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當年見過一個孤注一擲的姑娘，多年后，她說了一番話

姚敬霞是俺三姨家閨女，比我小四歲。她長得漂亮，個子也高，皮膚白得不像個莊戶人。

　　過去農(nóng)村人見誰家姑娘長得白，不知道怎么夸，就會說這小姑娘真洋氣。

　　表妹打小就屬于特別洋氣的那一類，大眼睛，高鼻梁，不管去哪里，只要往哪兒一站，就有種跟別的姑娘完全不同的氣質(zhì)。

　　在我眼里，表妹不僅僅是漂亮，還比一般人聰明，性格也爽利。小時候她在俺家住，俺娘經(jīng)常笑著說她眼珠一轉就是個心眼兒，跟個小大人兒似的。

　　表妹聽后撅嘴捧腮，看似不高興，心里卻美得很。

　　長得好看，人又聰明，剛滿十八歲時，媒婆已經(jīng)紛紛上門提親。

　　擱過去來說，姑娘家長大后，這是必須要經(jīng)歷的事，誰也跑不脫。

　　表妹就因為這些事跟家里鬧得不愉快，后來做的事更是驚世駭俗，讓人一度以為她瘋了。

　　這些事直接影響了表妹，并且改變了她的生活。

　　媒婆紛紛上門給表妹提親時，我已經(jīng)嫁到了一個叫‘高堤’的村子。

　　高堤村并不是太大，大姓有兩個，俺男人家姓鄭，住在村西頭；另外還有個大姓是陳，住在村東頭。

　　表妹相親很多次，看上了俺村一個叫陳現(xiàn)坤的小伙子。

　　由于陳現(xiàn)坤跟我在一個村，當時表妹還因為此事特意來找我好幾次。所以，我對當時發(fā)生的事比較清楚。

　　陳現(xiàn)坤家條件不是太好，他娘多病，時不時需要臥床，身邊得有人照顧。

　　就自身條件來說，陳現(xiàn)坤不算差。小伙子長得身強體壯，濃眉大眼。

　　表妹只跟他相親一次就看上了，甚至跑到俺家說是看望我，實際上是想見陳現(xiàn)坤。

　　三姨夫看不上陳現(xiàn)坤，不是看不上人，是看不上他家的條件。

　　三姨夫覺得，表妹自身條件好，嫁人這件事當然要好好挑選，找個門當戶對的才算合適，陳現(xiàn)坤得靠邊站。

　　因為這件事，表妹跟他們鬧得不愉快。

　　表妹的意思很清楚，你們憑什么看不上陳現(xiàn)坤？就因為他家里條件不好？那窮不扎根，富不結籽的，她嫁過去后，兩個人正吃正干，日子還愁過？

　　三姨夫一直挺寵表妹，但在嫁人這件事上，他非常的執(zhí)拗，不讓表妹做主。

　　其實，表妹來俺家時，我也問過她，為啥就看上了陳現(xiàn)坤。

　　她沒仔細說，但我也聽明白了，兩人可不是相親才認識，之前就見過。

　　去年冬天，表妹在河邊碰到陳現(xiàn)坤，當時他正拿著把鐮刀割冰上的蘆葦。

　　好家伙，蒲扇一樣的大手，一摟就是一堆，鐮刀揮得都拉殘影，當時就打動了表妹的心。

　　表妹原本是到冰上看人抓魚，卻被陳現(xiàn)坤給吸引。

　　打那一天起，表妹連去幾次，都能碰見陳現(xiàn)坤。一來二去，也不知道是誰主動，反正就搭上了話。

　　我恍然大悟，媒婆并不是兩眼一抹黑亂說，而是被托著上門。

　　不用說，托媒婆上門說親這種事，是表妹的主意，陳現(xiàn)坤只是照做。

　　她之前就看上了，相親后當然會表示愿意，因為這都是她計劃好的。

　　知道這些隱情后，我就很擔憂。

　　雖然只比表妹大了四歲，可當時我畢竟已經(jīng)完婚，算是個過來人。我知道姑娘家一旦對某個小伙子動了心，那可不容易拉回來。

　　三姨夫那邊橫加阻攔，她這邊又滿心的愿意，這個矛盾怎么調(diào)和？早晚得爆發(fā)。

　　果然，剛開始時，這件事還處于商量階段，后來就發(fā)展成爭吵，置氣。

　　三姨夫堅決不同意表妹跟陳現(xiàn)坤走到一起，表妹是除了陳現(xiàn)坤，她誰都不準備嫁。

　　鬧來鬧去，不僅驚動了俺娘和大姨，也驚動了俺兩個舅舅。

　　因為這件事，他們特意在俺姥姥家開了個會。

　　兩個舅，俺娘還有大姨，他們都不好表態(tài)，一個個大眼瞪小眼。

