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解讀《白鹿原》第七章。
上回已經提到,當時白鹿原上新舊政權交替了,用當時民意的話來說是“反正”了。皇帝沒了,縣令變成了縣長,縣下設倉,倉下設保障所。這保障所是新添的最基層的行政機構,管轄著周圍十個左右的村莊。
鹿子霖的新身份,就是白鹿原第一保障所的鄉約。
起初,白鹿倉的總鄉約田福賢請他出任第一保障所的鄉約時,鹿子霖還有點拿捏,說自己要做莊稼,沒時間辦保障所的事。但等他去縣府接受了為期半月的任職訓練回來,態度可就完全變了。
在縣府受訓的時候,史維華縣長給他們每人發了一身青色制服。鹿子霖穿上新制服到大鏡子前一看,自己都嚇了一跳。
因為脫下長袍馬褂換上制服的自己,比原來精神多了,簡直認不出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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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有儀式感的是,受訓的人全都把辮子鉸了。鹿子霖回到家,他爹鹿泰恒老漢瞅著他那光溜溜的腦袋,驚奇地問他的辮子哪兒去了,鹿子霖理直氣壯地回答,凡是受訓的人,齊茬兒都鉸了,“保障所是革命政府的新設機構,咋能容留清家的辮子”?
泰恒老漢雖然心疼那根祖傳的辮子,但到底是開通人,也就不再說二話了,他最在意的是,能不能以及幾時能在祖上墳前放炮。
鹿子霖不僅自己“革新”了,他兩個在朱先生白鹿書院念書的兒子兆鵬和兆海,看見老子一身制服的革命模樣,也吵著要去城里上新學堂念書。
鹿子霖雖然人品有問題,但在接受新事物方面,那是沒得說的,他馬上爽快回答:“去!你倆一搭去!”
對鹿子霖來說,當鄉約,是一次“正名”的機會,他必須做出業績來。
書上說,“他在白鹿村和白嘉軒搭手修造祠堂,創立學堂,修補堡子圍墻,結果卻只是增加了族長白嘉軒的功德;現在他將第一次出面獨立行事,就決心要辦出個樣子來”。
他的辦事能力也確實不是蓋的。
他用白鹿倉撥給他的有限經費,在白鹿鎮買下一院破落戶的民房。房屋本來就破敗不堪,院子里臭烘烘的。他雇了衛木匠,又向十個村子攤派小工,把三間大廳和兩間廂房全部翻修一新。還用藍磚壘成兩個粗壯的四方門柱,用雪白的灰漿勾飾了磚縫,安上兩扇漆黑的大門。在右邊的門柱上掛出一塊白底黑字的牌子:滋水縣白鹿倉第一保障所。
保障所創建成功后,鹿子霖還舉行了隆重的慶祝儀式。
他請來了頂頭上司田福賢總鄉約,請來了轄下十個村的官人(包括白嘉軒這個族長),還請來了其他八個保障所的鄉約,以及鎮上的頭面人物,包括中醫堂的冷先生、雜貨鋪的葛掌柜、糧店的崔掌柜等等。
反正能請到的能夠給他長臉的人物都來了。
掛牌那天,田福賢把挽著紅綢的木牌掛上門柱,鞭炮齊鳴,三聲銃響,震得人耳鳴心跳。
人家是聽個熱鬧,鹿子霖心里卻想起了老太爺的話:“中了秀才放一串草炮,中了舉人放雷子炮,中了進士放三聲銃子。”
他現在是保障所的鄉約,草炮雷子銃子都放了,老太爺在天之靈總算能得到慰藉了。
這么大的事當然不能少了大吃大喝。鹿子霖在鎮子的飯館包下五桌酒席,請大家吃喝。酒過三巡,他致詞歡迎,田總鄉約作指示,各位同僚相互恭維。
可白嘉軒坐在那兒,卻渾身不自在。他怎么也消除不了心里的疑團:
“這些人在這兒吃誰的?”
