老陳,我聽說公司告你了?"他的聲音很緊張。
"嗯。"
"你瘋了嗎?跟公司打官司,能有好結果?"
"不打官司,就要放棄市政項目。"我說,"我不甘心。"
"可是……"趙明嘆了口氣,"算了,你自己保重吧。對了,我跟你說件事,你小心點。"
"什么事?"
"公司準備找市政那邊施壓,讓他們取消跟你的合作。"他壓低聲音,"王總專門開會研究了,說要從上層關系入手。"
我的心一沉:"他們有這個能力?"
"天弘科技背后有投資方,關系網很廣。"趙明說,"老陳,我不是潑冷水,但你一個人,真的斗得過一家公司嗎?"
掛了電話,我站在街邊,看著車水馬龍的街道,突然有些茫然。
我一個人,真的能贏嗎?
08
接下來的一周,形勢急轉直下。
4月10號,李主任給我打電話,說市政那邊受到了壓力,要求暫緩跟我的合作,等官司結果出來再說。
"陳工,實在抱歉。"李主任的聲音很無奈,"上面有指示,我也沒辦法。"
我靠在辦公室的椅子上,感覺眼前一黑。
市政項目是我唯一的希望,如果這個項目黃了,前期投入的錢就全打水漂了。
更重要的是,我拿什么跟天弘科技斗?
4月12號,法院開庭。
天弘科技請了專業的律師團隊,足足五個人。我這邊只有孫律師一個。
庭審持續了三個小時。對方律師拿出一堆證據,證明智慧社區項目是在公司支持下完成的,包括使用了公司的網絡、會議室、打印設備等。
"陳知先生確實主導了這個項目,但項目的完成離不開公司的支持。"對方律師說,"根據勞動合同,項目知識產權應該歸公司所有。"
孫律師據理力爭,指出項目的核心技術都是我個人研發的,公司只是提供了基礎的辦公條件。
"那請問陳知先生在研發過程中,是否使用過公司的其他資源?比如技術數據庫、軟件授權等?"對方律師問。
我愣了一下。
確實用過。公司購買了一些專業軟件的授權,我在做方案的時候調用過。
孫律師看了我一眼,站起來說:"使用過,但那些都是通用工具,不構成核心技術。"
"通用工具也是公司花錢購買的。"對方律師不依不饒,"如果陳知先生承認使用了公司資源,那么項目成果就應該部分歸公司所有。"
庭審結束后,法官宣布休庭,擇日宣判。
走出法庭,孫律師的臉色很凝重。
"情況不太樂觀。"他說,"對方準備得很充分,而且抓住了你使用公司資源這一點。"
"那我們還有勝算嗎?"
"五五開吧。"孫律師嘆了口氣,"關鍵要看法官怎么認定。"
回到家,我癱坐在沙發上,感覺整個人都被掏空了。
媽媽端來一杯水:"怎么樣?"
"不太好。"我苦笑,"可能要輸。"
"那……那怎么辦?"她的聲音都變了。
"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院子里,看著夜空發呆。
手機突然響了,是趙明打來的。
"老陳,你現在方便說話嗎?"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方便,怎么了?"
"我要告訴你一件事,但你得保證不能說是我說的。"
"什么事?"我坐直了身體。
"智慧社區項目獲獎的事,公司早就知道了。"趙明說,"在你辭職之前,公司就收到了省里的通知,說方案進入了最終評選。"
我的心臟狂跳起來:"你說什么?"
"王總當時就知道這個項目可能會拿獎,所以故意壓低你的績效等級,給你21塊錢年終獎。"趙明的聲音都在抖,"他們的目的,就是想逼你辭職。"
"為什么?"我的聲音都變了。
"因為如果你在職,項目拿獎了,公司就得給你發獎金,還得提拔你。但如果你辭職了,這些都省了。"趙明說,"更關鍵的是,勞動法規定,員工主動辭職的話,公司不用付經濟補償金。"
我腦子里轟的一聲,像炸開了一樣。
"所以……所以他們早就算計好了?"
"對。"趙明說,"我是后來聽財務部的人無意中說起的。王總當時還專門開會,說這叫'優化人力成本'。"
我的手抓著手機,指節都發白了。
"老陳,還有一件事。"趙明猶豫了一下,"你知道公司為什么這么著急讓你回去嗎?"
"為什么?"
