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 | 解開高校成果轉化免責方程式

　　多個高校不斷完善“盡職免責認定標準、跨部門容錯機制、審批分級授權”三位一體的制度體系，從被動的“合規守門人”轉變為主動的“服務推動者”

　　權責邊界的清晰化，不僅可解決“不敢批”的問題，也推動高校技術轉移機構從傳統行政附屬向市場化運營主體轉變

　　文 |《瞭望》新聞周刊記者 岳棟

　　促進科技成果高效轉化，是高校支撐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強、推動科技創新和產業創新深度融合的核心抓手。據國務院部署的2023～2025年專利轉化運用專項行動數據顯示：截至2025年底，全國高校發明專利產業化率達到10.1%，較2022年提高6.2個百分點；2024年全國高校專利轉讓及許可合同數達3.4萬件，合同總金額128.6億元，同比分別增長15.7%和9.3%。

　　亮眼數據背后，一個關鍵的結構性變化正在發生：多個高校不斷完善“盡職免責認定標準、跨部門容錯機制、審批分級授權”三位一體的制度體系，從被動的“合規守門人”轉變為主動的“服務推動者”，成為成果轉化全鏈條上的重要協同力量。

　　已有多地高校的改革實踐印證了這一變化：西北工業大學出臺校內盡職免責管理辦法，促使部分成果轉化審批流程縮短至1個月；河南科技大學列出10種免責情形，推動簽訂成果轉化合同400余項；上海交通大學搭建“一門式”服務系統，平均審批時間壓縮至6天；中國科學技術大學明確各層級權責，審批時限最快縮短至2個月；安徽大學將串聯審批改為并聯審核，常規項目審批約1個月完成。

　　隨著免責邊界的清晰化和審批流程的系統性重構，過去長期困擾高校成果轉化的“審批慢、決策慎、怕擔責”痛點正在逐步破解中。

　　存在“不敢批”“慢決策”

　　某校以科技成果出資入股孵化的一家人工智能領域的企業，已按照10億元估值與投資機構達成投資協議。簽署協議過程中，由于學校內部審批手續近半年仍未走完流程，領投基金失去耐心，退出投資。企業為免現金流斷裂不得不將估值降低至5億元完成融資。

　　在高?？萍汲晒D化體系中，因“不敢批、慢決策”導致的轉化進程遲滯、市場價值折損甚至項目失敗的現象一直存在。多位受訪高校技術經理人表示，當前高校成果轉化的重要障礙是一些制度設計與成果轉化的市場規律間存在矛盾。

　　國資監管要求與成果增值規律不協調。國有資產管理為保值增值、防止流失，監管傾向于可量化、可溯源的確定性評估；而科技成果作為無形資產，其價值具有潛在性、動態性和不確定性，只有通過市場化應用、承擔試錯風險才能實現價值增值，部分前沿技術的價值需要3～5年的市場驗證才能顯現。這使高校在成果轉化的前期決策環節，難以清楚回答國有資產是否流失。

　　北京某211高校技術轉移中心負責人告訴記者，其曾跟進一項由學校科研經費支持形成的高價值專利項目，后期轉化階段因市場環境變化，預期收益暫時無法覆蓋前期研發投入，最終被否決。“成果推向市場后才能兌現潛在價值，在長周期體現國有資產產出?！痹撠撠熑吮硎?。

　　權責不對等拉長決策流程。實踐中，科研成果轉化成功收益屬于學校和科研團隊，一旦轉化失敗則審批人員可能被問責，由于權責不對等，相關人員傾向于通過程序上的絕對完備規避決策風險。

　　受訪高校技術經理人告訴記者，科技成果轉化遵循市場競爭規律，追求高效決策，現實中全流程平均審批耗時超過6個月，“和投資人談判過程中，對方最顧慮學校審批需要多久，會不會影響后續融資和業務推進?！北本┖娇蘸教齑髮W具身智能機器人研究院院長魏洪興回憶早期創業經歷時表示。

　　中關村技術經理人協會“科創北京”科技服務團一位專家曾主導推進某高校創新藥的作價入股項目，該項目在各部門間磋商兩年，錯失市場窗口。

徐駿圖/本刊

　　用制度明確“哪些情況不擔責”

　　突破高校行政端“不敢批”困境，須從制度層面設立清晰的履職“安全區”，明確區分正常市場風險與決策失誤責任邊界，以“盡職免責、失職追責”為基本原則，提高轉化效率。

　　目前，國家通過科學技術進步法、促進科技成果轉化法等法律法規及多項配套政策文件，構建了高?？萍汲晒D化盡職免責的基礎性制度框架，并明確授權地方及高校結合實際制定具體實施細則。在頂層設計引導下，多地高校通過明確設置“容錯適用邊界”和“具體免責情形”，對已經履行勤勉盡責義務、未牟取不正當利益的人員，如果由于市場風險等因素導致轉化失敗或者沒有達到預期，免除相關責任，以打消成果轉化管理人員的決策顧慮。

　　上海交通大學針對成果轉化全鏈條的知識產權管理、價值評估、交易定價、審批流程、收益分配等環節，明確規定了12種具體免責情形，配套22條禁止性責任負面清單，實現了盡職標準可量化、追責邊界可對照。據校方公開數據，改革實施后，學校平均每年新創辦企業30余家，年新增企業數量達到改革前五年的總和。

　　中國教育科學研究院高等教育研究所副研究員藍文婷表示，高校通過制度創新明確權責邊界，為高風險、高不確定性的原始創新和成果轉化活動提供了可持續的制度保障，保護創新的積極性。

