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萬字新著填補學術空白 李曉：公眾認可于東來張雪 有深刻社會根源

封面新聞記者 張馨心

22年，60萬字，作者想通過這部著作傳達什么？又是怎樣的動力促使他筆耕不輟？

日前，中國政法大學教授李曉新作《企業家職能：經濟學家的視角》引發廣泛關注。這位央視百家講壇主講人，因講授《商賈傳奇》被公眾熟知。其撰寫的《商賈智慧》（后改名《貨殖春秋》），曾榮登經濟管理類暢銷書季度冠軍。

中國政法大學教授李曉。受訪者供圖

在新作中，李曉系統研究了18世紀中期至20世紀中期九位經濟學大師關于企業家職能的經典理論，并基于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進行評析。

他在接受封面新聞記者專訪時表示，研究企業家職能，就是要說清楚企業家究竟是干什么的？企業家究竟在社會經濟發展和市場經濟運行中發揮什么作用、扮演什么角色、承擔什么功能？

值得注意的是，公眾對企業家的認知，往往來自一個個鮮活個體。近年來，從于東來到張雪，一些“草根出身”的企業家得到公眾認可，甚至成為不少人心中“理想企業家”的樣本。這種情感認同，從何而來？在李曉看來，其背后既有價值觀層面的契合，也有社會環境的深層映射。

22年撰寫60萬字

動力何在？

封面新聞：用22年時間撰寫一部60萬字的著作，您的初心是什么？

李曉：在實踐方面，我深刻認識到企業家發揮才智、施展才干，不僅直接影響企業經營好壞，而且對創造財富、安置就業、促進經濟發展和社會進步發揮了不可替代的作用。但社會上對于企業家群體還有不很正確的評價、不太公正的對待，有必要從理論上把企業家職能說清楚、講明白。

在理論方面，恰恰對于企業家職能的研究相對薄弱，從經濟思想史角度研究企業家職能的著作基本沒有，是一個學術空白領域。這兩個方面的原因使得我深刻意識到這項工作的理論價值和現實意義，從而促使自己堅持完成。

何謂企業家職能

這本書最想回答什么問題？

封面新聞：《企業家職能——經濟學家的視角》系統梳理了西方經濟思想史中關于企業家的理論。如何理解企業家職能？這本書最想回答的核心問題是什么？

李曉：企業家職能，就是用以前沒有的新辦法創造出以前沒有或比以前更好的產品或服務，并能在市場上賣出去掙到錢；就是把各種資源從不掙錢甚至賠錢的地方，轉移到更掙錢的地方。每個企業家為了企業生存并掙到錢，開展你追我趕的創新競爭，促進了經濟發展，也使市場經濟機制得以運行。

研究企業家職能，就是要說清楚企業家究竟是干什么的？企業家究竟在社會經濟發展和市場經濟運行中發揮什么作用、扮演什么角色、承擔什么功能？通過研究，我們可以得出的結論是，企業家的生產性創新職能和經濟發展是同義詞，企業家的優化資源配置職能同市場經濟機制是一回事。

我最想回答的問題是——為什么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必須發揮企業家的作用？為什么我國創新驅動高質量發展尤其必須發揮企業家作用？為什么中國式現代化建設離不開企業家職能？

李曉教授歷時22年的60萬字著作《企業家職能：經濟學家的視角》。圖片來源：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

企業家紛紛下場直播

如何看待企業家“網紅化”？

封面新聞：現在很多企業家喜歡下場做直播，比如雷軍、周鴻祎等。您如何看待企業家“網紅化”現象？這是企業家職能的延展，還是一種偏離？

李曉：企業家職能的核心內涵是整合生產要素開展創新和優化資源配置，其中之一是市場拓展方面的創新。企業的產品、服務的營銷推廣，需要與時俱進，借助新媒體、采取新手段勢所必然。

知名企業家也是公眾人物，粉絲多、影響大、號召力強、可信度高，他們自行代言，在本質上與明星代言類似，而且有利于提高可信度、節約企業廣告開支，其道理也如同中外歷史上無數企業用創始人或家族的姓名命名，因而無可厚非。

相對于親自代言、現身說法，企業家最重要的職責畢竟是把握企業戰略方向、洞悉市場前景和技術趨勢、強化企業團隊的組織能力和創新能力，屬于運籌帷幄的首腦。打理個人IP，以不分散過多精力為宜。

“求穩上岸”“厭惡風險”

如何看待部分年輕人的心態？

封面新聞：您提到有經濟學家認為企業家職能的核心之一是對不確定性的應對，但現在部分年輕人追求“求穩”“上岸”“厭惡風險”，甚至有人說“創業是最大的消費”。您如何看待這種現象？

李曉：自從理查德·坎蒂隆首次把企業家納入經濟學分析伊始，就認為企業家的核心職能之一是在市場和生產中應對不確定性。我在20年前就提出了這樣的觀點：企業家工作內容之一就是在不確定性中把握確定性，帶領團隊以確定性應對不確定性。