"因為智慧社區項目的專利,已經用你的技術方案去申請了。"他說,"如果專利批下來,公司就能名正言順地說這是他們的成果。但現在你提出質疑,專利局那邊卡住了,要求提供更多證明。"
我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原來如此。
原來一切都是算計好的。
他們先是用21塊錢年終獎逼我辭職,然后在我辭職后把項目拿去評獎、申請專利。等拿了獎、拿了大訂單,再裝模作樣地來找我,開出高薪讓我回去。
如果我答應了,就等于承認了公司對項目的所有權。
如果我不答應,他們就告我侵權,把我徹底搞臭,讓我在行業里混不下去。
這不是簡單的勞資糾紛,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陰謀。
"老陳,你還在嗎?"趙明的聲音傳來。
"在。"我睜開眼睛,"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我也是看不下去了。"趙明說,"公司這么搞,太不地道了。對了,我手里有一些證據,包括當時的會議記錄、郵件往來,如果你需要……"
"我需要。"我立刻說,"能發給我嗎?"
"可以,但你得保證,不能說是我給的。"
"放心。"
掛了電話,我立刻給孫律師打過去,把情況說了一遍。
"如果這是真的,那性質就完全不一樣了。"孫律師的聲音很興奮,"這不是簡單的知識產權糾紛,這是惡意逼迫員工辭職、侵占員工成果!"
"那我們該怎么辦?"
"等你朋友的證據。"孫律師說,"如果證據確鑿,我們可以申請二次開庭,提交新證據。到時候不僅能贏官司,還能反告公司。"
當天晚上,趙明把資料發了過來。
我打開一看,是幾份郵件的截圖:
"主題:關于陳知績效評定的決議
王總:經討論,陳知本年度績效評定為C級。理由:雖然完成了智慧社區項目,但項目效益尚未體現(注:項目已報送省級評獎,預計Q2出結果)
年終獎發放標準:按C級執行,21元。
目的:促使其主動辭職,節省補償成本。"
還有一份是專利申請的內部郵件:
"主題:智慧社區專利申請事宜
發明人:陳知(已離職)
申請人:天弘科技有限公司
說明:該員工已于3月初離職,專利申請以公司名義進行,預計6月獲批。"
看到這些證據,我的手都在抖。
不是氣得抖,是激動得抖。
這些東西,足夠扳倒天弘科技了。
第二天一早,我和孫律師一起去法院,申請提交新證據,要求重新開庭。
法官看了證據,臉色都變了。
"這些證據從哪來的?"
"合法渠道獲得。"孫律師說,"法官,這些證據證明,天弘科技故意壓低我當事人的績效,逼迫其辭職,然后侵占其工作成果。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民事糾紛,可能涉及刑事犯罪。"
法官沉默了一會兒,說:"我需要核實這些證據的真實性。下周重新開庭。"
走出法院,我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接下來就等開庭了。"孫律師拍拍我的肩膀,"不過你要做好心理準備,天弘科技不會坐以待斃的。"
果然,當天下午,王總就給我打來了電話。
"陳知,我們談談。"他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
"沒什么好談的。"
"你手里的證據,是趙明給你的吧?"王總直接說,"我可以告訴你,那些郵件是斷章取義的,不能作為證據。"
"是不是斷章取義,法院會判定。"
"陳知,你斗不過公司的。"王總嘆了口氣,"這樣吧,我給你開一個條件——公司撤訴,補償你五十萬,但你也要放棄市政項目。這樣對大家都好。"
五十萬?
我冷笑:"王總,您覺得我缺這五十萬嗎?"
"那你想要什么?"
"我要的很簡單。"我一字一句地說,"第一,公司公開承認智慧社區項目是我主導完成的,并恢復我的名譽。第二,項目專利的發明人加上我的名字。第三,項目獲獎獎金按照A級標準發給我。"
"這不可能!"王總的聲音都尖了。
"那就法庭上見。"我掛了電話。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香,這是回老家以來睡得最好的一次。
因為我知道,我終于找到了扳倒他們的辦法。
09
第二次開庭的日期定在了4月20號。
在這之前,天弘科技做了最后的掙扎。
他們找到了趙明,威脅他如果不撤回證據,就以泄露公司機密為由起訴他。
趙明給我打電話,聲音都在抖:"老陳,對不起,我可能幫不了你了。"
"怎么了?"