他幾次想把姐夫朱先生寫給張總督的那首民謠念出來,但看看鹿子霖不是張總督,自己也不是朱先生,念了也沒用,終究沒有念出來掃別人的興。
他應酬了一陣子,實在坐不下去,就起身告辭了,理由是“黃牛尋犢子,我得去配種”。在這樣的場合,他選用要急著去給牲畜配種這樣帶點粗俗味道的理由,自然是故意羞臊鹿子霖。鹿子霖也確實被這話噎得掃興,也就不挽留了。
說實話,在白鹿村,鹿子霖的財富雖然可以累加,但族長的位子一直是白嘉軒的。現在他當上了鄉約,下轄十個村子,好歹不在白嘉軒之下了。這口氣,總算順了一點。
重要的是,別看在村里他基本得配合白嘉軒,但放到鎮一級,他是可以反過來“吩咐”白嘉軒的。
這一點馬上就實現。
鹿子霖上任后接到的第一個大任務,就是配合史縣長的命令,對全縣的土地和人口進行一次徹底清查,然后按土地畝數和人頭收取印章稅。
聽起來既荒唐又冠冕堂皇,而里面大有貓膩。你看這印章稅收上來的分配就知道了:縣府拿七成,白鹿倉拿二成,保障所留下一成作為活動經費和官員俸祿。
無利不起早啊!
這可是內部秘密,不向下傳達。
白嘉軒聽完這命令,心里頭那個別扭勁兒就別提了。他實在忍不住了,就用開玩笑的口吻對鹿子霖說,是不是掛牌那天吃下窟窿了。
鹿子霖雖然被噎得難受,但到底是官事公辦的神圣勁兒上來了,強作鎮定地說這是史縣長的命令。
回到村里,白嘉軒還是按要求把通告扎到祠堂外墻面上,然后敲鑼大喊:“一畝一章,一人一章,按章納稅,月內交齊,抗拒不交者,以革命軍法處治!”
你以為他就這么聽話?這形式上的活兒干完了,白嘉軒立馬部署“反正”。
當天晚上,白嘉軒去找村學堂的徐先生了,說:“我想起事。給那個死(史)人一點顏色瞧瞧,騷一騷他的臉皮!”
你看,那個“史縣長”,連“屎”都不是了,直接變“死”。原因只在于這個縣官“不與民作主”。
這對任何時代的公務員都是提醒。但凡你損民利己,別看人五人六的,早已連祖宗十八代都被人詛咒了。
徐先生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讀書人,但白天聽到了“印章稅”,就感慨“苛政猛于虎”,還吟了一首諷喻時政的詞章。聽到“起事”兩字,竟不害怕,只問白嘉軒是不是想造反。
嘉軒說,他一個笨莊稼漢造不了反,但“按人按畝收印章稅,這明明是把刀架在農人脖子 上搜腰”,做不成莊稼了,“既是做不成莊稼了,把農器耕具交給縣府去,交給那個死(史)人去”。
白嘉軒問徐先生這樣弄算不算犯上作亂,算不算不忠不孝,徐先生的回答特別有高度:
“對明君要尊,對昏君要反;尊明君是忠,反昏君是大忠!”
要知道徐先生是朱先生推薦來教書的,還得為朱先生的識人之明大大點贊啊!而且徐先生不僅有識,更有膽。
白嘉軒想請他寫一封雞毛傳帖,徐先生毫不猶豫就寫了,開頭就是“苛政猛于虎。灰狼啖肉,白狼吮血……”
直接把史縣長之流看成了白眼狼了,如果事發,他能討得了好?
可是,當白嘉軒說這事由他擔承,任死任活不連累徐先生時,徐先生正色道:“君子取義舍生。既敢為之,亦敢當之。”
這就是讀書人的膽量。
當晚,白嘉軒把三封同樣的傳帖交給鹿三,每封里面都插著三根白色的公雞尾毛。這就是“雞毛傳帖”了。過去小學語文課本上有個“雞毛信”的故事,也是差不多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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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吩咐鹿三,先到神禾村,進村西頭頭一家,把傳帖塞進去,只給主家招呼一聲“貨到了”就走。剩下兩份送給賀家坊村的賀老大賀德敖。來回路上碰見熟人裝作不認得,低頭快走。
別看這事聽起來還挺刺激有意思的,其實兇險異常。
白嘉軒想起老人們常說的雞毛傳帖殺賊人的事:
當年一道插著白色翎毛的傳帖在白鹿原秘密傳遞,按約定的時間,各個村莊的男人一齊涌向賊人聚居的村莊,把耄耋老人和裹在褯子里的嬰兒全部殺死。房子燒了,牛馬煮了,糧食也燒了,賊人的土地分配給各村祠堂作為官地……
而如果不成功呢?反過來會怎樣?簡直不敢想!
