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超市的冷凍柜前，我把速凍餃子翻來覆去看了三遍配料表。
不是在挑口味，是在拖時間。只要站在這里，就不用回家面對那個安靜得像停擺的鐘表一樣的房子。兒子澤澤在幼兒園，要五點才接。現(xiàn)在才三點半。
手機響了。
婆婆的名字跳出來。我盯著那兩個字看了三秒，最后還是接了。
"小雨啊，你下午有空嗎？"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刻意的和氣，像是在陌生人面前展示教養(yǎng)。我們認識八年了，她只有在需要我做什么的時候，才會用這個語氣。
"有事您說。"我把餃子放回冷柜。
"是這樣的，我和你公公商量了，澤澤也三歲多了，你一個人帶著確實辛苦。我們想著，要不我們來幫你帶孩子？"
我愣住了。
婆婆從來沒主動提過幫忙。澤澤出生那年，她說腰不好，來了三天就回去了。后來每次打電話，都是問"孩子還好吧"，然后就掛了。她和公公的退休金加起來一個月一萬多，但從沒給過我們一分錢補貼。我坐月子是我媽照顧的，孩子生病是我一個人抱著跑醫(yī)院的。
"您……想幫忙帶孩子？"我重復了一遍，懷疑自己聽錯了。
"對啊，我們都退休了，閑著也是閑著。"婆婆頓了頓，"不過有個小事兒得先說清楚。"
我心里的那點驚喜迅速冷卻下來。
"你們那個房子，房本上能不能加上我的名字？"
超市里的背景音樂還在循環(huán)播放，是首老歌，唱"愛要怎么說出口"。我站在冷凍柜前，手里還抓著購物車的把手，指尖慢慢凍得發(fā)麻。
"為什么要加名字？"
"哎呀，這不是一家人嘛，加個名字也正常。你要是同意，我們下周就過去，幫你帶澤澤，你也能輕松點。"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小雨？你在聽嗎？"
"我……我得和梓軒商量一下。"
"行，你們商量商量，盡快給我回個話啊。"婆婆說完就掛了，干脆得像完成了一項任務。
我推著空蕩蕩的購物車，在超市里走了很久。經(jīng)過兒童玩具區(qū)的時候，看見一個小男孩拽著媽媽的衣角，說想要一個奧特曼。媽媽蹲下來，很認真地跟他解釋為什么這個月不能買。小男孩扁著嘴，但還是點了點頭。
我想起澤澤上周也想要一個奧特曼，我說等發(fā)工資就買。他說好，然后自己拿著平板看了一下午的奧特曼視頻。
梓軒已經(jīng)兩個月沒回家了。他說項目在外地，走不開。上次視頻的時候，澤澤舉著幼兒園的手工給他看，他看了兩眼就說"爸爸開會了，乖啊"，然后掛了。
我最后還是買了速凍餃子，買了澤澤愛吃的那種。
推車走到收銀臺的時候，發(fā)現(xiàn)買了兩袋，但我明明只需要一袋。
01
梓軒回來是三天后。
他進門的時候帶著一身煙味和疲憊，行李箱輪子在地板上滾出沉悶的聲音。澤澤正在客廳里搭積木,聽見開門聲抬起頭看了一眼，又低頭繼續(xù)搭他的城堡。
"澤澤，爸爸回來了。"我說。
"哦。"澤澤沒抬頭。
梓軒脫掉鞋，走過去摸了摸兒子的頭。澤澤身子往旁邊躲了一下。
"爸爸給你帶了禮物。"梓軒從行李箱里翻出一個奧特曼，是最新款的。
澤澤這次抬起頭了，接過奧特曼，說了聲"謝謝"，然后抱著玩具回自己房間了。
"這孩子怎么回事？"梓軒皺眉。
"你兩個月沒回來，他不認生才怪。"我端了杯水放在茶幾上，"你媽給我打電話了。"
梓軒喝水的動作停了一下。
"她說想來幫忙帶孩子。"我在他對面坐下，"但是要在房本上加她的名字。"
梓軒把水杯放下，沉默了幾秒。
"她跟你說了？"
"所以你早就知道？"
"我媽之前跟我提過一次。"梓軒避開我的眼神，"但我說再商量商量。"
"商量什么？"我聽出了自己聲音里的尖銳，"房子是咱倆的婚房，為什么要加你媽的名字？"
"小雨，你聽我說。"梓軒往前湊了湊，"我爸媽這些年也不容易，他們就這么一套房子的念想，想要個保障……"
"保障什么？"
梓軒沒接話。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眼前這個人很陌生。我們結(jié)婚五年，在一起的時間加起來可能不到兩年。他總是在出差，總是說項目很重要，總是說等這一陣忙完就好了。