"公司找我談話了,說如果我不撤回證據,就要告我。"他說,"我上有老下有小,真擔不起這個風險。"
我沉默了幾秒鐘,說:"我理解,你已經幫了我很多了。"
"對不起……"
"沒關系,證據我已經提交了,接下來就看法院的了。"我說,"你好好工作,別受我牽連。"
掛了電話,孫律師看著我:"你真的不怪他?"
"不怪。"我搖搖頭,"他已經冒了很大風險了。"
"那接下來怎么辦?趙明一旦翻供,我們的證據鏈就不完整了。"
"還有其他辦法嗎?"
孫律師想了想,說:"有一個辦法,但需要你冒點風險。"
"什么辦法?"
"你可以申請調取天弘科技的內部郵件服務器記錄。"他說,"如果法院同意,那些郵件的原件就能作為證據。"
"公司會同意嗎?"
"他們肯定不同意,但如果我們能證明有重大嫌疑,法院可以強制調取。"孫律師說,"不過這么做,等于徹底撕破臉了。"
我想了想,說:"那就撕破臉吧。反正已經到這一步了。"
4月18號,我們向法院提交了調取證據的申請。
第二天,天弘科技的律師就提出了反對。但法官最終還是同意了我們的申請,要求天弘科技在三天內提供郵件服務器的相關記錄。
4月20號,第二次開庭。
法庭上,天弘科技的律師拿出了郵件服務器的記錄,但那些關鍵的郵件"神奇地"消失了。
"法官,我方的郵件服務器在上周遭到了黑客攻擊,部分數據丟失。"對方律師說,"我們已經報警,警方正在調查。"
孫律師冷笑:"這么巧?就在法院要求提供證據的時候,數據就丟失了?"
"這是客觀事實,我方也很遺憾。"對方律師說。
法官看著雙方,敲了敲法槌:"既然關鍵證據缺失,本案暫時無法判定。休庭,等警方調查結果出來再說。"
走出法庭,我感覺很挫敗。
"他們這是在拖時間。"孫律師說,"等拖上幾個月,你的市政項目就黃了,到時候你拿什么跟他們斗?"
我靠在墻上,閉上了眼睛。
難道我真的要輸了嗎?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
是李主任打來的。
"陳工,我這邊有個消息要告訴你。"他的聲音很急促,"天弘科技剛剛跟我們接觸,說可以按照你的方案做項目,但要求把你排除在外。"
我的心一沉:"您答應了?"
"我怎么可能答應?"李主任說,"但上面有壓力,讓我'慎重考慮'。陳工,你得盡快拿出結果來,不然我這邊撐不住了。"
"我明白。"
掛了電話,我看著孫律師:"還有別的辦法嗎?"
"有一個,但很極端。"孫律師猶豫了一下,"你可以公開這件事,通過輿論施壓。"
"怎么公開?"
"寫一篇文章,把整件事的來龍去脈說清楚,發到網上。"孫律師說,"如果能引起關注,天弘科技會迫于壓力妥協。"
"但這樣一來,我在行業里就徹底出名了。"我苦笑,"以后還怎么混?"
"那你就繼續打官司,繼續等。"孫律師說,"但我不保證最后能贏。"
我在法院門口站了很久,最后做了一個決定。
"我寫。"
那天晚上,我在辦公室里寫了整整一夜。
把這三個月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寫了出來——從21塊錢的年終獎,到辭職回家,到發現項目獲獎,到公司威脅,到打官司,到證據消失……
天快亮的時候,我寫完了最后一段:
"我不知道這篇文章發出去會有什么后果。也許會引起關注,也許會石沉大海。但我必須說出來,因為我不能讓這種事就這么算了。
我只是一個普通的技術人員,我用心做項目,努力工作,卻換來了公司的算計和背叛。如果這種事都能被容忍,那還有什么公平可言?
