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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愛奇藝世界大會上,創始人龔宇描繪了AI重構影視行業的未來:演員無需長時間駐守片場,其AI形象可代替他們完成表演,演員可以“像白領一樣生活”。這一愿景迅速引發爭議——多位藝人否認授權意愿,觀眾也明確表達抗拒“AI演員”。然而,在輿論之外,短劇行業早已形成類似的生產鏈條,AI“捏臉”生成角色,已成為不少AI擬真人短劇的必備生產環節。
AI工具爆發的當下,人臉生成已成為各類AI工具的標配,深度融入技術與商業供應鏈,成為其中不可或缺的一環。然而,行業的發展呈現出兩極分化的態勢:長視頻平臺嘗試建立“藝人庫”,將真人形象轉化為可調用資源;社交平臺上,素人正以低至百元的價格出售自己的“臉”,這些面孔被用于建模、復用,甚至流入未知傳播鏈條。相較于擁有專業經紀與法律團隊的明星,普通人的面部信息更容易被低價獲取,且需承擔難以預估的風險。
目前,法律仍以“可識別性”作為肖像權的核心判斷標準,但AI生成的“混合面孔”,讓“人臉歸屬”的界定愈發模糊。工具平臺雖然通過技術手段設定使用邊界,但在現實生產中,卻通過各種規避手段不斷試探邊界。一個關鍵問題浮出水面:“人臉”一旦進入訓練模型,個人數字形象能否收回?一次授權,是否意味著需要承擔長期乃至不可逆的風險?
從演員授權AI分身,到素人低價售“售臉”,AI正推動一場轉變:人不再只是內容創造者,更逐漸成為可被調用、再生產的數據資源。當“臉”能被標準化處理、批量生成,一個更隱秘的問題也浮現出來:我們憂慮AI取代人類,但此刻,人們是否正在主動將自己“格式化”?
長劇平臺推“AI藝人庫”
短劇已經AI規模化“捏臉”
愛奇藝公布“AI藝人庫”后,輿論對AI的抵觸情緒達到頂峰。據悉,愛奇藝近日宣布,已聯合超100位深度合作藝人,入駐納逗Pro藝人庫,AIGC創作者可在庫中遴選藝人,并通過平臺快速與藝人洽談合作權益及執行細節。輿論發酵后,愛奇藝緊急澄清解釋道,藝人入駐僅代表有接洽AI影視項目的意向,具體參演及以合作形式,需按項目單獨洽談,與現行的傳統真人影視項目合作流程一致。
但網友并不買賬,“愛奇藝瘋了”被推上熱搜,不少人明確表示,絕對不會為“AI演員”充值會員。盡管爭議甚囂塵上,可業內人士依然清晰地感知到,曾被視為尚未完全互聯網化的影視行業,因AI技術已迎來生產模式的重大改變,而“人臉”正成為低成本、可長期調用的生產要素。
事實上,在愛奇藝官宣“AI藝人庫”之前,短劇行業早就實現AI“捏臉”規模化生產。南都記者在采訪多位AI短劇制作公司的負責人,并觀看了多個AI短劇制作教程后得知,AI擬真人短劇的“捏臉”主要分為兩種方法:一是通過文字描述先完成“文生圖”,再將圖片“喂”給工具生成視頻片段;二是上傳多張真人照片,搭配人物臉部形象的具體要求,綜合生成人物形象。
相比之下,后者的“捏臉”效果更逼真,也更易觸發侵權風險。此前有網友反映,多部微短劇中,部分角色面部形象與演員肖戰高度相似,甚至服裝也和肖戰之前扮演的角色高度雷同,有些幾乎一比一復制,有些則神似。在此之前,已有多位明星因“AI換臉”公開發聲,明確將采取法律行動。
頭部AI平臺
嚴控明星、真人形象“捏臉”
隨著侵權事件頻發,頭部AI工具平臺開始嚴格限制創作者使用明星的圖片進行人物“捏臉”。有短劇公司創始人告訴南都記者,作為短劇行業最普遍使用的AI工具,即夢平臺上,目前無法使用明星或類似公眾人物的形象生成擬真人視頻,“平臺管控極為嚴格”。
對此,即夢團隊回應南都記者時稱:“平臺高度重視肖像權保護,建立了全鏈路的安全治理體系。針對公眾人物肖像,采用‘多模態前置攔截+生成后復核’機制,通過關鍵詞過濾與圖像特征比對,持續識別并攔截試圖繞過規則的相似內容。”
明星形象被嚴控后,不少AI短劇制作方將目標轉向素人。此前某AI擬真人短劇中的反派角色,就被爆出直接盜用了一位漢服博主的照片,妝容和服裝完全照搬。
南都記者獲悉,目前即夢對素人形象同樣采取了嚴格管控。據該團隊透露,直接上傳清晰寫實的真人人臉素材(包括實拍圖)可能會觸發審核攔截,因為平臺為防止用戶未經授權使用他人肖像或生成涉及侵權的視頻內容。普通人若想使用即夢“出鏡”功能生成含本人形象的AI視頻,必須先完成“真人校驗”。據了解,“真人校驗”是指用戶在生成AI分身前,必須打開手機攝像頭和麥克風,完成指定動作和讀出指定內容,確定鏡頭前是真人后,才能在使用時生成自己的AI分身。
短劇公司規避管控
100元就能買走一張素人臉
面對平臺管控,不少AI短劇公司另尋對策。南都記者在社交平臺發現,現在有不少AI短劇公司公開購買素人的肖像授權,只需提供幾張半身照或全身照、簽訂授權協議,價格多在100-500元,部分甚至要求終身授權,價格相對高一些,基本在1000元以上。
