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萬物至此皆長大

翻看《月令七十二候集解》，在“立夏”這一天，有句話說得極好：“立，建始也，夏，假也，物至此時皆假大也。”這里的“假”，是“大”的意思——春天播種的植物，到這時候都直立長大了。

每年公歷5月5日或6日，太陽行至黃經45度，立夏便到了。這是二十四節氣里的第七個節氣，也是夏季的第一個節氣。古人觀察天象，發現北斗七星的斗柄指向東南方，便知夏天來了。在戰國末年，這個節氣就已經確立，算下來，已經有兩千多年的歷史了。

立夏有三候：“一候螻蟈鳴，二候蚯蚓出，三候王瓜生。”這三句話，說的都是地上地下的動靜。先是田野里開始響起螻蛄和蟈蟈的鳴叫聲；再是潮濕的泥土中，蚯蚓紛紛鉆出來活動；然后，那些攀援的王瓜藤蔓，一天一個樣地向上瘋長。其實還有一個更明顯的標志，是青蛙開始鳴叫——入夜之后，池塘邊、水田里，蛙聲此起彼伏，熱鬧得很。

這個節氣，最要緊的是一個“大”字。明人《蓮生八戕》里寫道：“孟夏之日，天地始交，萬物并秀。”說的就是這時候天地之氣相交合，萬物都開始展現自己的生機。農諺有“立夏看夏”的說法——這時候冬小麥正在揚花灌漿，油菜接近成熟，夏收作物的年景基本能看出個大概了。所以老話講“立夏不下雨，犁耙高掛起”，要是這時候缺了雨水，一年的收成就懸了。

古人對待立夏，是相當鄭重的。據《后漢書·祭祀志》記載，立夏這天，皇帝要率文武百官到京城南郊舉行“迎夏”儀式，祭祀赤帝祝融。君臣一律穿朱紅色的禮服，連馬匹、車旗都要用朱紅色，以此祈求豐收。宮廷里還有“立夏日啟冰，賜文武大臣”的慣例——冰是去年冬天貯藏的，到這天由皇帝賞賜給百官。這種儀式感，透著古人對天時的敬畏。

江浙一帶，民間有“餞春”的習俗。大好春光過去了，心里不免有些惜春的傷感，便備些酒食，像送別遠行的朋友一樣，給春天餞行。吳藕汀有首《立夏》詩，寫得明白：“無可奈何春去也，且將櫻筍餞春歸。”用櫻桃和新筍送別春天，倒也挺有滋味。

最熱鬧的，要數“稱人”的習俗了。立夏吃過午飯，村口便掛起一桿大秤，秤鉤上懸個凳子，男女老少輪流坐上去稱體重。司秤的人一面打著秤花，一面說著吉利話。稱老人，就說“秤花八十七，活到九十一”；稱姑娘，就說“一百零五斤，員外人家找上門”；稱小孩，就說“秤花一打二十三，小官人長大會出山”。打秤花還有個講究，只能從小數往大數打，不能反過來。為什么立夏要稱人呢？據說這天稱了體重，夏天就不怕熱，不會消瘦。否則，夏季要畏夏怕熱、吃不好飯，甚至有病災。

還有“嘗新”的習俗。蘇州一帶，立夏要品嘗“三新”——櫻桃、青梅、麥子，用來祭祖。常熟那邊更豐盛，有“九葷十三素”之說。所謂九葷，是鯽魚、鹵蝦、櫻桃肉之類；十三素，是豌豆、筍、蠶豆這些時令菜蔬。吃這些新鮮的東西，既是應時，也是感謝大地的饋贈。

立夏以后，天氣一天天熱起來。這時候養生，最要緊的是順著節律來。《黃帝內經》講“春夏養陽”，意思是春夏時節，要養護體內的陽氣。怎么養呢？飲食上可以吃些溫熱升發的東西，比如韭菜、香椿這些時令蔬菜。民間有“夏吃姜”的傳統，喝點姜絲陳皮山楂飲，能健脾溫陽、化濕和胃。

需要注意的是，立夏后人容易覺得疲倦、胃口變差，這叫做“苦夏”。有人想趁機減重，但其實“苦夏減重”不可取——長期胃口不好，身體代謝會降低，不僅減不了肥，反而容易營養不良。正確的做法是飲食清淡，多吃魚、瘦肉、豆類、芝麻、洋蔥這些，少吃動物內臟和過咸的食物。

起居方面，晝長夜短了，可以適當晚睡早起，但一定要睡好“子午覺”，尤其是午間小憩片刻。晚上睡覺要護好肚子和雙腳，防止夜里的涼氣侵襲。中醫認為“夏氣與心氣相通”，這時候要特別注意情緒的調養，戒怒戒躁，保持心情舒暢。做些靜的活動，比如畫畫、寫字、種花，都是好的。

詩人寫立夏，心情往往復雜。春光將盡，總有些舍不得。陸游《立夏前二日作》里說“余春只有二三日，爛醉恨無千百場”，趙友直《立夏》里寫“鶯啼春去愁千縷，蝶戀花殘恨幾回”，都是惜春的意思。但夏天也有夏天的好。高駢那首《山亭夏日》寫得真好：“綠樹陰濃夏日長，樓臺倒影入池塘。水晶簾動微風起，滿架薔薇一院香。”綠樹陰濃，樓臺倒影，微風起處，滿院薔薇香——這畫面多好啊。楊萬里的《小池》也清新：“泉眼無聲惜細流，樹陰照水愛晴柔。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頭。”那剛露出尖角的小荷，和立在尖角上的蜻蜓，讓人看了心里也跟著靜下來。

立夏時節，太陽還不太毒，風還不太燥。瓜果漸漸熟了，蟬鳴還沒響成一片。這是一段剛剛好的時光。田間地頭，農民忙著插秧——“多插立夏秧，谷子收滿倉”。山坡上，采茶人抓緊時間采制春茶——“谷雨很少摘，立夏摘不輟”。一切都趕著趟兒，要在夏天真正熱起來之前，把該做的事情做完。

古人說“春生、夏長、秋收、冬藏”。立夏，正是“長”的開始。長的不只是莊稼草木，也是人心里那股蓬勃的精氣神兒。過了立夏，日子一天天長了，陽光一天天足了，人也要跟著這天地間的陽氣，精神起來，忙活起來，像那些向上攀爬的藤蔓一樣，好好地長一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