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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師薇薇安·邁爾的新展《未見之作》吸引了滬上不少攝影及藝術愛好者。大家欣賞她的作品,也好奇她的保姆經歷,她的作品與人生一同成為熱議的對象。
一生默默無聞的薇薇安如今已被視為一位世界級的攝影師。在人們眼中,她是“20世紀最具傳奇色彩的街頭攝影大師”。可回推至十幾年前,這個名字幾乎無人知曉。在那些已經出版的攝影史里,她也從未出現過蹤影。薇薇安像是一位突然降臨在攝影界里的不速之客,一落地就站在了舞臺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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薇薇安·邁爾自拍
一切都肇始于一場庫存拍賣會。2007年,年邁的薇薇安因無力支付保管費,只能允許倉儲公司將其庫存物品拍賣。這本是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一些人拍下倉儲品,轉手在二手店或網上分銷,以此賺取差價。約翰·馬盧夫便是通過二次拍賣拍到了薇薇安庫存物品中的絕大部分照片,另外一些則被其他人所得。
起先,所有獲得者都未予重視,以為只是一些尋常的舊物。但馬盧夫多留了一份心思:這批照片的數量實在太龐大了,預估在15萬張左右,并且其中還有很多從未沖洗過的膠卷,若出自一位普通攝影師或愛好者之手,完全不可思議。于是,馬盧夫對手中現有的作品做了初步梳理,他憑直覺感到,這些照片和拍攝它們的人非同尋常。
馬盧夫并非專業攝影研究者,關于他如何研判薇薇安作品的經過,如今已被他本人隱去。或許他比對過攝影史上的名家,也或許咨詢過專業人士,更或許這一切都只是他的個人審美力。總之,綜合考量之后,馬盧夫認為這是一位值得被公之于眾的隱世藝術奇才。但鑒于拍攝者仍在世,他決定靜候時機。
2008年11月,薇薇安不幸摔傷,并于翌年4月故去。幾乎同一時期,馬盧夫開始將他擁有的作品分批上傳網絡,加入各類話題組,意圖帶火這位“隱匿”已久的攝影師。在得知她離世之后,馬盧夫加大了宣傳力度,并將挖掘出的人生片段與攝影作品捆綁推廣。時值西方復古風潮流行,加上大眾獵奇心理驅動,薇薇安的作品迅速走紅網絡世界,很快成為今天我們熟知的“傳奇故事”。
那么,這些故事是真的嗎?是的,都是真的。但要看講述者如何前后敘述,擇其要點。至少馬盧夫強調了薇薇安底層身份與優秀作品之間的巨大反差,使不諳詳情的觀眾嘖嘖稱奇。此外,他也借助專業機構對薇薇安的作品進行了藝術定位與闡釋,使她的人設更符合一位隱世大師的角色。就這樣,一位無名攝影師的作品從倉庫的塵埃被推到了展廳的聚光燈下。
人們好奇,在這個被講述出來的傳奇背后,真實的薇薇安是怎樣一個人呢?提出如此疑問的觀眾,不止一人。在她故鄉,一位喜歡歷史和人物傳記的愛好者安·馬克斯就耗費大量精力對其進行了研究,試圖通過材料的整理,努力還原一位真實的女性攝影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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薇薇安·邁爾的攝影
在馬克斯的著作《薇薇安·邁爾:保姆攝影師的未敘人生》中,她從薇薇安的出生一直寫到離世,平實呈現了一位普通美國女性的一生。馬克斯似乎對媒體鋪天蓋地的宣傳保持了一絲冷靜,沒有一味采信那些動情的渲染,而是想去掉那些耀眼的光環,讓人們看到一位樸實無華的女性。
在馬克斯的書里,很多被馬盧夫略去的人生經歷被一一還原了出來。薇薇安的母親是一位單親媽媽,也是一位底層勞動者,曾帶著她在美法兩國四處輾轉。自童年始,她就形成了孤僻、內向、敏感的性格。母親離去后,年輕的薇薇安得到一筆遺產。憶及童年鄰居女攝影師讓娜·貝特朗的經歷,加上自己的愛好,她購置了一臺祿來雙反相機,打算嘗試商業攝影。