但從來沒有好過。
"房子是你婚前買的？"我問。
"嗯。"
"首付誰出的？"
梓軒抿了抿嘴唇，"我爸媽出了一部分。"
我閉上眼睛。
結(jié)婚的時候，他說房子是他自己買的，還了三年貸款。我信了。我甚至因為他有套房就嫁了，覺得這個男人靠譜，能給我和未來的孩子一個家。
"一部分是多少？"
"……大部分。"
客廳里很安靜，能聽見澤澤房間里傳出來的奧特曼玩具的音效聲。
"所以房子其實是你爸媽買的？"
"也不算是，房本上寫的是我的名字，貸款也是我在還。"梓軒的聲音低下去，"小雨,我知道這事兒沒跟你說清楚是我不對，但現(xiàn)在我媽想加個名字，也不是什么大事……"
"不是什么大事？"我笑了，"梓軒，你聽聽你在說什么。"
"我媽就是想要個心理安慰，再說了，她要真來幫忙帶孩子，你不是也能輕松點？"
我看著他。
他是真的不明白，還是裝不明白？
"你一個月能回來幾天？"我問。
梓軒愣了一下。
"澤澤上次發(fā)燒，體溫燒到三十九度五，我一個人抱著他在醫(yī)院急診等了兩個小時。我給你打電話，你說在開會。"
"小雨……"
"他第一次叫媽媽，第一次會走路，第一次自己吃飯，第一次上幼兒園，你都不在。你知道他幼兒園老師問我，為什么從來都是媽媽接送的時候，我怎么說的嗎？"
梓軒不說話。
"我說爸爸工作忙。"我站起來，"現(xiàn)在你告訴我，你媽想來幫忙，條件是房本上加她的名字。"
"她是我媽……"
"我也是你老婆，澤澤是你兒子。"我打斷他，"但你有一次，哪怕一次，是先想到我們的？"
梓軒抬起頭，眼睛里有一些我看不懂的東西。
"房子的事，我需要時間考慮。"我說完轉(zhuǎn)身進了臥室。
關上門的一瞬間，聽見梓軒嘆了口氣。
那天晚上，他睡在了書房。
02
周末，公婆來了。
婆婆提著一袋水果，公公拎著一盒點心,兩個人笑呵呵地進了門。澤澤躲在我身后，小聲說"奶奶"。
"哎！我大孫子！"婆婆蹲下來想抱澤澤，澤澤往后退了一步。
"孩子認生。"我替他解釋。
"這哪行啊，都三歲多了還認生。"婆婆站起來，看向梓軒，"就是缺人管教。"
梓軒趕緊接話："媽，您先坐,我給您倒水。"
一家人在客廳坐下。婆婆和公公坐在沙發(fā)上,我和梓軒坐在對面。澤澤一個人在旁邊玩玩具，不時抬頭看看我們。
"小雨啊，電話里說的那個事兒，你和梓軒商量得怎么樣了？"婆婆端著茶杯，語氣很隨意，好像在問今天天氣怎么樣。
我看了梓軒一眼。他在給我使眼色，眼神里帶著懇求。
"我們還在商量。"我說。
"這有什么好商量的？"公公突然開口，他的聲音比婆婆硬一些，"房子本來就是我們出錢買的，加個名字不是應該的嗎？"
我愣住了。
梓軒說的是"出了一部分"，但公公說的是"我們出錢買的"。
"爸，當時您和媽是出了首付，但這些年房貸都是我和小雨在還。"梓軒小聲說。
"還貸款不是應該的嗎？你們住著房子，不還貸款誰還？"公公哼了一聲，"我和你媽要不是看你結(jié)婚急著用房，能把積蓄都掏出來？"
婆婆拍了拍公公的手，示意他別激動，然后轉(zhuǎn)向我，笑容里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溫和："小雨啊，其實加名字這事兒，對你們也沒壞處。你想啊，萬一以后房子拆遷了，多一個名字就多一份補償，咱們一家人，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那如果不拆遷呢？"我聽見自己在問。
婆婆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這孩子，說話怎么這么沖？"公公臉色沉下來，"我們是來幫你們的，你還一副不樂意的樣子？"
"我沒有不樂意。"我深吸一口氣，"我只是覺得這個事情需要慎重。"
"慎重什么？"公公站起來,"我們兩口子養(yǎng)大梓軒不容易，現(xiàn)在想要個保障，怎么就慎重了？"
"爸，您消消氣。"梓軒趕緊站起來扶公公。
我看著這一幕，突然想起結(jié)婚那天，婆婆在婚禮上說的話："小雨啊，以后梓軒就交給你了，你們小兩口好好過日子。"