這些購買通知多發布在微信群,僅告知授權價格和授權資料,并沒有詳細列明這些肖像授權的使用期限,也沒有告知會在哪些作品或場景中使用,風險顯而易見。即便如此,在這些帖文評論區,依然有不少人主動表達“售臉”意愿。
如此看來,無論是有授權意愿的藝人,還是社交平臺上愿意交易的素人,在AI沖擊影視行業的當下,大家對AI肖像授權行為的接受度都遠超預期。他們的想法或與愛奇藝平臺不謀而合:藝人或可靠“AI授權”一年多演幾部戲,還能享受數字分身帶來的分賬;而素人則可以靠一張照片輕松獲得百元甚至千元的報酬。然而,這背后的風險,遠比短期收益更值得警惕。
北京嘉濰律師事務所合伙人律師趙占領提醒,無論是藝人還是素人,都需警惕可能存在“授權后無法完全收回”的風險。對藝人而言,AI模型訓練不可逆,這意味著即使授權期限屆滿,模型參數中仍可能包含藝人形象特征。而且平臺在授權期間生成的衍生內容可能仍在傳播。他建議,藝人應爭取在合同中加入終止后的刪除義務,要求平臺刪除訓練數據副本,并承諾不再生成新內容。
對于素人“售臉”行為,趙占領表示,明星有專業法務和經紀團隊把關,而素人往往在幾百元低價誘惑下忽略關鍵條款。其肖像可能被用于色情、詐騙等違規內容,甚至被轉授權給第三方。一旦形象被濫用,素人維權成本很高。因此,他不建議素人參與此類交易。
“面部信息是不可更換的生物標識,一旦流出難以收回。短期幾百元的報酬,換來的可能是深度風險,比如偽造用于電信詐騙、虛假新聞或色情內容,自證清白耗費巨大成本。如果必須參與,至少要求合同寫明使用范圍、期限、禁止轉授權、數據刪除義務、高額違約金,并保留隨時撤回同意的權利。即便如此,仍弊遠大于利,普通用戶應謹慎對待任何‘人臉出售’協議。”
AI形象可控性受質疑
或導致演員形象貶值
回到影視行業本身,AI數字分身如果遭到濫用,可能加劇行業內的不平等權利。暨南大學文化產業發展研究院副院長鄭煥釗告訴南都記者,這類演員的數字分身形成的“AI資產”與傳統意義上的“數字資產”有極大差異,存在三大問題:一是可控性不足,“從可控性的角度,AI資產已經超出傳統數字資產的邊界,由此產生了一種我稱之為‘原型混搭’的現象——也就是業界所擔憂的不同形象的混搭,這會帶來維權難題。在這一意義上,其資產的可控性受到了質疑。二是風險難預估,從法律上,真人演員是具有完全行為能力的責任主體,需要承擔作品和廣告等帶來的負面效應和法律責任,但鑒于AI形象所存在的不可控性,AI形象及其原型混搭所帶來的社會風險實際上是難以預估的。三是形象貶值,從價值上來看,真人演員與收藏品類似,正是因其稀缺性而擁有更高的價值,AI批量復制未必能帶來更高的收益回報,反而可能稀釋其稀缺性,導致形象貶值。”
這在影視行業已有前車之鑒。2023年,好萊塢三大工會之一的美國影視演員協會發起罷工,原因之一就是抗議制片方使用AI等新技術復制演員肖像生成虛擬演員代替演出。不少演員表示,擔心日后制片方會利用他們自身的生物特征合成“數字演員”代替他們出演,甚至不斷衍生使用,并且后續收益無法合理分配給演員,沖擊演員的生計。
平臺話語權膨脹
難以憑“技術中立”免責
值得注意的是,愛奇藝此次公布的“AI藝人庫”中包括了不少平臺旗下的簽約藝人,這也引發了粉絲群體的質疑,認為“自家藝人”或許是迫于平臺的權力地位無法拒絕“入庫”。鄭煥釗表示,“AI藝人庫”這樣的商業模式的確有可能加強上游平臺方在產業鏈中的話語權,這也是生成式AI對文化產業帶來的根本性挑戰,也是平臺以降本增效為名義增強平臺控制力的表現。
“早在2025年年初,網絡文學平臺因將簽約作家的作品納入大數據模型引發風波。文化產業的核心價值在于創意,無論是故事創意、形象創意還是帶有標識性的演員形象,都因其不可替代性而擁有價值。鑒于文化產業本身就是一個成本高、風險高的產業,資源AI化確實能夠極大地降本增效,但后果將導致這些創意資源的貶值,而擁有數據大模型的平臺,必將具有更強的話語權。”
話語權提升的同時,權力可能膨脹,平臺自然也要承擔相應責任。趙占領表示,若AI演員的相關內容構成侵權,平臺作為內容生產者和發布者應承擔主要責任,但若藝人授權時未對使用場景做出合理限制,則平臺是否構成侵權可能存在爭議。侵權類型包括侵害他人肖像權、名譽權。需要注意的是,司法實踐中平臺難以用“技術中立”免責。
當平臺開始儲存面孔、模型開始學習表演,“人臉”在AI時代逐漸變成一項可以被調用、復制與分發的資源。明星談判授權邊界,平臺制定使用規則,而普通人,則在幾百元的交易中,將無法替代的生物信息置于不可撤回的風險之中。未來,隨著AI的快速發展,這些“面孔”被納入AI系統后,我們或許會反問:我們一邊在憂慮AI將取代人類勞動力,一邊卻在效率與利益的誘惑下,主動將自己“格式化”?
