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無不散之筵席，農末代對農村人情做最后一次了結

文/周伯通

最近在皖南農村待了幾天，皖南農村可謂是全世界最驚艷的地方，但是驚艷的并不是人，因為并沒有幾個人，在被驚艷震撼的同時，想到的卻是林黛玉的詩詞，隱約記得有這樣幾句，“柳絲榆莢自芳菲，不管桃飄與柳飛；桃李明年能再發，明歲閨中知有誰？杜鵑無語正黃昏，半為憐春半惱春；質本潔來還潔去，知是花魂與鳥魂。”

這種觀察一般人是看不到的，因為很多人并非從農村出身，而且他們是選擇了五一節日期間去的，人山人海，車流如織，于是他們就發出兩個感嘆，一個是這里農村人真有錢，另一個是新農村就應該這樣發展。但是你在節日過后的第二天去，你會油然感嘆，這里其實并不是你們心目中的農村，極度的喧囂轉瞬間變為極度的寧靜。

皖南縣域農村全境皆是一副山水畫，有無數個古村落，這些個古村落是搞攝影的以及美術生最愛去的地方，也是游客待一兩天大呼人間仙境的地方。國家花大力氣出臺各種政策，要搞美麗新農村，而我也一直關注農村，希望農村舊貌換新顏，確實是，農村變美麗了，但是人沒有了，不管你的愿望是多么的希望農村好，但是大趨勢沒有人能夠改變。

古村落里，節日期間，游客摩肩擦踵，但是你要想想，他為什么前面要帶一個“古”字呢？說明年輕人一去不復返了，偶爾見到幾個老者“荷鋤歸去掩重門，至又無言去不聞。”好多老房子稍微整理了下，政府也不讓拆，要給游客以歷史感，偶有幾間成了民宿，大部分是沒有住戶的，這些地方還給了大自然，因此成就了一幅幅的山水畫，而不是人間生活氣息。中國大部分農村都要消失的，除了廣東、浙江、福建的農村會堅守的時間長一點。

廣東、浙江、福建的農村為何會有人在堅守，我想大概源于三點，一個是他們的生育的意愿還有，獨生子女較少；第二個是對孩子讀書并無癡迷到苛刻的地步，能讀就讀，讀不上拉倒，從小帶著做生意，覺得能夠掙錢就行。第三個他們農村自建房的政策比較寬松，三層樓五層樓的房子比比皆是，但是原因中的前兩點是十分的重要！洋人沒見過世面，驚呼這些是高檔別墅，當地人會笑笑，說，“這不是別墅，是農村自建房！”

那有人就講了，自建房寬松的地方多了去了，農村肯定會再度人聲鼎沸，這有點想多了，像江西、湖南的農村自建房也很漂亮，花了不少錢，但由于孩子過少，往往只有一個，終究是還給了大自然。有人講，江蘇農村應該可以吧？據我看來，江蘇并沒有農村，一是農村不許自建，二是新農村是聯排的房子，政府統一建的，一家發一套，是用宅基地換來的，這已經不是農村，和城市社區并無什么區別。

現在據說江蘇政策開始放松，允許在宅基地上自建，很多人高興，但不用高興太早，為什么政策放松呢，因為農村凋敝到不可挽回了，我說的不是經濟凋敝，而是人口沒了，當下允許你自建，目的是看看你住一千平的房子，能否多生幾個孩子呢？這在江蘇很難實現，因為這里的風氣把讀書當作頭等大事，都投資押注在一個孩子身上。

曾經有意愿生的70后或80后，若是能住在放養環境的房子里，說不定能多生幾個，但是恰恰他們主動或被動進了城，在“盒子樓”里面戒掉了生育念想，而后面的小孩子“獨來獨往”慣了，你在農村造五千平自建房，她對生孩子的念頭已經沒有了，而且他們也不會待在農村，不管你房子多么漂亮，也是沒有用。

現在農村有這樣一個現象，就是喪事不再收本村村民的禮金了，我去了解了一下，越來越多的農村是這樣的操作了，喪葬事宜不再請本村村民幫忙，而是花錢請的“一條龍團隊”服務的，如果本村村民還有人的話，那就免費吃席，為何要這樣做呢？我覺得是，農末代對農村人情做最后一次了結了。農村有一個人情賬本，世世代代的循環著，現在不收禮錢，也不要人來幫忙，無非是說，農村人情債，在我們這一代就此了結了吧，各家各戶的后代天南海北的，農末代們不想再欠人情債了，因為大概率他們不會再回來了。

但是為何你看見70后或者80后還回去翻新或翻建老房子呢，這并不是給下一代留下什么固定資產，因為這根本沒人要，而是對自己這一輩子做的最終總結，是因為他們出生在農村，哲學話題，叫“從哪里來，到哪里去？”，也叫“生于山野，歸于山野”，這能把自己感動的不要不要的，但是卻感動不了任何其他人。

我為什么了解這種心理狀態呢，因為我就是這種想法，我也會要對老房子去維護。我其實最喜歡的是“對門不相識”的城市生活，但是你心里幼小被栽了一顆種子，說你是農村人，你得回到大山里去，這個念頭就會一直回響在我們這一代的腦子里，也是最后一代農村人的絕唱。

那農村有沒有可能再走集體路呢？我認為走不了，至少永遠回不到以前的那種大集體，為什么，因為原因很簡單，那就是：好人被欺負！真正深入到老一輩人的內心去調研，多數人不喜歡那種大集體，這對人的素質要求太高了，我小時候，農村的灌溉設備、機械設備都是蠻全的，最后分田單干，這些都生銹報廢了，家家買牛來耕田，一下子回到“夏商周”那個時代。