當時我還感動，覺得婆婆開明。
現(xiàn)在想想，那句話的意思可能是：兒子給你了，其他的我們要管。
"小雨。"梓軒的聲音打斷我的思緒，他還在給我使眼色，這次更急切，"你看這事兒……"
我看向澤澤。他抱著那個新的奧特曼，正在看著我們，眼睛里有一種孩子不該有的小心翼翼。
"我需要看一下房產(chǎn)證。"我說。
婆婆和公公對視了一眼。
"看房產(chǎn)證干什么？"公公問。
"我想知道當時具體的出資比例。"
梓軒臉色變了。
"你這是什么意思？是覺得我們會騙你？"婆婆的語氣也冷下來。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站起來，"但這是關系到房產(chǎn)的事情，我想了解清楚。"
"了解清楚？"公公冷笑一聲，"當初你嫁給梓軒的時候，可沒說要了解清楚。"
這話像一個耳光。
客廳里安靜下來。澤澤放下了玩具，怯生生地看著我。
梓軒終于開口："爸、媽，要不我們改天再聊？我和小雨再商量商量。"
"商量商量，商量來商量去，就是不想答應唄。"婆婆站起來，"行，我也不勉強你們。只是幫忙帶孩子這個事兒，你們也別指望了。"
她和公公拿起包就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婆婆回過頭："梓軒，你是我兒子，我就問你一句，這個家到底誰說了算？"
梓軒站在原地，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門關上了。
澤澤突然哭了起來，跑過來抱住我的腿："媽媽……"
我蹲下來抱住他，感覺到他的小身體在發(fā)抖。
"沒事的，寶貝，沒事的。"
梓軒走過來，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嘆了口氣。
"小雨，我媽那個人就是那個脾氣，你別往心里去。"
我抬起頭看他。
"那你呢？"
"什么？"
"你覺得應該加名字嗎？"
梓軒沉默了很久。
"我覺得……如果她真的能來幫忙帶孩子，加個名字也不是不行。你想啊，你一個人帶澤澤這么辛苦，我又不能天天在家……"
我笑了。
"所以在你心里，我這三年的付出，就值一個保姆的價格？"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站起來，澤澤還抱著我的腿，"梓軒，我問你，房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梓軒避開我的眼神。
"你就告訴我，當時首付到底是誰出的，出了多少。"
"是……我爸媽出的。"他的聲音很低，"全部。"
我往后退了一步。
"你說什么？"
"房子的首付一百二十萬，都是我爸媽出的。"梓軒終于抬起頭，"小雨，我知道我不該瞞你，但當時我要是告訴你，你還會嫁給我嗎？"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很冷。
"所以這五年，我住的是你爸媽的房子？"
"也是我們的房子，房本上寫的是我的名字……"
"但現(xiàn)在他們想加名字，你就同意？"
梓軒不說話了。
我抱起澤澤，轉(zhuǎn)身進了臥室。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澤澤睡在我旁邊，小手抓著我的衣角。我聽著他均勻的呼吸聲，看著窗外一點一點亮起來的天色。
手機亮了一下，是梓軒發(fā)來的信息：
"對不起，我不該瞞你。但我媽說的也有道理，你一個人帶孩子確實太累了。要不我們就答應她？我保證以后好好補償你。"
我看著那句"好好補償你"，突然笑出了聲。
澤澤被驚醒，迷迷糊糊地叫了一聲"媽媽"。
"沒事，寶貝，繼續(xù)睡。"
我關掉了手機。
03
接下來的一周，梓軒每天晚上都會勸我。
"小雨，你就當為了澤澤，答應吧。"
"我媽說了，只要加上名字，她下個月就過來幫忙。"
"你想啊，你現(xiàn)在辭了工作在家?guī)Ш⒆樱嗖蝗菀住Ｓ腥藥兔Γ阋材艽跉狻?