我不是為了錢,也不是為了名。我只是想要一個公道。"
文章寫完,我看了很久,最后點擊了發送。
文章發在了一個技術論壇上,標題是《當21塊錢年終獎遇上省級二等獎》。
發完之后,我關上電腦,癱坐在椅子上。
不知道會有什么結果,但我已經盡力了。
第二天早上醒來,我打開手機,發現文章已經有了上千條評論。
有人罵我矯情,說21塊錢也是錢。
有人支持我,說公司太黑心了。
還有人質疑我,說肯定是我工作有問題,不然公司怎么會這樣對我。
但更多的人,開始關注這件事的真相。
有自稱是天弘科技員工的人爆料,說公司確實有壓低員工績效的傳統。
還有人說,自己也遇到過類似的事,只是不敢說出來。
到了中午,文章已經被轉發了幾萬次,上了熱搜。
下午兩點,我接到了一個陌生電話。
"請問是陳知先生嗎?我是省人社廳的工作人員,想跟您核實一些情況……"
緊接著,又有幾家媒體聯系我,想要采訪。
我一一拒絕了,只說:"所有情況以文章為準,等法院判決。"
當天晚上,天弘科技發了一份聲明,說我惡意誹謗公司,保留追究法律責任的權利。
但輿論已經不站在他們那邊了。
越來越多的人開始質疑天弘科技的做法,甚至有人扒出了公司之前的一些黑歷史。
4月22號,我接到法院的電話,說警方的調查結果出來了——天弘科技的郵件服務器確實被黑客攻擊了,但數據是可以恢復的。
"法院要求天弘科技提供數據恢復結果,否則將視為藐視法庭。"法官說。
4月25號,第三次開庭。
這次,天弘科技終于拿出了完整的郵件記錄。
那些證明他們故意逼我辭職、侵占我成果的郵件,一條不少。
法庭上,對方律師試圖辯解,說那些郵件只是內部討論,不代表公司的真實意圖。
但法官顯然不這么認為。
"根據現有證據,本庭認定,天弘科技確實存在故意壓低原告績效、侵占原告工作成果的行為。"法官宣讀判決,"判決如下:一、天弘科技立即停止對原告的侵權行為;二、公開向原告道歉,恢復原告名譽;三、賠償原告經濟損失及精神損失共計八十萬元;四、智慧社區項目的專利申請增加原告為共同發明人。"
法槌敲下的那一刻,我的眼淚掉了下來。
不是因為贏了,而是因為終于有人相信我了。
走出法院,外面已經聚集了一些媒體。
"陳先生,對判決結果滿意嗎?"
"接下來有什么打算?"
"會繼續在這個行業發展嗎?"
我看著鏡頭,深吸了一口氣:"我會繼續做技術,因為這是我熱愛的事業。至于天弘科技,我不會再追究了。我只希望這件事能給其他打工人一些啟示——當你的權益被侵犯時,不要怕,要勇敢地站出來。"
說完,我轉身離開了。
10
判決結果出來的第二天,事情出現了意想不到的轉折。
我正在辦公室里整理后續的工作計劃,突然接到了一個陌生號碼打來的電話。
"陳先生,我是天弘科技的前員工,我叫周曉雨。"對方是個女聲,"我看到了你的文章和判決結果,我想告訴你一件事——你不是唯一一個受害者。"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過去三年里,天弘科技用同樣的手段坑了至少五個人。"周曉雨說,"我就是其中之一。"
"能詳細說說嗎?"
"我2021年入職天弘科技,在設計部工作。"她的聲音有些顫抖,"我主導設計了一套城市景觀規劃方案,公司用我的方案去投標,中了一個三百萬的項目。但到了年底,我的年終獎只有八千塊,績效是C級。"
我的心一緊:"然后呢?"
"然后我就辭職了。辭職三個月后,我發現那套方案被公司申請了著作權,發明人欄里根本沒有我的名字。"周曉雨說,"我去找公司理論,他們說方案是在職期間完成的,版權歸公司。我當時不懂法,就這么算了。"
"你現在在哪?"
"在家待業。"她苦笑,"被公司這么搞了一次,我對這個行業都失去信心了。"
我沉默了幾秒鐘:"除了你,還有其他人嗎?"
"有,我認識另外兩個。"周曉雨說,"一個叫張鵬,做技術的,2020年被坑過;還有一個叫李薇,做銷售的,2019年被坑的。我們之前在網上聊過,都覺得是自己倒霉,不敢聲張。"
"那現在呢?"
"現在看到你贏了,我們也想試試。"周曉雨說,"陳先生,能幫幫我們嗎?"
我想了想,說:"這樣,你把其他人的聯系方式給我,我們約個時間見面詳細聊。"
當天下午,我聯系了孫律師,把情況說了一遍。
"如果真的有五個受害者,這就不是簡單的勞動糾紛了。"孫律師說,"這是系統性的、有預謀的侵權行為,甚至可能構成詐騙。"
"那我們該怎么辦?"