有時候人性是很難琢磨的，讓他們當家做主，最后總是惡人混得如魚得水，渣滓上躥下跳，最后集體就被弄黃了。換成私人老板過來承包了，這些農村所謂的惡人，在里面干活，一個個老實的不得了，老板發話了，“要干干，不干給我滾！”

那有人就講了，中國還有幾十個集體村是非常富裕的，這其實并不是以前人人主人翁的那種集體了，準確地講，是一種公司制度，雖然所有的產權都屬于集體的，但是負責管理的人，仍然可以大聲地說，“要干干，不干給我滾！”這種情況下，反而懦弱的好人得到了保護。

因此以后有的農村要是再度開發，必然是公司化的集體，和以前理想化的設定，那種人人主人翁的集體是不同的。你像皖南山水的整體運營，其實就是公司化的，我覺得得益人并不會太多，若是按照人頭得益，必定是人生的越來越多。農村以前為啥愛生人，我認為有一個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多生一個人，多分一個人的田。

我出生的時候，就有人看不慣，說屬于超生的，堅決反對分田給我，我便屬于“黑戶”，掙工分不夠吃，集體魚塘分魚蝦也沒我的份，差點致我于死地，總有刁民想害我，我居然沒死，實乃算是上天眷顧，曰:“此子可留，我愛聽其胡言亂語、信口開河”。農村有種種怪現象，但我并沒有仇恨，反而沒事瞎想，農村該如何致富，希望家家都能過上好生活。或許是書看多了，認識到一個哲學命題，叫“機關算盡太聰明，反算了卿卿性命，忽喇喇似大廈傾，昏慘慘似燈將盡。”

我們有時候看有些狠人，比如踩在別人肩膀上起來的，下一代一塌糊涂，最終全敗了，這有很多案例可以證明，在因果面前，任何心機與手段都顯得蒼白無力。我是從一個村莊的現象講哲學，那么大到國家來講哲學的話，一場農民起義，一切王公貴族都化為煙塵，“為官的，家業凋零；富貴的，金銀散盡，好一似食盡鳥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凈！”

愿不愿意生人，也算是一門經濟學，也就是多生一個人，家庭多得一份利，這樣或許有效果。農村若想再度有人，并不是講有人投資就行的，投資產業和家庭生人沒有必然的關系。

皖南這邊倒還有另外一個現象，叫“人口轉移”，我倒是看到不少外地退休老人居住于此，他們因為沒有錢的困擾，到月就有錢拿，甚至比上班的人錢還多，因此我在池州石臺縣村落里面，看到不少外地老人，但數量也不是很多，不足以養活本地年輕人，因此年輕人多數還是外出打工去了。

皖南有的農村在搞宗族祠堂，這樣的農村或許會堅守的久遠一些，我看了，有唱戲劇的地方，有娛樂的地方，有的人帶產業回來了，農村的集體分配有規章制度的約束，做的還是相對公平，也就是說，有一定的經濟實力，還有一些條條框框的約束，再加上同姓的人較多，壞人沒辦法撕破臉面搞事，這樣的農村搞的倒還是紅紅火火的。

但這并沒有代表性，畢竟大部分農村都是“雜姓”，需要國家的基層組織來操作，目前的這種“選舉自治”是搞不好農村的，有時候還得“一言堂”，給基層干部上績效考核。干好了年薪百萬千萬都可以，干不好就直接變成群眾，只要制度透明就好了。

我們現在有一個不好的現象，就是能上能下的觀念失效了，以前倒是可以，畢竟多是農民出身的人，你讓我干總理也行，我干不了，我回家背起鋤頭種田也行。但是現在的人不行，即使當下的村長，都有不少人都是很高的文憑了，這本來是好事，按過去來講，算是高級知識分子了，但好事卻有另一面，就是受過高等教育的人，比如大學教授、大學生們只會啃書本，他們一不會打仗，二不會革命，三不會做工，四不會耕田，他們的社會知識貧乏得很，整天從書本到書本，從概念到概念，其他一樣也不會。

好多知識分子和以前的人還不一樣，因為有了很高的學歷，于是“只能上不能下”，下了他就覺得丟人，這導致社會上出現這樣的現象，不勞動的學校，不勞動的學生，不勞動的教授，比比皆是，反正是不能下去的，我覺得這樣就搞不好農村工作。

有時候有必要把省級干部放到農村里當村長，村長作為普通農民做輔助省級干部的工作，一切以結果分功勞，而不是以職位定功勞，這樣大家就不在乎“上下”了，應當使更多的高等學歷的人到工廠、農村、軍隊、商店去勞動，如此下去，學校才有希望，農村才有希望，國家才有希望。

當然，我也希望農村這個詞匯能最終消失，一說到農村，就想到種田種地，其實并不是，農村有數百種經濟業態，皖南還居住在山野里面的人，多數靠山林經濟的的二次開發過日子，純粹的古村落沒人了，保留下來給游客嘗鮮，剩下我在周邊為數不多的空地上，看到的是茶葉廠、礦泉水廠、以及山林貨品的食品加工廠，這其實已經是農村工業化了。

以后小時候那種農村繁瑣的人情世故也不在了，人流動的速度越來越快，嘆息的同時也不必惋惜，常聽老一輩的人講，“人難做啊！”，這個人難做，其實就是“人情難做”，固定群居的環境，極其考驗人際關系的相處，很多老實人是根本適應不了農村生活的。

人有了更多的選擇機會也是好事，如果中國人在哪兒都有很好的生活，我們就不必糾結一部分農村的消亡了，還給大自然，讓我們也給動物一片天地吧，以后這樣的農村，都將和皖南村落一樣，成為自駕游的圣地！

（文章插圖均為皖南農村實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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