我沒理他。
這些天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為什么是現(xiàn)在？
公婆退休快三年了，澤澤出生到現(xiàn)在，他們從來沒提過要來幫忙。為什么偏偏是現(xiàn)在，突然提出要加名字，要來帶孩子？
周四下午，我送澤澤去幼兒園之后，沒有直接回家。
我去了婆婆家附近的小區(qū)。
他們住在老房子里,一套七十平米的兩室一廳。我站在小區(qū)門口,看見公公和幾個老頭在門口下象棋。
我沒有過去，躲在旁邊的便利店里觀察。
下了兩盤棋之后，公公接了個電話，說了幾句就急匆匆地走了。我跟了上去。
他去的是一家房產(chǎn)中介。
透過玻璃窗，我看見他和一個中介在談什么，中介拿出幾份資料給他看。公公看得很仔細，還拿筆記下了什么。
我站在對面的奶茶店里，一直等到公公離開。
然后我走進了那家中介。
"您好，請問需要什么幫助？"
"我想問一下，剛才那位老先生在看什么房子？"
中介愣了一下，"您是？"
"我是他兒媳婦，他讓我來問問。"我撒了個謊。
"哦哦，是這樣的。"中介翻出剛才的資料，"老先生想看市中心那邊的兩居室，預算在三百萬左右。他說想賣掉現(xiàn)在的房子，再湊點錢換套新的。"
我的心沉了下去。
"他說為什么要換房子嗎？"
"說是家里要添人口，現(xiàn)在住的地方太小了。"中介笑了笑，"老先生還說，他有兩個兒子，得有地方住。"
兩個兒子。
我突然想起來，梓軒有個弟弟，小叔子今年二十八，還沒結(jié)婚。
"謝謝。"我轉(zhuǎn)身離開了中介。
回家的路上，我又去了一趟銀行，查了我和梓軒的共同賬戶。
這個賬戶是梓軒的工資卡，每個月他會把大部分工資打進來，用來還房貸和家用。
我翻看最近三個月的賬單，發(fā)現(xiàn)了幾筆大額轉(zhuǎn)賬，每次都是五萬，轉(zhuǎn)賬對象顯示是梓軒的個人賬戶。
我給梓軒打了電話。
"怎么了？"他那邊很吵，像是在應酬。
"你最近往自己賬戶里轉(zhuǎn)了十五萬？"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
"哦，那個是……公司的項目需要墊資。"
"墊資？"
"對，過兩個月就能報銷回來。"梓軒的聲音有點慌，"你怎么突然查賬了？"
"我想知道錢都花在哪兒了。"
"小雨，你是不是不信任我了？"
我沒回答這個問題。
"梓軒，你最近見過你弟弟嗎？"
"……見過，怎么了？"
"他是不是要結(jié)婚了？"
電話那頭沉默得更久。
"你怎么知道的？"
我閉上眼睛。
"所以你轉(zhuǎn)出去的錢，是給你弟弟的？"
"小雨，你聽我解釋……"
"不用解釋了。"我掛斷了電話。
那天晚上，梓軒回來得很晚。
我坐在客廳里等他，澤澤已經(jīng)睡了。
門開了，梓軒走進來，看見我還醒著，腳步頓了一下。
"還沒睡？"
"坐下，我們談談。"
梓軒在我對面坐下，整個人縮在沙發(fā)里。
"你弟弟要結(jié)婚了？"
"嗯。"
"你給了他十五萬？"
"他首付不夠……"
"所以你爸媽想加名字，是為了以后把房子給你弟弟？"我打斷他。
梓軒猛地抬起頭，"你怎么會這么想？"
"因為你爸今天去看房了。"我看著他的眼睛，"他想賣掉老房子，換套大的，說是家里要添人口。"
梓軒的臉色白了。
"你們一家人，是不是從一開始就在算計我？"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讓我住進你們買的房子，讓我辭職在家?guī)Ш⒆樱屛沂ソ?jīng)濟能力，然后等時機成熟，就把房子要回去？"
"不是這樣的……"梓軒想解釋。
