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萬七千人擠在密歇根體育場,聽一位歷史學家說:進步派活動家永遠站在歷史正確的一邊。臺下有人鼓掌,有人皺眉——但沒人能當場反駁這個被包裝成常識的漏洞。
這是2025年5月初的密歇根大學畢業典禮。歷史系教師、校參議會主席德里克·彼得森(Derek Peterson)把支持巴勒斯坦的學生活動家,與當年爭取女性投票權、反猶歧視、種族平等的先驅并列。他說這些學生"打開了我們的心,讓我們看到加沙戰爭的不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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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彼得森沒提的是:過去兩年,同一校園里也有學生游行支持以色列。他們不算"活動家"嗎?還是說他們站錯了歷史的一邊?
一圖讀懂:進步敘事的篩選機制
彼得森的演講結構很經典,幾乎所有精英大學畢業生都聽過類似版本:
第一層:社會變革不是恩賜,是抗爭的結果。
第二層:當年的抗爭者被罵過、被歧視過,但歷史證明了他們。
第三層:所以今天的進步派活動家,也會像前輩一樣被歷史正名。
這個三段論有個名字:"歷史正確性繼承"。它把復雜的歷史簡化成一條單向軌道,軌道上只有進步派在前進。
但歷史真的這么干凈嗎?
彼得森列舉的"正義先例"里,女性平權、反猶歧視、種族平等確實成功了。可他沒列另一張清單:禁酒運動、優生學推廣、蘇聯同情者——這些當年也有大量進步派支持,后來呢?
選擇性敘事的問題在于:它用結果反推正當性。成功了就是"正義抗爭",失敗了就從敘事里消失。這不是歷史分析,是幸存者偏差的修辭術。
安阿伯的暴力與沉默
密歇根大學所在的安阿伯市,過去兩年經歷了什么?
支持巴勒斯坦的活動家破壞了校內設施,向被認為"太猶太復國主義"的目標吐口水,進行人身威脅。彼得森演講時,這些行為幾乎全被省略,只剩"打開心靈"的溫和描述。
更微妙的是立場分配。彼得森把支持巴勒斯坦的學生定義為"活動家",支持以色列的學生則不被納入這個神圣范疇。這不是中立的學術觀察,是價值判斷的前置。
「這所大學的偉大之處,也在于學生活動家的勇氣與信念,他們推動大學走向正義之路。」彼得森的原話把"活動家"和"正義"焊死了。按這個邏輯,反對這些活動家的人,自然站在"非正義"一邊。
但校園里的實際沖突比這復雜得多。兩個學生群體都在游行、都在喊口號、都認為自己在對抗壓迫。彼得森的敘事只給其中一方發"歷史正確性"的認證。
為什么這種敘事能暢通無阻?
進步派對"活動家"的崇敬,在美國左翼文化里有特殊地位。它源于20世紀民權運動的成功記憶,也源于對體制變革的深層不信任——相信只有街頭壓力才能逼出真正的改變。
這個信念本身沒問題。問題出在它的免疫機制:任何對具體活動家或具體行動的批評,都容易被解讀為"反對變革本身"。
結果就是批評的自我審查。左翼內部有人反感某些活動家的做法,但選擇沉默,怕被視為"站在歷史錯誤的一邊"。彼得森的演講把這種恐懼正式化了——不是通過論證,而是通過修辭的排他性。
作者提到一個反復出現的對話模式:每次批評進步派活動家,都會被用"當年也有人反對女性投票/反猶歧視/種族平等"來反駁。這個回應的狡猾之處在于:它把具體爭議(比如某次游行的方式、某個口號的內容)偷換成抽象原則(你是否支持社會進步)。
但歷史類比不能自動生效。1960年代的民權活動家有多種策略,有的被證明有效,有的被證明適得其反。把"活動家"作為一個整體來崇拜,等于取消了策略層面的討論空間。
被隱藏的另一張歷史清單
如果彼得森的敘事是"成功的進步活動家",那失敗的進步活動家去哪了?