所以,送走鹿三后,白嘉軒躺在馬號的土坯炕上,渾身松軟,像被人抽掉了筋骨。只是他作為族長,又不得不然。
四月初八,期待中的日子終于到了。
初七夜里,白嘉軒一宿沒合眼,端著白銅水煙壺和鹿三在馬號里坐了一夜。
天剛麻明,鹿子霖和田福賢這兩位“鄉約”就堵在門口了。田福賢說:“嘉軒,趕快敲鑼!給大聲吆喝,一律不要上縣,不要聽逆賊煽動。”
白嘉軒當然拒絕,說“傳帖上寫得明明白白,誰不去縣府交農具,誰阻撓去交農具,一律砸鍋燒房。我不敢。我怕砸了鍋燒了房。”
田福賢說:“誰敢!真的燒了你的房,我讓誰給你賠!”
白嘉軒蔑視地說:“你吹啥哩!傳帖連縣長都敢反,誰把你個總鄉約當啥!”
田福賢的臉臊紅了。鹿子霖也覺得被輕視了。
白嘉軒這是順便臊了把他們的臉皮,把前陣子憋的氣給出了。
可是,也不能太小看了那兩位鄉約,他們知道這“交農行動”是誰挑的事,帶的頭。
這時候,村里傳來三聲銃響,鄰近村子也連續響起銃子的轟鳴。白鹿村一片門板磕碰聲,扛著犁杖、夾著杈耙掃帚的男人們在蛋青色的晨光里躍動,匆匆朝村北的道路奔去。
白嘉軒心急如焚,卻又無可奈何,那些被傳帖煽動起來的農人肯定已經匯集到三官廟了,可煽動他們的頭兒卻被田福賢和鹿子霖纏住出不了門。
不單是他,連賀氏兄弟也被幾位官員紳士纏住不得出門。
原來這是史縣長的精心安排,群龍無首就成不了事。
白嘉軒使了個金蟬脫殼之計,借口上廁所溜了出來。但他已經晚了,真正的帶頭人是鹿三。
書上說,“時勢和機運卻促成了鹿三人生歷程中的一次壯舉”。其實這也是因為,鹿三雖只是一個長工,堅守本分,但事實上他更像白嘉軒的兄弟,嘉軒的事就是他的事。
鹿三扛著一架沒有安裝鐵鏵的犁杖,走出白鹿村就擁入從各個村子涌出的莊稼人當中。
“人往往就這樣,一個人的時候是一種樣子,好多人匯聚到一起又完全變成另一種樣子。”
人多了,勇氣和怒氣都會增長。
臨近三官廟,人群匯成一股股黑壓壓的洪流。小小的庭院擠得水泄不通,門外的麥田被踏成爛泥,散發著青苗的幽香。
白嘉軒的擔心并不多余,因為起事的頭目(白嘉軒和賀氏兄弟等)遲遲不露面,很快流言四起:有人說起事的人被嚇破了膽不敢出頭了,有人說他們收受了史縣長的賞金被收買了,還有人傳說兩個頭目被捆綁在城墻上示眾。
這里面,肯定有史縣長、田福賢安排的人。
效果是明顯的,憤怒的人群開始騷亂。
就在這時,一個光頭和尚跳了出來,在廟前場地上朗誦起傳帖,要求各位父老再舉薦三個頭兒,帶領眾人進城交農具。
鹿三聽了,大叫一聲:“白鹿村鹿三算一個!”話音未落,他立即被身旁的人抬了起來。
站在陌生人的肩膀上,俯視著烏壓壓的一片黑腦袋,鹿三忽然覺得自己不是鹿三而是白嘉軒了。“直到死亡,他都沒有想透,怎么會產生那樣奇怪那樣荒唐的感覺。”
這似乎是說鹿三有一種野心,希望擁有白嘉軒這樣的地位,也可以說,他有一種責任,任何時候都要護住嘉軒的權威。
更現實的則是,人嘛,不管怎樣本分守己,總會偶有“英雄夢”,或者一瞬間“登高而呼,應者云集”的夢想的,這也是種權力、地位的快感吧。如果這事兒恰巧是正義的,那就更自然而然地會產生雄壯之感。
鹿三這樣的,就是小人物在特殊場景下激發的也是一瞬間的豪氣了。倒不是說他想取代白嘉軒;如果非說要取代,那也是代嘉軒去承擔可能產生的壞結果。
不管怎樣,鹿三總是把維護白嘉軒放在第一位。后來他殺田小娥,實際上主要也是為了白家。
說回“交農行動”。
眾人又推舉出兩個人,和尚宣布四人為東西南北四路領頭兒。和尚吼道:
“史縣長不收回成令,誓不回原!”