"集體起訴。"孫律師說,"人多力量大,而且集體訴訟更容易引起重視。"
4月28號,我在縣城的辦公室里,見到了周曉雨、張鵬和李薇。
周曉雨是個三十出頭的女性,看起來很憔悴。張鵬戴著眼鏡,沉默寡言。李薇最年輕,但眼神里滿是憤怒。
"我們的遭遇幾乎一模一樣。"張鵬說,"公司先是讓你做一個重要項目,等項目有了成果,就給你低績效、低年終獎,逼你辭職。等你走了,他們就把成果據為己有。"
"而且公司很狡猾,每次都是挑那些沒有背景、不懂法的年輕人下手。"李薇說,"我當時才畢業兩年,根本不知道該怎么維權。"
周曉雨掏出一個文件夾:"這是我保存的一些證據,包括當時的工作郵件、項目文檔,還有跟領導的聊天記錄。"
我接過來翻看,發現她的經歷跟我幾乎一樣——項目做得好,年終獎卻少得可憐,然后被逼辭職。
"我們想起訴公司,但不知道能不能贏。"張鵬看著我,"陳哥,你覺得有希望嗎?"
我看著這三個人,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們都是有才華、肯努力的年輕人,卻被公司這樣算計。如果不是我的事情鬧大了,他們可能一輩子都不敢站出來。
"有希望。"我堅定地說,"而且我會幫你們。"
接下來的一周,我們四個人一起整理證據,聯系律師,準備起訴材料。
孫律師看了我們的證據后,很興奮:"這些證據足夠了。而且你們四個人的案子放在一起,更能說明天弘科技是系統性的侵權。"
"但我們的訴求怎么定?"周曉雨問,"我們都已經辭職很久了,公司會不會說過了訴訟時效?"
"勞動爭議的訴訟時效是一年。"孫律師說,"但知識產權侵權的訴訟時效是三年。你們可以主張知識產權侵權,要求賠償。"
5月5號,我們四個人一起去法院,提起了集體訴訟。
這次的動靜比我想象中還要大。
媒體蜂擁而至,各大新聞網站都在報道"天弘科技集體侵權案"。
有評論說:"這不是簡單的勞資糾紛,這是對知識產權的系統性掠奪。"
還有人說:"這種公司就應該被嚴懲,不然會有更多年輕人受害。"
輿論的壓力下,天弘科技的股價開始下跌,一些合作伙伴也開始重新考慮跟他們的合作。
5月10號,天弘科技的董事長親自出面,召開了新聞發布會。
"關于近期的訴訟,公司深表遺憾。"董事長在鏡頭前說,"我們一直致力于保護員工權益,如果確實存在管理上的疏漏,我們會認真整改。"
但他沒有道歉,也沒有承認公司的錯誤。
這個態度徹底激怒了輿論。
網友們開始扒天弘科技的底,發現這家公司過去幾年有很多類似的爭議,只是都被壓了下來。
5月15號,勞動監察部門介入調查,要求天弘科技提供過去三年的所有員工離職記錄和績效考核標準。
5月20號,第一次庭審。
這次法庭上,天弘科技的態度軟化了很多。
他們的律師表示,公司愿意跟我們和解,按照每人五十萬的標準進行賠償,但要求我們撤訴,不再追究。
孫律師看著我們四個:"你們怎么看?"
"我不同意。"李薇第一個開口,"五十萬就想打發我們?我要的不是錢,是公道。"
"我也不同意。"張鵬說,"公司必須公開道歉,承認錯誤。"
周曉雨看著我:"陳哥,你呢?"
我想了想,說:"我同意和解,但有三個條件:第一,公司必須公開道歉,承認對我們的侵權行為;第二,賠償金額不是五十萬,是八十萬;第三,公司必須建立新的員工權益保護機制,并接受監督。"
孫律師把我們的條件轉達給了對方。
對方律師跟王總商量了半天,最終同意了。
5月25號,天弘科技發布了公開道歉聲明:
"對于陳知、周曉雨、張鵬、李薇四位前員工的遭遇,公司深表歉意。我們承認在績效考核和知識產權保護方面存在嚴重失誤,侵犯了員工的合法權益。
公司將向四位當事人分別支付八十萬元賠償金,并建立新的員工權益保護機制……"
聲明發出后,我們四個人都收到了賠償款。
那天晚上,我們四個在一家小餐館里聚餐。
"終于結束了。"周曉雨舉起酒杯,"謝謝你,陳哥。如果不是你,我們可能永遠都不敢站出來。"
"應該我謝謝你們。"我說,"如果不是你們提供的證據,我也贏不了這么徹底。"
張鵬問:"陳哥,你接下來有什么打算?"
