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華社東京5月4日電 記者手記丨消失的巢鴨監獄,被刻意淡化的日本戰爭罪責
新華社記者李子越
從日本東京池袋站東口走出幾百米,進入人們眼中的是大型綜合商業設施“太陽城”,旁邊是東池袋中央公園。如果不是刻意尋找,人們很難將這里與80年前的東京審判聯系起來。
這里曾是一處監獄,建于1895年,曾有“巢鴨刑務所”“東京拘置所”等名稱。戰前及戰時,這里主要用于關押與日本政府立場相左的“政治犯”。1945年日本戰敗后,盟軍最高司令官總司令部接管該設施,并將其改為關押日本戰犯的巢鴨監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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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4月29日在日本東京東池袋中央公園內拍攝的石碑。新華社記者 賈浩成 攝
除東京審判中的甲級戰犯外,這里還收押了一部分乙級和丙級戰犯,最多時曾收押近2000人。
日本惠泉女學園大學名譽教授內海愛子說,東京審判針對的甲級戰犯,多是戰爭元兇,乙級和丙級戰犯則主要涉及具體戰爭行為,如虐殺戰俘、屠戮平民等。
1948年,包括東條英機在內的7名甲級戰犯在這里被執行死刑。也有部分在日本本土審理的乙級和丙級戰犯在此被處刑。巢鴨監獄一度成為戰后日本追究戰爭責任最為集中和具體的場所。
但在日本,對戰爭責任的集中追究,并未持續多久。
隨著占領體制結束,對戰犯的處理也逐漸發生變化。一方面,冷戰格局迅速確立,美國等占領國將自身對日政策從“壓制與改造”轉向“扶植與利用”,推動日本融入西方陣營;另一方面,日本恢復主權后,要求“釋放戰犯”的錯誤思潮迅速擴散。
“當時日本社會存在一種不愿承認戰爭審判的強烈傾向。”據內海介紹,當時有人認為,日本“只是因為戰敗而不得不接受審判結果”,這些戰犯“只是接受盟國單方面審判的犧牲者”。
在這種錯誤認知下,要求“釋放戰犯”的活動在日本迅速擴散,有人還成立了所謂“支援戰犯及其家屬”組織,國會甚至通過了要求“釋放戰犯”的所謂決議。
內海說,在這一過程中,日本逐漸形成一套新的荒謬邏輯:戰犯審判屬于盟國的審判,而非日本自身的司法行為,“這些人并未違反日本國內法律,在國內也不應被視為戰犯”。在這種邏輯下,日本戰犯不僅被陸續釋放,甚至還能領取“津貼”“年金”。
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巢鴨監獄逐漸走向終點。1958年,隨著最后一批戰犯獲釋,監獄被關閉。此后,這一帶經歷城市規劃調整,原有建筑于1971年被拆除。1978年,巢鴨監獄原址上建成摩天大樓,還成了東京核心商業地標之一。
曾用于追究戰爭責任的監獄,竟變身消費與娛樂場所。曾記載罪惡的黑暗之處,被冠以“太陽城”之名。這一轉變表面看是城市規劃的更新,卻折射出戰后日本社會試圖淡化戰爭責任、篡改戰爭記憶的用心。
類似變化,在東京并非個例。
“行走東京戰爭遺跡會”會長長谷川順一多年來致力于發掘東京都內的戰爭遺址,并嘗試將其與當下城市空間對照。他制作了一份“新宿和平地圖”,其中以現有街區為基準,標注出舊日本軍隊訓練場、后勤機構等設施的具體位置。
在長谷川順一看來,城市經過數輪更新后,當年痕跡已無從辨認,留下的是日本社會對戰爭責任的集體淡忘。他說,當如今的日本學生只能從教科書中接觸“日本是戰爭受害者”的錯誤歷史敘述、對日本侵略歷史缺乏了解時,他們不會意識到,今天腳下的棒球場,可能正是戰時訓練殺戮者的場地。
今天的東池袋中央公園幾無巢鴨監獄痕跡,只有公園角落立著的一塊小石碑,石碑上刻著“祈禱永久和平”,石碑及其周邊全無巢鴨監獄歷史的具體說明。
當具有警醒意義的歷史遺跡不見蹤影,當本應被具體呈現的戰爭責任被簡化成所謂的和平祈愿,日本罪惡滔天的侵略歷史已在日本公眾記憶中幾近消失。
東京審判已過80年,對于“反省戰爭”這道題,日本社會從未給出過令人信服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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