贏學：一場全民自慰的精神狂歡

本文首發(fā)公眾號：作家朱耀輝

美伊打了四十一天，兩邊同時宣布勝利。特朗普說“徹底且完全，百分之百”，伊朗說“迫使侵略者接受停火”。

一場戰(zhàn)爭，兩個贏家。輸家是誰？

是那些埋在沙土里的士兵和逃難路上斷氣的孩子——他們的名字不配出現(xiàn)在任何一份勝利聲明里。
這就有意思了。贏，什么時候變得這么廉價？可以批發(fā)，可以零售，可以按需定制，甚至可以敵我雙方同時簽收。

如果“贏”這個詞已經(jīng)失去了它最起碼的指稱功能，那我們到底在慶祝什么？
答案很簡單：我們慶祝的不是事實，而是情緒。這門手藝，我管它叫“贏學”。
贏學不是什么新鮮貨色。人類從部落時代就開始喊“我們打贏了”，但喊聲的大小和部落的實際處境之間，一直存在著一個殘酷的反比關(guān)系。

你去看一個真正蒸蒸日上的社會，人們忙著掙錢、升職、換房子，誰有空天天舉著喇叭喊“我們贏了”？就像吃飽了的人不會拍著肚子說“我沒餓著”一樣，贏學的音量，跟現(xiàn)實生活的質(zhì)量成反比。這是第一定律。
什么時候贏學最熱鬧？當一個社會開始由盛轉(zhuǎn)衰，底子還在但氣數(shù)已開始泄的時候。祖上闊過，宅子還沒賣完，但已經(jīng)要靠當字畫度日了。

這時候最需要的是什么？是一件熨得筆挺的長衫，一把搖得風生水起的折扇，和一句“當年我爺爺……”的口頭禪。

祖上的榮光翻來覆去地吹，吹一次不夠就吹一百次，而且每一次都要比上一次更響亮——因為現(xiàn)實的虧空越來越大，需要用更大的音量來掩蓋。

物價漲了，工作沒了，人們最需要的不是面包，而是一句“我們依然很強”。這片阿司匹林治不了病，但能止疼。止一會兒是一會兒。
蘇聯(lián)是贏學史上的一座豐碑。

晚期的蘇聯(lián)，官方話語里塞滿了“勝利”——五年計劃提前完成、社會主義陣營不斷壯大、太空競賽拔得頭籌。

每一次宣布都伴隨著雷鳴般的掌聲。與此同時，商店里買不到面包，工人在車間里喝著伏特加上班，阿富汗的士兵成片倒下。這套“勝利式話語”有一個致命的特點：它越來越脫離現(xiàn)實，卻越來越需要被反復強調(diào)。

就像一種不斷貶值的貨幣，為了維持面值，只能瘋狂加印。加印得越多，信譽越低。

最終，當人們發(fā)現(xiàn)“贏了”和“日子過好了”是兩回事的時候，他們失去的不僅是信心，而是對一切敘事的信任。贏學的第二定律是：它不會挽救任何東西，只會為最終的崩塌準備思想土壤。
當代贏學如果有一座名人堂，特朗普的照片應(yīng)該掛在正中間。他不是贏學的使用者，他是贏學的定義者。

他的招式很經(jīng)典：用絕對化的修辭包裹不可靠的現(xiàn)實——“徹底”、“完全”、“百分之百”，詞越硬，心里越虛。

就在他宣稱“伊朗導彈項目遭到重創(chuàng)”之后不到半小時，伊朗再次向以色列發(fā)射了導彈。

他還擅長“預售式勝利”——“美軍將在未來兩三周內(nèi)展開極其猛烈的打擊”，翻譯一下就是：我現(xiàn)在還沒贏，但我馬上就要贏了。

這跟房地產(chǎn)商賣期房是一個道理：房子還沒蓋，先把你的錢收了；勝利還沒到，先把你的信心收了。

最高境界是什么？不是贏給別人看，而是贏給自己聽——反復說，大聲說，說到自己都信了為止。
再看某東方大國——印度。

2025年的印巴空戰(zhàn)，巴方擊落了印軍多架陣風戰(zhàn)機，連編號都查得到。地面部隊也被碾壓，S-400陣地被突破。

換成任何一個正常的國家，這時候應(yīng)該做的是檢討。印度沒有。他們派出“宣講團”滿世界說自己打贏了，還追加訂購了100多架陣風，用“新訂單”來證明“舊飛機沒被擊落”——這個邏輯，相當于說“我又買了一只雞，所以之前那只沒被偷”。

