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上手術，主任打了我的手”

許多醫生在年輕時可能都有這樣一個噩夢，那就是自己跟著上級醫生去手術室，被罵得“狗血淋頭”。特別是對于實習生和規培生而言，因為是學生身份，初入手術室本來就局促不安，再加上嚴肅凝重的氛圍，整個人像是“失智”了一樣，不知道人往哪站，腳往哪邁，手往哪放？

第一次上手術，被主任打了，醫學生委屈哭訴，沒尊嚴沒人權

4月14日，一位來自廣東的醫學生發帖稱：“今天第一次上手術，被主任打了手，感覺主任很用力，打得很疼?！?/strong>她說自己好難過，哭訴沒尊嚴沒人權。此外，她還補充到，在所有人搬病人都有手套的情況下，她想要一副手套卻被巡回護士拒絕。因此，她質疑到“如果手套不重要為什么他們每個人都戴上？如果手套重要為什么就不給她一雙？我交錢做免費的實習生，挨打跑腿干活站一天，卻連一副一次性手套都不給我？”

此貼一出，立即引來無數同道中人集體訴苦。4月15日，一位來自廣西的醫生表示：“別說實習生了，我們科室主任，每臺手術都要罵人，管你是實習生、規培生還是老醫生，‘雨露均沾’，每個助手都要罵到，洗手護士、巡回護士甚至是麻醉醫生有時也無法幸免。我每次跟著他上臺都提心吊膽，因為他真的很情緒化，但凡有一點不順心就唉聲嘆氣或者直接扔器械，好幾次器械直接從臺上彈到地下。最絕的是，有一次他手術做得很不順心，然后嫌棄是助手的呼吸聲太大干擾了他。我們當場都石化了，但也不敢反駁，只能說當你看一個人不順眼的時候，他連呼吸都是錯的。”

4月17日，一位來自湖北的外科主治醫生表示：“被罵真的太正常，有的主任還會動手動腳。記得我第一次上臺也是被罵成狗，哪怕現在是主治了，被主任罵也是家常便飯。什么‘鉤子都拉不好，干什么吃的’‘這么簡單的活兒都不會干，你咋不一頭撞死算了’等等，耳朵都要聽出繭子了。剛開始還會內耗，現在完全脫敏，已經無所謂了。而且我發現我們主任是誰都喜歡‘嘴’兩句，屬于無差別攻擊了?！?/p>

其實醫生的職業初期最是敏感脆弱，本身就有能力跟不上節奏的無力感，再加上面對嚴苛又陌生的手術室，內心總是惶恐不安。這個階段若是遭遇過度打壓，很容易磨滅初心，甚至直接改寫他們的人生走向。

3月17日，一位來自廣東的醫生表示：“有些外科主任不配當主任，手術臺上情緒極其不穩定，只會通過語言貶低助手以逃避自己能力和信心的不足，讓人聽得生理不適，我就是其中一個受害者。讀書的時候我很喜歡外科，但后面在醫院實習跟著上手術，整個人快被罵崩潰了，一度陷入深深的自我懷疑，內心非常懼怕進手術室。所以后來我堅決選了內科，發誓一定要遠離手術室這個是非之地?！?/p>

可以看出，提及手術室，不少醫生都忍不住大吐苦水，哪怕有些人已然走過那段難熬的歲月，但依舊刻骨銘心。為何對于他們而言，這段經歷這么“痛”呢？因為能夠學醫之人大多是同齡人中的佼佼者，是旁人眼中的天之驕子，可一走進臨床、進入手術室，就動輒被訓斥甚至打罵，這對于他們而言，落差之大，確實難以承受。

而對于手術室如此嚴苛的帶教模式，大家的看法兩極分化。有人認為醫學本靠師徒傳承，正所謂“嚴師出高徒”，那些前輩、主任們嚴厲些并無不妥。但也有人憤怒直言，“早就變味了，現在就屬于典型的職場霸凌”。

大三甲主任：發脾氣，只是高度緊張下的情緒宣泄

按理說，做手術時，人命關天，主刀醫生應該冷靜持重才對，為何會和情緒失控扯上關系？

對此，3月17日，一位來自安徽的醫生分析到：“其實很多時候主任也不是針對你，誰來他們都罵。手術室是高壓工作環境，對專業和標準的要求都很高，相應的技術壁壘也很高，主刀承擔的壓力非常大，所以在指出下級醫生不足的時候難免會語氣不耐煩。而且人的本性就是這樣的，有點權力可以壓誰一頭的時候很容易忍不住。因此對于年輕醫生而言，千萬不要把那些責罵太當回事，不要把他們發泄的情緒接下來為難自己?！?/p>