"繼續做我的市政項目。"我說,"我的公司剛起步,需要人手。你們有興趣嗎?"
三個人對視了一眼,都笑了。
"當然有興趣!"李薇說,"跟著你干,至少不用擔心被坑。"
我也笑了:"那就這么說定了。"
那天晚上,我們聊了很久。
聊天弘科技的黑歷史,聊這幾個月的艱辛,也聊對未來的期待。
臨走的時候,周曉雨突然說:"陳哥,你知道嗎?你改變的不只是我們四個人的命運。"
"什么意思?"
"我今天在網上看到,很多打工人都在轉發你的故事。"她說,"有人說,看到你贏了,自己也有勇氣去維權了。"
我愣了一下,心里突然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也許這才是我堅持到現在的意義——不僅僅是為了我自己,也是為了更多和我一樣的人。
11
半年后。
知行科技有限公司搬進了新的辦公樓,員工從最初的我一個人,發展到了二十多人。
周曉雨負責設計部,張鵬是技術總監,李薇做市場。我們一起拿下了市政的智慧社區項目,并且在實施過程中得到了甲方的高度認可。
11月的一個下午,李主任專程來公司視察。
"陳工,項目進展得很順利。"他看著我們的方案,很滿意,"市里準備把你們作為典型案例,推廣到其他地區。"
"謝謝李主任一直以來的支持。"我說。
"應該我謝謝你。"李主任笑了,"你不僅做好了項目,還給我們上了一課——什么叫真正的人才。"
送走李主任,我站在辦公室的窗前,看著外面的城市。
半年前,我還在老家的小院子里迷茫,不知道未來在哪里。
現在,我有了自己的公司,有了志同道合的伙伴,有了值得為之奮斗的事業。
手機響了,是媽媽打來的。
"知知,今天是你爸的生日,你能回來吃飯嗎?"
"能!"我看了看時間,"我現在就出發。"
回到老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院子里掛著紅燈籠,媽媽做了一桌子菜。
"工作忙不忙?"爸爸問。
"忙,但很充實。"我給他倒了杯酒,"爸,我敬您一杯。謝謝您當時支持我的決定。"
"傻孩子,爸永遠支持你。"他喝了口酒,"只要你覺得值得,就堅持下去。"
吃完飯,我陪爸媽在院子里散步。
"對了,今天天弘科技的人又來了。"媽媽突然說。
我愣了一下:"來干什么?"
"說是新來的總經理,想登門道歉。"媽媽說,"我沒讓他進門,直接給轟走了。"
我笑了:"媽,您這是護短啊。"
"那當然,你是我兒子。"她白了我一眼,"不過話說回來,那個公司現在好像不太好過。聽說股價跌了一半,好多員工都辭職了。"
"活該。"爸爸說,"做生意要講良心,不講良心的生意做不長久。"
我點點頭,沒說話。
其實在判決結果出來后,我聽說天弘科技確實遇到了很大的麻煩。除了股價下跌,還有幾個大客戶終止了合作,公司的業務大幅萎縮。
王總引咎辭職,董事會換了新的管理層。
但這些跟我都沒關系了。
我已經走上了自己的路。
那天晚上,我躺在老家的床上,翻看著手機里的消息。
有客戶發來的感謝信,有合作伙伴發來的項目邀請,還有幾個陌生人發來的求助——他們也遇到了類似的遭遇,想咨詢我該怎么辦。
我一一回復了這些消息,給他們提供力所能及的建議。
回復完最后一條,我放下手機,看著窗外的星空。
如果時光倒流,回到那個收到21塊錢年終獎的下午,我還會做出同樣的選擇嗎?
答案是肯定的。
因為我明白了一個道理:人這一輩子,總要為自己爭取一次。
不是為了錢,不是為了名,而是為了證明——我們的價值,不應該被任意踐踏。
我們的尊嚴,值得被認真對待。
我們的努力,應該得到應有的回報。
窗外,星光璀璨。
我閉上眼睛,嘴角帶著微笑,沉沉睡去。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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