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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世紀以來,物理學家們一直在追問同一個問題:宇宙中那些擁有驚人能量的粒子,究竟從哪里來?
現在,答案或許部分藏在一對相互繞轉的恒星里。
這是粒子天體物理學領域一個真正意義上的里程碑。
太電子伏特(TeV)這個單位,在日常語境里幾乎沒有參照物。不妨做一個比較:歐洲大型強子對撞機(LHC)是人類建造過的最強大粒子加速器,其中單個質子的運行能量約為6.5 TeV。而LS I +61° 303噴出的伽馬射線光子,攜帶能量超過100 TeV,是LHC單質子能量的15倍以上。
更令人震驚的是,研究團隊在數據中識別出了16個能量超過100 TeV的光子級事件,而同一方向的預計背景噪聲僅為5.1個,這意味著這些信號絕非隨機漲落,而是真實存在的極端輻射。
觀測這類現象的方式,本身也頗為精巧。能量如此之高的伽馬射線,進入地球大氣層后不會直接抵達地面,而是與空氣分子碰撞,引發一場被稱為"大氣簇射"的粒子瀑布,產生次級粒子級聯向地面擴散。LHAASO坐落于四川稻城海拔4410米的高原上,專門設計用于捕捉這些次級粒子的擴散足跡,通過逆向重建,推算出原始伽馬射線的能量和來源。
正是憑借LHAASO前所未有的靈敏度,科學家們才將對LS I +61° 303的觀測能譜從此前約10 TeV的上限,一舉推進到近200 TeV,并在100 TeV以上明確識別出有效信號。
LS I +61° 303這個系統本身,已經足夠奇特。它由一顆大質量恒星和一個致密天體(很可能是中子星或黑洞)組成,兩者每隔26.5天完成一次相互繞轉。這種軌道運動使周圍的物理環境持續處于劇烈變化中,磁場強度、粒子密度以及兩天體之間的碰撞區域,都隨軌道相位的推進而不斷演化。
研究團隊發現,這個系統的伽馬射線輻射并非簡單的隨機漲落,而是呈現出與軌道相位密切相關的調制特征,且不同能量段的變化模式各不相同。這種"能量依賴的軌道調制",揭示了一個永遠處于非穩態的粒子加速引擎。
這一特征還幫助科學家進一步鎖定了參與加速的粒子類型。在強磁場環境中,電子會極為迅速地損失能量,很難維持到100 TeV以上的極端能量級別。因此,當觀測到如此高能的伽馬射線時,理論上更可能是質子或更重的帶電粒子在發揮主要作用,它們與致密天體周圍的高密度恒星風碰撞,通過強子過程產生超高能光子。
這與超新星遺跡等傳統宇宙射線加速候選體的物理圖像截然不同。超新星爆發的加速過程相對穩定,可以用成熟理論模型描述;而這對雙星提供的,是一個隨軌道周期不斷"重置"的動態加速場所,難以預測,卻也因此包含了更豐富的物理信息。
LHAASO自2021年正式開始科學運行以來,已陸續發現多個超高能伽馬射線源,將人類對銀河系"極端粒子加速器"的認識邊界一再推遠。LS I +61° 303的確認,使伽馬射線雙星系統正式進入了"拍電子伏特(PeV)加速器"的候選名單。
一場跨越光、粒子與中微子的聯合"審訊",正在宇宙深處悄然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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