由于未曾受過正規教育,膠片沖洗和暗房放大成為她轉向專業攝影的最大障礙。她曾咨詢過紐約專業的暗房沖洗公司,也可能自行摸索過一些技術。但后期制作的繁瑣步驟及昂貴費用,終使她放棄了沖印,轉而投身拍攝。為此,她還求教過女攝影師卡羅拉·赫姆斯、吉納維芙·麥肯齊等人。不過,仍出于性格使然,她并未加入兩人的工作室,也從未拜師學藝。
上述經歷至少表明,青年的薇薇安曾自學過攝影,投入過大量實踐,還參與過短暫的商業實拍。換言之,她并非憑空而降的藝術奇才,而是一位因各種緣由“半途而廢”、不愿透露身份的專業攝影師或高級業余者。至于后來為何沒有轉行,仍繼續保姆的工作,目前唯一的猜測落在她的學習經歷與個人性格上。也可能在早期實踐中,她發現無拘無束的街拍比起為人服務的商業攝影要來得更加自由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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薇薇安·邁爾的攝影
無論如何,在幾番糾結之后,她放棄了以攝影為生的念頭,決定只為自己的精神與生命而創作。這種為自身情緒價值而拍攝的信念,使她后來連沖洗膠片也索性放棄,專心聚焦于拍攝本身。她享受行走在路上、摁下快門時的快樂,熱衷于低頭從鏡箱中觀察整個世界的驚喜。
如果單以作品而論,薇薇安堪稱彼時的好手。雖然與同時代的羅伯特·弗蘭克、海倫·萊維特、戴安娜·阿巴斯、加里·維諾格蘭德等名家相比,她的作品算不上格外優秀,但公允地講,她拍得很好,是一位值得推許的攝影師。
隨之,人們又想詢問:她渾然天成的藝術感從何而來呢?不得不承認,這全然得益于天賦。她可能自學過前輩作品,也可能看過一些名作,但這不足以解釋那些從未沖洗的膠片,為何能與同期攝影家的作品同列比肩。只能說,當薇薇安舉起相機時,她的心靈是敞開的,沒有束縛,只有澄澈與安寧。她只想把眼前看見的生動裝進鏡箱,讓世界的靈氛滲入膠片。她熱愛生活,她想把時代與城市的美妙定格在底片上,也想把自己看見的美好變成照片交還給自己。她以自己真摯的情感進行創作,沒有一丁點世俗的附加,恰是這無心之為讓她碰觸了藝術創作的真諦。
如今,展廳里那些湊近又退遠的身影、那些舉起又放下的手機都在印證上面這個樸素的道理。她當初只拍給自己看的瞬間,現在成為眾人都在欣賞的佳作。人們欽羨她的作品,更在接近那位俯身低望取景器時攝影師的純澈心靈。
于是,一種奇妙的反差形成了。一端是聚光燈下的“傳奇大師”,另一端是真實歷史里只為自己內心拍攝的女性。前者被各類標簽簇擁,后者則只顧在街頭逡巡。這個反差本身,可能比當下宣傳中攝影師本人的故事要來得更耐人尋味。
而恰恰在這樣的反差面前,那個被一直提及的問題才變得意味深長:薇薇安·邁爾的作品能進入攝影史嗎?僅就作品而言,可以。即便不算一流,作為同期攝影家的補充或攝影史的補遺,也完全合適。但比這更值得關注的是,她的作品不應被簡單看作一個攝影史的個案,而應視為一種與攝影緊密相關的文化現象。攝影作為大眾藝術媒介,薇薇安的作品牽連出一種與日常生活交織的大眾史、城市史與文化史。此外,她的聲名鵲起本身就是一個當代藝術傳播的經典案例。擁有者意欲推動其作品進入攝影史,而背后有著商業利益的復雜驅動。薇薇安的傳奇經歷和作品已經成為一種新的攝影史現象,圍繞她所產生的藝術作品傳播、大眾文化考察、視覺文化轉向與網絡文化建構等議題,則又溢出了藝術史的框架,成為一系列更廣泛問題的起點。
從無人知曉到眾人矚目,薇薇安·邁爾的“顯影”,最終顯出的不只是她底片上的才華,更是一整套關于我們這個時代如何“觀看”——如何發現、敘述、包裝并消費一位藝術家——的生動樣本。與其追問一位攝影師該不該被請進廟堂,不如細看她是怎樣被一步步塑造成傳播對象的。這或許才是雙重“顯影”意義中,更值得“擴印”的“作品”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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