　　權責邊界的清晰化，不僅可解決“不敢批”的問題，也推動高校技術轉移機構從傳統行政附屬向市場化運營主體轉變，推動高校從“合規審核者”向全鏈條“轉化服務者”轉型。

　　北京理工大學2016年啟動“事業化管理+市場化運營”的技術轉移中心改革，取消機構財政撥款，允許從成果轉化凈收益中提取10%作為機構運行經費，技術經理人報酬直接與轉化業績掛鉤，實現了運營效率與服務能力的雙重提升；北京航空航天大學探索建立財務自收自支、擁有獨立決策權限的專業運營實體，構建了市場化的成果篩選、價值評估和商業談判體系。

　　科技部科技評估中心發布的數據顯示，截至2024年底，全國4059家統計范圍內的高校院所中，已有2209家設立了專門的技術轉移機構，占比達54.4%。在受訪業內人士看來，這些專業機構承擔著成果價值發現、知識產權布局、商業談判統籌及投融資對接等多重職能，有效彌補了科研團隊的市場運營能力短板。

　　除明確免責邊界外，多所高校通過分級授權與流程重構，從機制層面縮短決策鏈條，提升審批效率。

　　一是實行分級分類授權管理。北京航空航天大學有關負責同志介紹，學校對技術轉化合同實行分級分類審批：合同金額1000萬元以下的項目，完成前置合規審查、價值評估后，可由科學技術研究院直接審批，實現“一次性申報、一次性辦結”。類似地，北京某985高校將科技成果轉化行政直接審批權限從300萬元提升至500萬元，額度內的常規轉化項目無需提交校級會議審議。

　　二是建立跨部門協同決策機制。針對審批環節多、部門壁壘高，多所高校設立由校領導牽頭，科研、資產、財務、法務等多部門共同參與的“科技成果轉移轉化工作領導小組”，并開設“一站式”服務窗口或審批綠色通道，將原先串聯、分散的多部門審批流程優化為并聯集中審核，大幅提升響應速度。

　　例如，中國農業大學在組建“科技成果轉移轉化工作領導小組”的基礎上，專門成立“科技成果作價投資咨詢委員會”，為各方決策提供清晰的判斷依據。流程機制優化后，學校成果轉化的平均審批時長至少縮短了10個工作日。

　　讓免責清單更有效

　　在教育、科技主管部門引導下，當前盡職免責制度已在多所高校啟動探索，受訪的高校管理者、技術轉移從業者和政策研究專家普遍反映，制度在實踐中仍有完善空間。

　　一是更進一步清晰認定標準。不同高校的免責清單設計差異較大，同一高校內部的問責執行標準也未完全統一，一些清單對“勤勉盡責”這一免責前提的認定缺乏清晰的操作標準。

　　受訪業內人士表示，執行標準模糊導致審批時依然存在“多請示、多上會、多留痕”傾向，制度“松綁”的初衷在落地過程中被部分消解。

　　二是建立免責裁定權威機制。當成果轉化失敗或未達預期、需要啟動免責認定時，多數高校尚未建立明確的跨部門聯合認定機制，往往“誰都能管、誰都不敢拍板”。

　　北京某高校技術轉移中心負責人告訴記者，目前認定權限分散在審計、紀檢監察、科研管理、資產管理等多個部門，缺乏中立權威的牽頭機構和標準化的認定流程。

　　三是擴大適用范圍，銜接內外標準。當前高校制定的免責清單主要適用于校內管理場景，當涉及國有資產審計、巡視巡察等外部監督時，校內免責條款的法律效力尚未得到明確認定。這種“校內認免責、校外要問責”的潛在風險制約了制度保護效果。

　　受訪從業人員和專家建議，需從法律規范、跨部門協同、正向激勵三個層面系統完善，構建權責清晰、風險共擔、激勵相容的成果轉化治理新生態。

　　完善頂層設計，明確免責規則的法律地位。地方層面已率先開展制度探索。4月，北京市教育委員會發布《關于促進首都高?？萍汲晒D化的若干措施》，明確要求高?！敖∪葲Q策盡職免責機制”，細化勤勉盡責的具體認定標準、可免除責任的具體情形，以及免責認定的操作流程。

　　藍文婷建議，在總結地方成熟實踐經驗的基礎上，“在法律層面將‘科技成果轉化的正常市場風險’與‘履職過程中的違法違規行為’作出根本性區分，從法理上消除‘校內校外兩套標準’的顧慮，讓高校的免責認定結果具有跨部門的認可度?！?/p>

　　建立跨部門聯動機制，統一全國認定標準。藍文婷認為，可探索相關部門共同研究，制定全國統一的高?？萍汲晒D化盡職免責負面清單范本與認定操作指南，明確劃定合規紅線和免責邊界，避免不同高校、不同地區的認定標準差異過大。

　　在此基礎上，探索建立跨部門的“盡職免責聯合認定委員會”或指定權威裁定機構，對存在爭議的復雜案例進行聯合審查，確保免責認定過程公開透明、結論具備權威性，從流程上解決“誰來認定、怎么認定、認了管用”的問題。

　　完善正向激勵機制，實現容錯與嘉獎并重。當前高校成果轉化的激勵體系中，科研人員可通過成果轉化收益、職稱評審傾斜獲得激勵，技術經理人可通過績效提成獲得回報，而承擔審批責任、承受決策壓力的行政管理人員的激勵機制普遍缺位。

　　專家建議高校將科技成果轉化的服務成效納入相關行政部門和人員的考核指標體系，對敢于擔當、服務高效、促成重大轉化項目的行政管理人員，在評獎評優、職務晉升中給予明確的政策傾斜，建立“容錯兜底”與“正向激勵”并存的制度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