嗷嗷嗷的吼聲混合著咒罵,人流像洪水一樣滾向縣城。
交農隊伍并沒有進城,因為城門已經關死,里頭已經用磚封死了。
史縣長倒也能屈能伸,在隨員的簇擁下出現在城頭,他跪下了,作揖叩頭。同時政令也隨即頒下,收蓋印章稅的通令作廢。
目的達到了。可憋在胸間的怒氣尚未完全釋放出來,卻已宣告完結。沒有經過多少周折就順利取得勝利,反倒讓人覺得意猶未盡。
圍在城墻下的人把矛頭回轉過來,嚷喊著要懲治那些沒有參與交農的人,罵他們不冒風險卻分享斗爭的果實。
于是回原路上經過的村莊,凡是沒有參與交農的人家都受到嚴厲懲罰:鍋碗被砸成碎片,房子被揭瓦搗爛(本來要燒,怕殃及鄰舍才沒點火)。
有意思的是,鹿三回到白鹿村,白嘉軒在街門口迎接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三哥!你是人!”
在亂世之中,要堂堂正正做個“人”,做個敢于挺身而出力挽狂瀾的人,還真不容易。事情也沒這么容易了結。
過了不多久,白鹿鎮上貼出兩張布告。
第一張是罷免史維華縣長的命令,任命一位叫何德治的人接任。
白鹿原人幽默了一把:走了一個死(史)人,換了一個活(何)人;死的到死也沒維持(維華)得下,活的治得住(德治)治不住還難說。
如果這算是一場“庶民的勝利”,第二張布告就不妙了:那是逮捕鬧事主犯的告示。和尚、鹿三、徐先生、賀氏兄弟,一共七個人,全都被抓了。
白嘉軒比鬧事以前更難受。他的起事人身份早已不是秘密,傳言說他花錢買通了縣府,一看事情不妙就把責任推到那七個人身上,還說他的姐夫朱先生的大臉面在縣里楦著……
偏偏漏了他不抓,那不等于把他架火上烤,擱城頭示眾?白嘉軒陰沉著臉,走了一趟賀家,又走了一趟徐先生家,對他們的家屬只說同一句話:“我馬上到縣府去投案,我一定把他們換回來。”
他對哭哭啼啼的鹿三女人說:“三嫂,你甭急,我要是救不下三哥就不來見你。”
他到縣府去,掏出麻繩要自首:“我是交農的起事人。你們搞錯了人。把我捆了讓我去坐監。”
可人家說了:“交農事件沒有錯。這是合乎憲法的示威游行,不犯法的。那七個人只是要對燒房子砸鍋碗負責任。”
白嘉軒又去找法院,法院的人說法也是一樣,還嫌他無理取鬧。
白嘉軒只好去找姐夫朱先生想辦法。朱先生寫了一封信給張總督。白嘉軒跑到總督府門前,被荷槍實彈的衛兵攔住。他掏出姐夫的信,衛兵們誰不知道朱先生勸退二十萬清軍的壯舉?于是放他進去。
總督不在,但答應七天里放人。
果然,第六天,鹿三、徐先生、賀家兄弟等六個人全都被放了出來。
只有領頭的和尚還在押著。法院院長直言不諱:“燒了人家房,砸了人家鍋,總得有一個人背罪吧?”
白嘉軒不死心,用錢買。他不惜破費,徐先生捐出俸銀,賀家兄弟送來銀元,老和尚掛著“救吾弟子”的紙牌到各村化緣,最后湊齊了銀元送到法院院長太太手里。
和尚終于被放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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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和尚獲釋后,既沒有向搭救他的人道謝,也沒有向為他化緣的老和尚辭謝,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有人說他原先在西府犯了奸才逃來的,又有人說他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
這個和尚后來還會出現。這里只是說一下,他是一個悲劇人物,他的人生,完全可以另寫一部小說,絕對精彩。
而在白嘉軒看來,這些已經無關緊要了。搭救他們的總體目的已經達到,至于和尚還當不當和尚,已經微不足道。
這場交農事件就這樣結束了。但它已經預示,白鹿原不會再太平無事了。
(網圖侵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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