　　三姨夫苦口婆心勸表妹，說她還小，太盲目，應該多聽聽過來人的建議啥的。

　　表妹不接話，可樣子倔強，一副堅持自己想法的樣子。

　　我覺得表妹沒錯。

　　她想嫁個自己喜歡的人，又有什么錯？

　　同時我也很擔心，兩邊誰也不妥協(xié)，怕是會鬧出事，真到那個時候，可就全完了！

　　在眾多和表妹相親的小伙子當中，有個被三姨夫看中了。

　　這個小伙子姓王，叫王保成。

　　小伙子其實也不錯，要個頭有個頭，長得也行，家里也說得過去。

　　三姨夫覺得這個比較合適。

　　表妹打小就漂亮，那是三里五村有名，王保成滿心愿意。

　　三姨夫之所以待見王保成，還有另外的原因，王保成他爹以前就認識三姨夫，兩個人想成親家。

　　最終，三姨夫私自通知媒婆，說相中王保成了，他相中了，表妹也相中了。

　　表妹知道這件事后，卻并沒有鬧，好像任由三姨夫做主，自己沒意見了一樣。

　　三姨夫心愿得成，喜氣洋洋。

　　從內(nèi)心來說，當時的三姨夫并不認為做錯了事，還是那句話，他覺得自己閨女的事，自己做點主怎么了？

　　問題是，他沒明白一件事，嫁人的可是表妹。這么蠻橫插手，他是得償所愿了，表妹心里該多難受？

　　三姨夫顯然忽略了這件事。

　　所以，表妹從那時候起就開始變得奇怪起來。

　　不管是舉止還是說話，她都開始跟以前有了較大不同。

　　經(jīng)常性自言自語，還動不動噗嗤笑一聲，誰也不知道她在笑啥。

　　言行上出現(xiàn)這些異常，已經(jīng)夠出格了，她在做事上也開始變得不對勁。

　　比如，三姨夫和三姨下地干活，讓她在家做飯。

　　等他們從地里回來，一掀鍋蓋，里面涼水涼面，啥也沒做，她卻說已經(jīng)做好了。

　　再比如，到了四月底，天氣一早一晚雖然還有些涼，但中午時已經(jīng)開始熱了起來。

　　表妹中午坐在灶前燒火做飯，穿著冬天時的棉襖棉褲。

　　熱得頭發(fā)都貼在額頭上了，可是她還說冷。

　　這些異常行為讓三姨夫傻了眼，除了我們這些親戚，他根本不敢跟外面說。

　　表妹好像出現(xiàn)了問題，要是被別人知道可就完了。

　　而我當時的擔憂遠不止于此，我擔心表妹會在這種神智不清的情況下私下見陳現(xiàn)坤。

　　萬一兩個人一時沖動，做出錯事，那可怎么收場？

　　我把這種擔憂跟俺娘說了，俺娘又告訴了三姨。

　　三姨卻讓我和俺娘不要太擔心這方面。她敢保證，表妹訂過婚后，就再沒有見過陳現(xiàn)坤。

　　我還是不放心，表妹自打小就聰明，她可不是那么容易妥協(xié)的人。

　　就怕偷偷見面，三姨并不知情。

　　不管表妹在家多么異常，三姨夫都不對任何一個外人說，反而開始催王保成家快點訂婚。

　　按照三姨夫所想，只要一訂婚再一完婚，就算是大功告成。

　　王家也盼著倆孩子訂婚，很快讓媒婆捎來了信。由于到了割麥子的時候，人們都太忙，所以計劃著讓他們六月十八訂婚。

　　到那個時候，地里麥子割完，人們不太忙，都能過來湊個熱鬧。

　　三姨夫欣然同意。

　　進五月后，地里麥子開始割。

　　表妹更加不對勁，她也不去地里割麥子。坐在她家村子東邊的河堤上，一坐就是一天，誰說話也不搭理，也不知道在想啥。

　　麥子收完后，已經(jīng)是五月底，離她訂婚只有十多天了。

　　她不再去河堤上枯坐，做飯也開始跟以前一樣，甚至還主動問起了地里的農(nóng)活。

　　三姨夫暗喜，覺得表妹在河堤上坐了二十多天，終于想通了。

　　六月初二，天熱得路上直冒煙。吃過中午飯后，三姨和三姨夫在屋里午睡，醒來后不見了表妹。

　　兩人焦急異常，正猜她能去哪里，突然有人跑到家，說表妹在地里干活。

　　三姨夫和三姨面面相覷，那時候，地里的秋苗大多都是棉花。

　　麥子收完后，棉花苗就開始生長，后面需要剔苗鋤草什么的，活也不算少。

　　問題是，天這么熱，她也不午睡，不聲不響跑地里干啥活？

　　再看來告訴他們的人，臉上的表情似乎也不對勁，還讓他們趕緊去地里看。