20世紀初,美國進步派廣泛支持禁酒令,認為這是保護工人家庭、打擊資本腐敗的正義之舉。結果催生了黑幫、腐敗執法、公眾對法律的蔑視。歷史評價?負面。
同一時期,許多進步派知識分子支持優生學,認為這是用科學改善人類的進步事業。后來的歷史?種族滅絕的理論溫床。
1930年代,大量西方左翼知識分子為蘇聯體制辯護,認為它在進行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社會實驗。后來的歷史?大清洗、古拉格、數百萬人死亡。
這些不是邊緣案例。它們說明:"進步"標簽不能保證歷史正確性,"活動家"身份不能自動豁免批評。
彼得森的演講結構恰恰阻止了這種反思。它把"活動家"與"正義"綁定,把"批評活動家"與"反對正義"綁定。在這個框架里,討論具體行為的合理性,本身就是立場錯誤。
敘事如何制造認知盲區
畢業典禮的修辭有個特點:它面向混合聽眾——學生、家長、校友、捐贈者、政客。彼得森的演講在這個場合選擇了一種安全的進步主義,既取悅現場的主流情緒,又不觸及真正的爭議點。
比如,他說活動家"打開心靈",但沒解釋如何打開、向誰打開、代價是什么。安阿伯的猶太學生感到被威脅、被排斥,這種"心靈"的變化被排除在敘事之外。
再比如,他把加沙戰爭描述為"以色列的戰爭",這個表述本身就有爭議——哈馬斯2023年10月7日的襲擊是戰爭的觸發點,但彼得森的措辭把它抹除了。這不是中立的"歷史敘述",是立場鮮明的政治框架。
這種框架的隱蔽性在于:它偽裝成"回顧歷史"的客觀姿態,實際上是對當下爭議的預判。彼得森不是在描述過去,是在為現在的一方背書。
為什么這件事值得技術從業者關注?
25-40歲的科技從業者可能覺得校園政治遙遠。但彼得森演講中的邏輯結構,在科技行業同樣常見。
想想"顛覆者"敘事。Uber顛覆出租車、Airbnb顛覆酒店、加密貨幣顛覆銀行——這些故事里,"顛覆者"被自動賦予道德優勢,"既得利益"被自動定義為阻礙進步。批評具體產品的設計缺陷,容易被解讀為"反對創新本身"。
或者想想"用戶至上"的修辭。每個產品團隊都聲稱自己"為用戶而戰",但"用戶"是一個被選擇性填充的概念。真正的用戶群體多元且矛盾,敘事中的"用戶"往往只是支持特定策略的那部分人。
彼得森演講的核心機制——用抽象價值(正義、進步)為具體行動背書,同時排除反對者的正當性——在科技產品的公關話術里比比皆是。
識別這種機制的能力,對做產品決策至關重要。當你聽到"我們在做正確的事"時,需要追問:誰的正確?對誰的正確?代價由誰承擔?
回到安阿伯的現場
六萬七千人的體育場,氣溫偏低。彼得森的演講很短,但結構精密:先建立"活動家=正義"的等式,再把當代學生塞入這個等式,最后用歷史連續性封住反駁的可能。
作者在現場,帶著妻子和父母。他注意到演講的"諷刺之處"——被定義為正義一方的活動家,正是當地幾乎所有恐嚇行為的實施方。
這個觀察沒被納入演講的敘事。它也不能被納入,因為那會破壞"歷史正確性"的簡潔線條。
但歷史從不簡潔。1960年代的民權運動內部有激烈爭論,關于策略、關于聯盟、關于目標。這些爭論不是運動的污點,是它的一部分。把它們抹平成"正義對抗邪惡"的卡通畫,既是對歷史的不誠實,也是對當下決策的誤導。
彼得森演講的真正效果,可能是反向的。它把復雜的道德判斷簡化成陣營站隊,把需要討論的具體問題(如何抗議、什么訴求、什么代價)壓縮成"你是否支持正義"的是非題。這種壓縮不會說服任何人,只會加深已有的分裂。
對于習慣用數據說話的科技從業者,這個案例提供了一個反面教材:當敘事框架本身成為信息過濾機制,再聰明的聽眾也可能被引導至預設結論。識別框架,比爭論框架內的內容更重要。
畢業典禮結束后,學生們領取文憑,家長拍照,彼得森回到歷史系的辦公室。但那個被省略的問題留在空氣里:如果進步派活動家也可能站在歷史錯誤的一邊,我們該怎么判斷?
演講沒有提供工具。它提供了確定性——而確定性,在復雜問題上,往往是比錯誤更危險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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