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姐干了5年物業經理,她跟我說,業主長期拖著不繳物業費
那天晚上我去表姐家送東西,進門就看見她癱在沙發上敷面膜,手里捏著半杯紅酒,對著天花板翻白眼。
“怎么了姐,被業主投訴了?”
她冷哼一聲,面膜紙邊角翹起來:“投訴?我倒希望他們投訴。投訴說明還在乎,好歹愿意跟你吵兩句。”她坐起來,把面膜揭了扔進垃圾桶,“最怕那種人,不吵不鬧不投訴,就是——不交錢。”
我知道表姐這五年干物業經理不容易。當年她學的是旅游管理,誤打誤撞進了物業這行,從客服專員一路做到項目經理,管著城北一個一千兩百戶的老小區。說是經理,其實就是個大號的管家,什么事都得兜著。
“又有人欠費?”
“有個業主,三年了。三萬七千多。”表姐豎起三根手指,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別人家的事,“之前我讓客服催、讓樓棟管家催、發函催、上門催,你猜怎么著?”
“怎么著?”
“人家把門上的貓眼堵了。從里面拿塊膠布貼上,外面敲門,他從貓眼里看見我們的人,就不出聲,跟沒人在家一樣。”表姐喝了一口紅酒,“我讓管家晚上八點去,燈亮著,敲門就滅燈。凌晨六點去,敲門,燈又滅了。你說絕不絕?”
我想笑又覺得不太合適。表姐看了我一眼:“笑吧,我當時也覺得挺絕的。后來我想通了,跟這種人斗,不能跟他耗,得換個路子。”
表姐說這話的時候眼睛里有點不一樣的光。我認識她二十多年,她從小就不認輸。小時候跟我下跳棋,輸了能哭半小時,然后拽著我非要再來一盤。后來長大了,那股勁兒還在,只是藏得更深了。
“我查了一下這個業主的背景。”表姐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低了下去,像在講什么秘密,“四十多歲,單身,在一家私企做技術主管,平時社恐,跟樓上樓下都不來往。這個房子是他父母給他買的婚房,后來婚沒結成,人就有點……別扭。”
“什么別扭?”
“就是覺得全世界都欠他的。樓上漏水淹了他衛生間,開發商交付的時候窗戶有點歪,門禁系統升級要重新登記——他把所有這些破事都歸到物業頭上,覺得是我們沒管好。但實際上該修的修了,該賠的也賠了,他就是心里那口氣順不過來。交了物業費,就等于承認物業干得還行,他不想承認。”
我懂了。這不是錢的事,是情緒的事。
“那你怎么辦?”
表姐放下酒杯,窩進沙發里,抱著靠枕說:“我后來沒讓管家再去找他了。我換了個玩法。”
“什么玩法?”
“我讓工程部的小王,每個月十五號,準時去他那層樓檢修消防栓。”
我愣了一下:“檢修消防栓?”
“對。消防栓就在他家門口右邊,開箱檢查、登記、拍照,整套流程走下來大概十五分鐘。”表姐嘴角微微上揚,“動靜不用大,箱子開關的時候響兩聲就行。”
我想了想,有點明白了:“你是想讓他看見有人在查消防栓?”
“不是讓他看見。”表姐搖搖頭,“我是讓他習慣。習慣每個月十五號,門口有動靜。”
我沒太懂,但表姐顯然沒打算停在這里。她接著說,從四月份開始,她讓客服在那個業主的欠費檔案上做了個標記,所有常規催繳流程全部暫停。不發函、不打電話、不敲門——安靜得好像物業已經忘了這個人的存在。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套動作。
每個月十五號,消防栓檢修。
每個月最后一周的周四,電梯年度維保。那棟樓的電梯剛好在他家那層停一次,維保人員會檢查電梯門閉合情況,在那層樓站幾分鐘。
還有,每個月月初,保潔部會對每層樓的步梯通道做一次深度清潔。拖地、擦扶手、清理角落灰塵。步梯通道的門就在他家門口旁邊,保潔阿姨來來回回要進出好幾趟。
表姐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平淡,像在復述一份標準作業流程。
“你把這些都安排在他那一層?”
“嗯。都是本來就該做的常規工作,只不過執行時間上稍微調整了一下。所有的流程都合規,所有的報備都有記錄。”表姐攤手,“誰也挑不出毛病。”
我忽然覺得表姐有點可怕,又有點佩服。
“然后呢?”