　　三姨夫和三姨跑到地里一看，一個差點被氣暈，一個急得直跺腳。

　　表妹正拿著鋤頭在地里忙活，熱得滿頭汗。

　　這塊地一共是三畝二分，種了玉米，長勢非常好，就是邊上有不少草。表妹拿著鋤頭，好像是在鋤草，但草沒鋤下來幾棵，苗卻被鋤下來不少，而且她還干得熱火朝天。

　　眾人目瞪口呆中，表妹終于停下，她全身被汗?jié)裢福翢o顧忌，捏著衣裳角就擦汗。

　　三姨趕緊拽住，看著呆若木雞的眾人，表妹看著三姨嘿嘿笑。

　　三姨夫和三姨傻了眼，旁邊的村里人傻了眼。

　　咋成這樣了呢？

　　這是出毛病了吧？

　　以前還只是在家里行為異常，現(xiàn)在想瞞也瞞不住了，邊上好多村里人看著。

　　要是沒出毛病，怎么會干這種錯事？把草留著，把長勢挺好的秋苗給鋤下來不少？

　　要是沒毛病，一個姑娘家，擦汗能這種架勢？要是沒毛病，這種時候嘿嘿笑什么？

　　好事不出名，壞事傳千里。

　　表妹出毛病的事迅速傳到了王保成家里。

　　人家讓媒婆捎來了信，表妹的婚沒有訂成。

　　三姨夫如意算盤落空，天天在家唉聲嘆氣。

　　要說不心疼閨女，那是假的，他快心疼死了，同時也非常后悔，后悔把表妹給逼成這樣，三姨更是天天以淚洗面。

　　這個樣子，表妹還怎么嫁人？

　　表妹出毛病的消息傳遍十里八村時，竟又有媒婆上門了，帶著陳現(xiàn)坤。

　　那天，村里人圍在門口看熱鬧，陳現(xiàn)坤進家，張嘴跟三姨和三姨夫說了一句話。

　　“敬霞成了這個樣子，我娶她，以后保證不會讓她受半點委屈。后半輩子我照顧她，只要你們聽說我沒照顧好，只管找人去打我，我不會還一下手。”

　　三姨和三姨夫相對落淚，最終答應了陳現(xiàn)坤。

　　陳現(xiàn)坤娶走了有毛病的表妹，成為了大家嘴里的笑柄。

　　他家里條件本來就不好，再娶個需要時時照顧的人進家，以后就等著受苦吧！

　　可陳現(xiàn)坤毫不在意，完婚那天，每個動作都小心翼翼，生怕嚇到表妹。

　　三天后回門，表妹走路，說話，一切正常。到了家后，甚至還搶著做飯。

　　三姨和三姨夫欣喜若狂，同時又疑惑茫然，問，表妹只是笑，并不多說。

　　表妹和陳現(xiàn)坤一直很恩愛，家里生活也越來越好，就像她以前說的，只要兩個人齊心協(xié)力，日子怎么會過不好呢？

　　前段時間，表妹來俺家里串門。看著已經(jīng)跟陳現(xiàn)坤過了二十多年的表妹，我突然想起了以前。

　　“當年，你在地里鋤草時把苗鋤掉，是故意的吧？”

　　表妹聽我這樣問，抬頭看著我笑了笑。

　　“在家不管我怎么做，俺爹俺娘都瞞著，傳不到別人耳朵里。我在河堤邊坐了二十天，決定孤注一擲。”

　　盡管早有心理準備，我還是目瞪口呆，這么說來，當年她都是裝出來的？

　　“那要是你計劃落空，人家仍然愿意，還是要跟你訂婚，那怎么辦？”

　　她笑了笑，隨口說道。

　　“那我自然還有別的辦法。”

　　好家伙！

　　我看著面目姣好的表妹，心里想著陳現(xiàn)坤積了什么德，竟能讓她如此死心塌地。

　　“你那時候跟陳現(xiàn)坤是怎么商量的？三姨說你并沒有見過陳現(xiàn)坤。”

　　“一切都是我自己的主意，我出毛病的事，直到完婚夜里，陳現(xiàn)坤還認為是真的。他還抱著我哭，說對不起我，我從來沒有跟他商量。”

　　我再次震驚，看著她非常認真問了一句。

　　“那要是陳現(xiàn)坤真以為你出毛病了，不帶媒婆去家里怎么辦，不娶你怎么辦？”

　　她輕輕把垂在臉邊的頭發(fā)別到耳朵后面，說：“那證明我瞎了眼，他也不值得我嫁。”

　　姚家有女，名喚敬霞，自幼聰慧，貌美膚白，性情剛烈。為求賢婿，裝瘋賣傻，一朝事成，安守清貧，初心不改。

　　回首往昔，表妹有兩種品質(zhì)在身。

　　一曰頭腦。

　　一曰癡心。

　　諸君以為然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