"那是怎樣的？"我站起來，"梓軒，你告訴我，你到底有沒有把我當過你老婆？"
"我當然……"
"你當然什么？當然騙了我？當然瞞了我？"我的聲音開始顫抖，"你知道我為什么嫁給你嗎？因為我以為你靠譜，以為你能給我一個家。結(jié)果呢？這個家從一開始就不是我的。"
"小雨……"梓軒站起來想抱我。
我退后一步。
"別碰我。"
"我真的不是故意要瞞你……"
"夠了。"我打斷他，"我明天就去查房產(chǎn)證，我要知道這房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天晚上，我們兩個都沒睡。
梓軒坐在客廳里抽了一夜的煙，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直到天亮。
04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房產(chǎn)交易中心。
工作人員幫我調(diào)出了房產(chǎn)信息。
房子登記在梓軒名下，購房時間是我們結(jié)婚前半年，登記價值三百八十萬，貸款二百六十萬。
也就是說，首付確實是一百二十萬。
"請問可以查到首付款的來源嗎？"我問。
"這個需要調(diào)取銀行流水，您需要本人或者配偶授權。"
我給梓軒打了電話，他在那頭沉默了很久，最后還是同意了。
一個小時后，銀行流水調(diào)出來了。
首付款一百二十萬，分兩筆轉(zhuǎn)入，轉(zhuǎn)賬人分別是：王建民、張雅芳。
梓軒的父母。
我拿著這份資料回了家。
梓軒坐在客廳里，看見我進來，站了起來。
"查到了？"
我把資料扔在茶幾上。
"一百二十萬，全部是你爸媽的錢。"我看著他，"梓軒，你當初為什么要騙我？"
"我沒想騙你……"梓軒的聲音很低，"我只是……我只是怕你不愿意嫁給我。"
"所以你就騙我說房子是你自己買的？"
"我想著結(jié)婚以后慢慢還他們，然后……"
"然后什么？然后他們就可以名正言順地要回去？"
"不是的！"梓軒突然提高了聲音，"我爸媽確實想來幫忙帶孩子，他們……"
"他們只是想要房子有他們一份，以后好分給你弟弟，對不對？"
梓軒不說話了。
我坐下來，突然感覺很累。
"梓軒，我就問你一句話，你弟弟結(jié)婚，你給了多少錢？"
"十五萬……"
"還有嗎？"
梓軒咬著嘴唇，"我媽說，買婚房還差五十萬，讓我想想辦法。"
"所以你想把這套房子抵押出去？"
梓軒猛地抬起頭，"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我笑了，"但你的反應告訴我，我猜對了。"
客廳里安靜得可怕。
"為什么不跟我商量？"我問。
"我知道你不會同意……"
"所以你就打算瞞著我？你們一家人商量好了，要拿我和澤澤住的房子，去給你弟弟換婚房？"
"不是換婚房……"梓軒急了，"是抵押貸款，我們還住在這里，只是……"
"只是每個月要多還一筆貸款，對嗎？"我打斷他，"梓軒，你有沒有想過，你每個月工資就那么多，多還一筆貸款，我和澤澤吃什么？"
"我會想辦法多賺點……"
"你想辦法？"我站起來，"你這兩年每個月能回家?guī)滋欤磕闵洗闻銤蓾墒鞘裁磿r候？你知道他在幼兒園被小朋友問'你爸爸是不是不要你了'的時候，我怎么安慰他的嗎？"
梓軒低下頭。
"我說，爸爸在外地工作，很辛苦，但他很愛你。"我的眼淚掉下來，"梓軒，我那么相信你，可你呢？你有一件事是為我和澤澤考慮的嗎？"
"對不起……"梓軒的聲音哽咽了，"小雨，我真的對不起……"
"對不起有用嗎？"我擦掉眼淚，"我現(xiàn)在就問你一句話，你選你弟弟，還是選我和澤澤？"
梓軒抬起頭，眼睛紅紅的。
"小雨，我……我不能不管我弟弟……"