到了共和國日閱兵，他們專門做了一輛“勝利花車”，擺上擊落巴基斯坦預警機的模型。這些東西沒有一個是真的。

巴方提出公開飛機庫存接受獨立核查，印度理都不理。他們把贏學從危機時期的心理安慰，升級成了一種常態(tài)化的國家儀式。

不需要現(xiàn)實，不需要證據(jù)，不需要邏輯——只要一支筆、一個麥克風、一個會寫“陣風英雄”的編輯。

這套催眠術(shù)的成本極低，收益卻很高：可以掩蓋一場可怕的軍事失利，可以讓電視機前的觀眾繼續(xù)相信“我們很強”。
寫到這里，該問一個樸素的問題了：那些高喊“我們贏了”的人，日子真的變好了嗎？
美國的紅脖子聽到“徹底勝利”，他們的工廠沒有回來，醫(yī)保沒有著落，孩子還在阿片類藥物里沉淪。

伊朗的信眾相信“迫使美國停火”，但制裁還在，物價飛漲，里亞爾貶值。印度的自豪國民看到勝利花車，心滿意足地回家，貧富差距、基礎(chǔ)設(shè)施、衛(wèi)生條件，不會因為一輛模型花車改善半分。

贏學給他們的是一份精神紅利——我們雖然窮，但我們有尊嚴。這種心理叫作“補償性控制”：當一個人無法控制自己的生活時，他會傾向于相信某個更大的力量正在取得勝利。

贏學的一大功能，就是用敘事來替代救濟。

當政府告訴你“我們贏了”的時候，它就不必給你發(fā)補貼了；當領(lǐng)袖宣布“勝利屬于人民”的時候，你就可以安心餓著肚子回家了。
這不是說國家贏了沒有意義，而是說這種意義傳遞到個人生活時，中間隔著一條叫做“分配”的河。河上沒有橋，喊聲再大也過不去。

贏學的本質(zhì)，是把注意力從個人生活轉(zhuǎn)移到國家敘事上。你越關(guān)注“我們贏了”，就越少關(guān)注“我該怎么辦”。這是一種注意力稅，稅率不低，而且收稅的人從來不告訴你錢花在了哪里。
更陰險的是，贏學正在閹割我們面對失敗的能力。

一個天天喊“贏了”的社會，是不允許“輸”這個字存在的。創(chuàng)新是什么？創(chuàng)新就是往墻上撞，撞十次，九次頭破血流，一次把墻撞穿。

但贏學告訴你：你不能頭破血流，因為頭破血流不是“勇敢的嘗試”，而是“你不行”。

于是大家都不撞了，都去走那條別人踩爛了的路。嘴上人人談創(chuàng)新，手上人人抄答案。牛皮越吹越大，膽子越來越小。

贏學最毒的地方不是讓人自大，而是讓人再也輸不起。

一個輸不起的民族，永遠學不會站著輸，更學不會跪著贏。
所以，如果你發(fā)現(xiàn)自己越來越依賴“我們贏了”來獲得情緒價值，那可能是一個危險信號——你的現(xiàn)實處境正在變糟。

贏學是精神食糧，但不是食糧。

它可以讓你心情好一點，但不能讓你的錢包鼓一點。它就像糖精對饑餓的人：甜，但不頂飽。
我們當然可以看戲。臺上的演員喊“我們贏了”喊得聲嘶力竭，那是他的工作；你在臺下鼓鼓掌，那是你的禮貌。

但散場之后，請記得：戲臺上的勝利，變不成你碗里的米。該吃飯吃飯，該掙錢掙錢，該看病看病。別把贏學當信仰，別把口號當存款。

因為總有一天，當你餓著肚子聽“我們贏了”的時候，你會突然發(fā)現(xiàn)——那聲音再大，也填不滿你胃里的那個洞。（本文首發(fā)公眾號：作家朱耀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