“然后?”表姐笑了,“然后到了七月份,他開始有動作了。保安隊長跟我說,有天晚上巡邏,看見他下樓扔垃圾,在單元門口站了一會兒,抬頭看了兩眼物業服務中心的牌子。保安隊長跟他打招呼,他居然點了個頭。”
要知道,這人以前看見物業的人跟看見鬼一樣,能繞道絕對不走直線。
“八月份的時候,”表姐放下靠枕,身體前傾,來了精神,“他的貓眼通了。有天管家去那層樓做空置房巡查,從他家門口過,他開門了。”
“開門了?說什么了?”
“什么都沒說。就開了個門,看了管家一眼,又關上了。”表姐眼睛亮亮的,“但那一眼就夠了。那一眼的意思是——我在家,我知道你們在干什么,我有話想說,但我還沒想好怎么開口。”
我突然覺得表姐不像個物業經理,像個體察人心的心理學家。
“那后來他交錢了嗎?”
表姐重新靠回沙發,慢悠悠地說:“上個月,就是九月份。他又來事了。他家窗戶外面有塊外墻裝飾板,風吹日曬的有點松了,其實不影響使用,但看著不太安全。他給12345打了電話,投訴外墻有高空墜物隱患。”
“這不就是投訴你們嗎?”
“對啊,是投訴。但這次他沒有堵貓眼,沒有裝死,沒有讓客服吃閉門羹——他打了投訴電話,走正規渠道。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
我看著表姐。
“意味著他在用正常人的方式跟這個世界說話了。”表姐說這話的時候聲音輕了,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情緒,“以前他不是這樣的。以前他是把自己關起來,覺得外面的人都跟他沒關系。現在他肯投訴了,肯把問題提出來了,說明他承認了物業是他生活里的一部分,承認了我們之間有聯系。”
我覺得表姐說的已經不只是物業費的事了。
“那外墻裝飾板后來怎么處理的?”
“我讓工程部當天就去看了,拍了照片,做了臨時加固,出了維修方案,跟業主約了工期。他全程配合,話不多,但每一句都說在點子上。”表姐把玩著手里的紅酒杯,“等外墻修好了,我把之前三年的欠費賬單打印出來,讓管家放在他家門口的信報箱里,用信封封好,信封上寫了四個字——‘請查收’。”
“然后呢?”
“然后第二天早上,管家去查,信封不見了。下午,銀行到賬通知來了,三萬七千六百四十二塊,一分不少。”
表姐說到這里,長長地呼了一口氣,像是把一塊堵了很久的石頭終于吐了出來。
“這人啊,有時候就是需要一個臺階。不是他不懂道理,是他不想在別人的道理里認輸。你給他一個體面的理由,他就能自己走下來。”她頓了頓,“當然,前提是你得先弄清楚,他到底是賴賬的人,還是只是心里過不去的人。”
我看著她,想起五年前她剛入行的時候,穿著不合身的工裝,在小區門口站崗,被一個老太太指著鼻子罵了半小時,回來哭得妝都花了。現在她三十一歲了,還是會哭,但哭的理由不一樣了。
“后來你跟那個業主還有聯系嗎?”
“有啊。上個月臺風天,他主動給物業客服發了條微信,說樓下架空層有積水,讓我們去看看。”表姐笑了,眼睛彎彎的,“我讓客服給他回復了三個字——‘收到了’。沒加感嘆號,沒發表情包,就這么三個字。對待一個社恐,你不能太熱情,太熱情他會覺得你在討好他;你也不能太冷漠,太冷漠他會覺得自己又被敷衍了。就公事公辦的正常語氣,最好。”
“你們物業經理都這么累的嗎?連回微信都得算心理學。”
表姐沒回答這個問題,只是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又放下。手機屏幕暗下去之前,我瞥了一眼她的待辦事項列表,密密麻麻的,像螞蟻搬家。
她端起那半杯紅酒,一飲而盡,然后對著茶幾上的筆記本開始寫明天的工作安排。我在旁邊看著她,忽然覺得她筆記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不是工作日志,是她在無數個推諉、責罵、沉默和對抗之間,一點點鑿出來的光。
這光不亮,但夠用。夠讓她看清前路,也夠讓那些在黑夜里摸索著走出來的人,看見她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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