一臺手術中主刀壓力最大，這一點，確實無可辯駁。在現行的醫療管理制度中，規定手術臺上是主刀醫生負責制，只要手術需要，主刀醫生可以調用手術室所有資源，可以批評手術團隊任何人。無疑，這是一種權力認可，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責任！因此，當手術進行到關鍵環節，助手又配合得不好的時候，確實會讓主刀著急上火。

對此，一位在麻醉科看慣各種場面的麻醉醫生表示：“其實在手術中，因為器械護士配合不好或手術助手跟不上主刀節奏，影響手術進度而被責罵的情況并不少見。不過一般主刀也只是一時心急，罵一兩句就結束了。被罵的人大多也能理解，不會怒氣沖沖的反駁，也不存在記恨的情況。因為大家都知道，主刀也是對事不對人，大家也能相互理解?！?/p>

不過，在諸如此類的解釋太多的時候，一些網友便犀利地總結到，“還不是有些人太‘菜’才愛罵人，真正水平高的醫生并不會隨意指責或謾罵下級醫生。”對此，一位來自廣西的醫生直言：“那種大師級別的專家做手術都是游刃有余的，就算進行不下去也會冷靜分析怎么回事，是組織分的不夠，視野不行還是患者解剖結構變異，看出來后立馬改方法或者擴大視野，而不是懟著助手怒斥、無能狂怒。”

那么，把視角推到氣氛緊張的手術臺，作為手術主刀，他們當時是怎么想的呢？北京某大三甲神經外科一位主任針對此問題曾表示：“主刀醫生幾乎都會在手術臺上發脾氣。有些人可能會覺得發脾氣是針對助手、針對手術器械或者棘手的問題，但很多時候情況并非如此。說實話，人家助手老老實實給你拉著鉤、吸著血，他們并沒做錯什么，有些器械稍微有些不趁手，但也沒到發脾氣的地步。主要是因為人在高度緊張的時候，要有一個情緒的宣泄，比如手術做得不順利、遇到出血了，那就需要一個宣泄口。其實我做手術的時候很少發脾氣，但有時候我發完脾氣，術后覺得不對，我也會道歉?！?/p>

事實上，主任這番話很實誠，很多時候主刀指責年輕醫生，并不是他們哪里做得不對，而是單純的主任覺得自己壓力太大了，情緒太過緊繃不利于手術的開展，因此就把這把火發泄在了別人頭上。

BMJ曾刊登過一個研究，記錄員蹲守100場全麻手術，統計醫生的“臟話頻率”和“臟話程度”。結果發現，100場手術80多小時里，醫生臟話總得94分，平均每51.4分鐘就有一次爆發。

顯然，很多時候就是一種習慣，一種自以為不會傷及無辜的情緒宣泄。

不過，這里小編需要提醒的是，手術中的說教，適當的情緒發泄，在其他人可以接受的情況下，主刀這么做也是可以理解，但是如果上升到人身攻擊、尊嚴蹂躪甚至直接用器械砸臉、用腳踢人的，確實忍無可忍。阿寶就曾撰文憤懟到：“那些喜歡在手術臺上辱罵年輕人的高年資醫生，都是嚴重的心理變態！”而且他還表示，對于一群本就擅長學習，熱愛學習，而且高度自律的孩子，打罵不會有任何正面作用，“那些優秀的外科醫生，絕不是打出來的罵出來的”。

總之，帶教過程中就事論事、嚴格施教本身并無不妥，但如果言語粗俗、辱罵不堪，不僅會影響團隊情緒，也與科室主任、主刀醫師的身份形象不符，更會損害自身威信。

研究證實：醫生情緒過激，手術失誤率升高

實際上，從手術安全的角度來看，主刀醫生在術后情緒過激，并不利于手術開展的。

2024年發表的一篇名為《The effects of stress on surgical performance: a systematic review》的研究顯示，在模擬手術研究中，急性應激會持續損害手術操作中的技術與非技術技能：技術技能受損表現為手術操作失誤率升高、任務完成時間延長、器械操作能力下降；團隊協作、溝通等非技術技能在應激狀態下也會受損。真實世界研究印證了上述結論，證實急性應激會導致失誤率升高、非技術技能受損。