行業聚焦
陸先高:治理AI短劇侵權,“光榮榜”和“黑名單”一起用
為凝聚行業共識、破解治理難題,推動AI技術在短劇行業的合規創新發展,切實保護原創版權,近日,中國人民大學法學院主辦了一場“AI短劇版權保護研討會”。
會上,中國新聞文化促進會副會長,微短劇傳播與應用評測體系“繁星指數”專家組組長陸先高,深入剖析了當前微短劇行業面臨的兩大核心問題,精準戳中行業發展痛點。一方面,AI技術深度應用,對整個行業的底層邏輯帶來嚴重沖擊,尤其是AI短劇規模化涌現后,行業生產成本大幅降低,內容供給爆炸式增長。但與此同時,也催生了新的問題,直接沖擊了行業前期已經形成的成熟商業模式。另一方面,行業審核工作面臨雙重考驗——版權侵權和技術倫理判定。陸先高指出,人工智能技術調用的故事情節、人臉形象、臺詞配音等元素,經過重新組合是否構成侵權,目前在認定上存在較大困難,這也成為制約行業規范發展的關鍵瓶頸。
他進一步介紹說,當前AI短劇領域的信息侵權,主要分為AI肖像侵權、AI聲音侵權、AI內容侵權等類型,其中各類侵權又有不同的表現形式。
在AI肖像侵權方面,存在四種常見情形:第一種是完全由AI生成內容帶來的侵權。這類侵權帶來的突出問題是侵權的定性和認定比較難,維權取證成本較高。第二種是定向AI生成造成的侵權。比如制作方通過給出關鍵詞或者是提示詞的定向引導,生成與明星或者素人相似的形象,其本質是間接地“偷臉”,刻意碰瓷,主觀故意更強。第三種是純AI換臉,比如采用素人演員拍攝完成身體動作素材,然后直接使用明星面容進行完全替換。這類侵權的特點是高度逼真,但是表情、眼神等細節,靠AI生成,會顯得僵硬。這種侵權認定相對比較清晰,維權難點在追償環節,比如制作方可能是沒有賠償能力的小公司。而一旦涉及跨平臺、多賬號傳播的批量生產,侵權內容清理會更難。第四種侵權是“縫合臉”,或者說AI融臉,即使用多個形象的眼、鼻子、嘴、臉型等進行融合,不明確對應某個具體的真人,這種侵權定性最復雜,爭議也最大。
除了肖像侵權,AI內容侵權也較為普遍,主要集中在劇本抄襲、素材盜用等,侵權屬性會比較明顯,容易識別。此外,在“二創剪輯”中,用軟件自動切割、組裝其他作品的一些高光片段,也可能造成侵權。對平臺而言,如果對侵權內容缺乏有效的拒絕機制和投訴機制,恐怕很難及時且徹底地刪除侵權內容,時間久了,很容易出現侵權泛濫。
綜合來看,當前AI短劇行業在侵權治理方面還面臨四大突出問題:一是侵權成本低,維權成本高,AI換臉、聲音克隆生產速度快,但是維權時需要專業舉證,時間和金錢成本極高。二是AI內容生成本身版權歸屬不清晰,對人物特征、風格、氣質這些保護不足,導致擦邊、融臉、縫合這一類侵權情況沒有明確的規則可以界定。三是可識別的標準亟待量化,司法實踐、專家審核等目前缺少侵權認定的可操作化、量化標準。四是素人受限于維權意識、維權能力弱等因素,很可能成為侵權的重災區。
針對這些問題,陸先高提出了明確的解決思路,他表示,當前最迫切的,是精準識別、準確定性那些最容易客觀判斷的典型侵權案例,將其作為樣本提供給管理方,形成震懾力,規范行業行為。“技術治理從來不是非黑即白的選擇,既不能只發展不治理,也不能只治理不發展。對AI短劇而言,和早期的微短劇行業治理一樣,可以發展和治理可以同步走,‘光榮榜’和‘黑名單’一起用,逐步完善行業治理規范。”陸先高說。
出品:南都政商數據新聞部
采寫:南都記者 徐冰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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