我笑了。
"好，我知道了。"
我轉(zhuǎn)身往臥室走。
"小雨！你要干什么？"梓軒追上來。
我打開衣柜，開始收拾東西。
"你要走？"梓軒抓住我的手，"你別這樣，我們商量商量……"
"商量什么？商量怎么把我和澤澤趕出去嗎？"我甩開他的手，"不用商量了，我自己走。"
"小雨！"梓軒跪了下來，"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你別走……"
澤澤不知道什么時候醒了，站在門口看著我們，眼睛里全是恐懼。
"媽媽……"
我放下手里的衣服，走過去抱住他。
"寶貝，沒事，媽媽不走。"
梓軒還跪在地上，整個人像虛脫了一樣。
"小雨，我求你了，你再給我一次機會……"
"機會？"我抱著澤澤，看著他，"梓軒，這三年我給過你多少次機會？"
梓軒哭了起來。
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跪在地上，哭得像個孩子。
我突然覺得心里很空。
"我不會馬上走。"我說，"但這個房子，不能加你媽的名字。如果她真想幫忙帶孩子，就來幫，如果是為了房子，就不用來了。"
"可是……"
"沒有可是。"我打斷他，"要么你答應我，要么我現(xiàn)在就帶澤澤回我媽家。"
梓軒看著我，最后點了點頭。
05
那個周末，公婆又來了。
這次他們的臉色都不太好，婆婆進門就說："聽梓軒說，你不同意加名字？"
我把澤澤帶進房間，讓他自己玩，然后回到客廳。
"對。"
"為什么？"婆婆的語氣很沖，"我們又沒要你的房子，就是加個名字，怎么就這么難？"
"因為這是我和梓軒的家。"我平靜地說，"如果您是真心想幫忙帶孩子，就不應該有這些條件。"
"你這是什么意思？是覺得我們打房子的主意？"公公的臉漲得通紅。
"我沒這么說。"
"你就是這個意思！"公公指著我，"我們兩口子養(yǎng)大梓軒，給他買房子娶媳婦，到頭來你一句話就想把我們踢開？"
"爸，您冷靜點……"梓軒想勸。
"我冷靜什么？"公公轉(zhuǎn)向梓軒，"你自己說，這房子是不是我和你媽買的？"
"是……"
"那我們想加個名字，有什么錯？"
梓軒不說話了。
我深吸一口氣，"我有個提議。"
所有人都看向我。
"如果你們真的想來幫忙帶孩子，可以。但我要帶澤澤搬回我媽家住，你們來我媽家?guī)兔Α?
婆婆愣住了，"什么？"
"我媽家也是三室一廳，空間夠。你們要是真心想幫忙，地方不是問題。"
"這像話嗎？"婆婆的聲音尖了起來，"讓我們?nèi)ツ銒尲宜藕蚰悖?
"不是伺候我，是幫忙帶孩子。"我看著她，"您不是說想幫忙嗎？"
"我……"婆婆被堵得說不出話。
公公更直接："你做夢！"
"那就不用麻煩你們了。"我站起來，"澤澤我自己帶，你們該干什么干什么。"
"你！"婆婆指著我，氣得發(fā)抖。
"小雨，你別這樣……"梓軒拉住我。
我甩開他的手。
"梓軒，我已經(jīng)退了一步。如果他們真的是為了幫我們，應該不會在意在哪里幫。但如果他們不同意，那就說明……"
我沒說完，婆婆打斷了我。
"說明什么？說明我們別有用心？"她冷笑一聲，"行，那我就明說了，這房子本來就是我們買的，我們想加名字怎么了？你以為你嫁給梓軒，這房子就是你的了？做夢！"
"媽！"梓軒急了。
"你別攔著我！"婆婆推開梓軒，"我今天把話說清楚，這房子，我們必須加名字。你要是不同意，以后有你受的！"
我看著她，突然覺得很平靜。
"那就不用加了。"我轉(zhuǎn)身往房間走，"澤澤，跟媽媽走。"
澤澤乖乖地跟了出來。
"你要去哪兒？"梓軒攔住我。
"回我媽家。"
"小雨！"
"讓她走！"婆婆的聲音從背后傳來，"走了正好，省得在這兒礙眼！"
我牽著澤澤的手，頭也不回地往門口走。