然而，我認為，承擔風險并非企業家本質屬性。原因是消費者不為風險買單，只為企業創新和滿足需求付費。不確定性人人面臨，并非企業家獨有。因此，“求穩”“厭惡風險”不僅逃不開不確定性，反而可能增加自身未來的不確定性。比如一家企業經營失敗，老板肯定損失慘重，員工也必須另找飯碗。

任何人要過好一生，都需要努力把握確定性去應對不確定性。當然，人人有權選擇不同人生道路。“求穩”是本能，無所謂好壞。應尊重普通人選擇平平淡淡生活的權利，真正該反對的是“躺平”“擺爛”。

企業家座談會

是不是企業家職能的體現？

封面新聞：國務院總理主持召開經濟形勢專家和企業家座談會，已成為慣例。在您看來，如此高規格邀請企業家代表座談，有何意義？企業家建言獻策，是不是企業家職能的一種體現？

李曉：座談會既是治國理政的重要舉措，也體現了領導人深入基層、傾聽市場聲音的實事求是作風。通過聽取企業家意見、了解訴求，既能洞察經濟實情，也能激發企業家的創新動力。

企業家建言獻策，本身就是企業家職能的體現。他們把經營一線的真實情況反映上來，推動政策調整和制度改革，這屬于重大的制度創新。

企業家不能被動等待邀約，更應主動向各級黨委、政府反映問題、報告情況，這既是履行社會責任，也是公民的合法權益。

《企業家職能：經濟學家的視角》新書發布會在北京大學經濟學院舉行。圖為作者李曉與讀者合影。圖片來源：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

于東來、張雪走紅

公眾為何認同“草根”企業家？

封面新聞：胖東來的于東來、張雪機車的張雪在公眾中口碑很好。公眾為什么會對這類“草根逆襲”的企業家產生情感認同？您覺得一個社會要涌現更多這樣的企業家，有哪些關鍵條件？

李曉：公眾對于東來、張雪這類“草根逆襲”企業家的情感認同，有深刻的社會根源。

他們的所作所為符合民眾心中的優秀企業家形象。對內關愛員工、帶領共同富裕，對外對消費者負責、對社會盡責，與那些為富不仁、坑蒙拐騙的害群之馬形成鮮明對比。

他們的行為與中華優秀傳統文化高度契合，誠信、友善、平等、仁愛。人民群眾最痛恨為富不仁、最鄙視仗勢欺人。

“草根逆襲”是典型的勵志故事，白手起家，無靠山背景，憑借頑強毅力與奮斗精神走出一條難而正確的路，對迷茫中的企業家也是及時雨。

要涌現更多這樣的企業家，需要社會營造良好的營商環境、公平的制度保障，切實維護其合法權益；全社會客觀肯定、公正評價民營企業家的價值與貢獻。同時，民營企業家自身也要提升素養，積極向優秀企業家看齊。

技術革命與市場競爭激烈

“誠一”商道智慧有何現實意義？

封面新聞：您在央視百家講壇講授《商賈傳奇》時，曾強調“誠一”的商道智慧。在商業競爭日益激烈的當下，您認為“誠一”有何現實意義？如何體現在今天的企業經營中？

李曉：“誠一”是司馬遷在《史記·貨殖列傳》中總結的企業成功之道，意為對事業滿腔熱愛、聚焦專注、追求精進、做到極致。無論什么行業，只要秉持“誠一”，就能超群出眾；反之，投機取巧、敷衍塞責、三心二意，即使條件再好，也終將流于平庸甚至身敗名裂。這條規律已被古今中外無數人的汗水、淚水乃至生命所證明。

當今技術革命和市場競爭極為激烈，不專注細分領域、不精益求精、不持續創新，就難以在強手如林中立于不敗之地。

值得一提的是，我國實施的“專精特新”政策 。“專”是專業化，“精”是精細化，“特”是差異化，“新”是創新性。創新是目標，但若做不到“專精特”，創新就無從談起。因此，“專精特”是創新的前提路徑，在此前提下持續創新，正是“誠一”之道的現實意義所在。

對于企業家精神

如何理解背后深意？

封面新聞：《中共中央辦公廳 國務院辦公廳關于完善中國特色現代企業制度的意見》中強調“弘揚企業家精神”。我們應該如何理解企業家精神？

李曉：企業家精神源于英文entrepreneurship，包含兩層含義：一是能力素養，二是意識動機。美國經濟學家鮑莫爾認為它是一個中性詞，既可用于造福社會、促進經濟，也可能用于掠奪財富、阻礙發展，決定其方向的是制度環境。

這啟發我們理解國家倡導“弘揚企業家精神”的兩層深意。一方面，將中文語境下的企業家精神定性為褒義詞，特指能促進經濟發展、造福社會的創造能力與意識；另一方面，著力點在于營造良好的營商環境，激發企業家創造力，落腳點是讓他們更好發揮職能。

人類從不缺乏才智，關鍵在于要像燃燒煤炭釋放熱能一樣，通過制度環境引導企業家能量用于生產與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