所謂急性應激是指機體對短期挑戰性刺激產生的心理反應，這種心理反應在持續高壓的手術室里十分常見，深受其害的便是外科醫生，其中主刀醫生尤甚。主刀作為一臺手術的掌舵者，所面臨的壓力和承擔的責任不言而喻。正如一個大三甲主任所說的那樣“外科手術的操作很多時候只有一次最佳機會，如果錯過最佳機會，很可能要付出五倍、十倍的努力和代價來彌補！”因此主刀常常需要進行時間緊迫的決策，這種極度緊張且緊迫的行為極其引發應激反應。

此外，主刀應激狀態下所呈現出來的暴躁、責罵，還會通過情緒傳染擴散至整個手術團隊，這樣不僅會加重團隊的心理壓力，緊張不滿的氛圍下，更不利于手術的推進。而且這種長期依賴情緒宣泄的醫生可能會陷入“憤怒-愧疚”的心理循環，從而加劇職業倦怠。此前一項系統評價顯示，倦怠的外科醫生發生醫療失誤的風險升高2.5倍。

更不可忽視的是，外科醫生長期處于這種應激狀態，會誘發心理疾病，10%-20%的醫生職業生涯中會出現抑郁，醫生群體自殺率顯著高于普通人群。

事實上，控制情緒，不將個人情緒帶入手術診療之中，一直以來都是外科醫生應當秉承的職業倫理。所謂“術怒癥”，是業界告誡醫生群體需要著力規避的行為。不管從哪個角度來講，醫生控制情緒的能力，都是業務能力的重要一環。醫學期刊《外科學年鑒》曾發表過一組研究數據，約23%的術中失誤與醫生情緒波動有關，而這些醫生中，超過60%的人技術能力評估低于行業標準。

日本外科協會曾做過一項試驗，讓兩組醫生模擬處理術中大出血。經驗豐富組醫生平均止血時間為2分17秒，且全程心率穩定；新手組醫生耗時6分48秒，其中85%的人出現手抖、咒罵，甚至摔器械等失控行為。

總而言之，手術室嚴苛帶教一直備受爭議，而在爭議之下，有些陳舊的帶教觀念也確實應該革新。高年資醫生不應再固守“我教你才罵啊，我不愿意教連話都懶得說”的老舊思維，帶教育人本應有尺度、有底線，不能隨意情緒綁架、漠視年輕人的尊嚴。而年輕醫生也應端正心態，夯實基礎，做事懂分寸有眼力勁，這樣的話，這份傳承才是正向的，才有意義。

醫客說

手術室不是情緒垃圾場，“術怒”不是專業勛章

作為一名醫生，我理解手術臺上的巨大壓力，也深知主刀肩上的千鈞重擔。但恕我直言：把下級醫生當出氣筒，動輒辱罵、摔器械、甚至動手打人，這不叫“嚴師出高徒”，這叫情緒失控與職場霸凌。

醫學傳承需要嚴格，但嚴格不等于粗魯。真正的大師，是在血管破裂時冷靜止血，而不是在助手拉鉤時狂怒摔鉗。那些靠吼叫和貶低來維持權威的主刀，暴露的恰恰是自己的不自信與教學無能——他們分不清“就事論事的糾錯”與“人格羞辱的發泄”。

更關鍵的是，這種“手術室PUA”正在付出真金白銀的代價：研究早已證實，應激狀態下手術失誤率升高、團隊協作受損。一個在恐懼中發抖的助手，比一個鎮定配合的助手危險得多。而無數本想選擇外科的優秀醫學生，正是在這種氛圍下含淚轉行——這是整個醫學界的損失。

請記?。耗懔R跑的不是一個“笨實習生”，可能是未來一位出色的外科專家。 控制情緒，是外科醫生核心能力的一部分。若連自己的脾氣都管理不好，又談何管理患者的生命？

是時候改變了。對下級，多一些指正、少一些指責；對上級，不必將侮辱合理化。手術室需要的不是“帝王般的暴怒”，而是冷靜、尊重與協作。愿我們這代醫生，都能成為那個讓后輩熱愛、而非恐懼醫學的人。

【責編】醫客君

【文章來源】梅斯醫學，作者江畔

【圖片來源】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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