梓軒追上來，"小雨，你冷靜點……"
我停下腳步，轉(zhuǎn)過頭。
"我很冷靜。"我看著他，"梓軒，你記住，今天是你選的。"
我打開門，牽著澤澤走出去。
身后傳來婆婆的聲音："走了就別回來！"
電梯門快要關上的時候，聽見有人在喊"等等"。
是婆婆。
她沖到電梯口，氣喘吁吁的，手里拿著一個文件袋。
"等等……"
我按住了電梯門。
婆婆站在門口，臉色很難看，眼睛卻是紅的。
她把文件袋遞給我。
"這個……你看看。"
我接過來，抽出里面的紙。
是一份醫(yī)院的診斷書。
上面寫著：肺癌，晚期。
患者姓名：張雅芳。
06
我站在電梯里，手里的診斷書像是有千斤重。
澤澤拽了拽我的手，"媽媽？"
婆婆站在電梯外，那張一直強勢的臉上第一次出現(xiàn)了我沒見過的表情——脆弱。
"這是上個月查出來的。"她的聲音很低，"醫(yī)生說，最多還有一年。"
我的腦子一片空白。
"你進來說。"我聽見自己在說。
婆婆跟著我進了電梯，門關上了。
電梯往下降，誰都沒說話。澤澤感覺到了氣氛不對，乖乖地站在旁邊，小手握得緊緊的。
到了一樓，我沒有往外走，反而按了回去的樓層。
回到家里，梓軒和公公還在客廳。看見我們回來，梓軒愣了一下。
"你們……"
"讓你爸也看看。"婆婆把診斷書遞給公公。
公公接過來，看了一眼，眼睛就紅了。
我坐在沙發(fā)上，感覺整個人都有點飄。
澤澤爬到我腿上，小聲說："媽媽，奶奶生病了嗎？"
"嗯。"
"那我們要照顧奶奶嗎？"
我抱緊他，說不出話。
"小雨。"婆婆在我對面坐下，"我知道剛才我說話不好聽，但我是真的想來幫你們帶孩子。"
我看著她，第一次發(fā)現(xiàn)她好像老了很多。
"為什么要加名字？"我問。
婆婆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我想……"她的聲音哽咽了，"我想在走之前，給老二也留點什么。"
老二。梓軒的弟弟。
"房子是你和梓軒住的，我沒想搶。"婆婆擦了擦眼睛，"我就是想，要是我走了，房本上有我的名字，那我那份就能給老二。"
我突然明白了。
"所以你們一開始就打算好了，要把這房子分給兩個兒子？"
"我們也是沒辦法……"公公開口了，他的聲音很沙啞，"老二還沒結(jié)婚，連個房子都沒有。我和他媽這些年攢的錢，都給梓軒買房了。要是你媽這么走了，老二怎么辦？"
"那我和澤澤怎么辦？"我聽見自己在問。
公公不說話了。
梓軒跪在我面前，"小雨，我媽真的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我打斷他，"你們一家人商量好了要怎么分這套房子，就是沒人問過我同不同意，這叫不是故意的？"
"我……"梓軒說不出話。
我站起來，把澤澤放在沙發(fā)上，走到婆婆面前。
"我有個問題。"我看著她，"你什么時候查出來的？"
"上個月……"
"上個月？"我拿起診斷書，看了一眼日期，"這上面寫的是三周前。"
婆婆的臉色變了。
"但梓軒說，你們半年前就開始暗示要加名字的事了。"
客廳里突然安靜下來。
"那時候你還沒生病，對嗎？"
婆婆低下了頭。
"所以生病不是理由。"我把診斷書放在茶幾上，"你們想加名字，想分房子，是早就計劃好的。"
"小雨，你聽我解釋……"婆婆想說什么。
"不用解釋了。"我打斷她，"我只問你一句話，如果我今天同意加名字，你還會來幫忙帶孩子嗎？"
婆婆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我笑了。
"你不會來的，對嗎？"
"我……我身體不好……"
"身體不好可以理解。"我看著她，"但為什么要用生病來威脅我？你知道我剛看到這個診斷書的時候，心里是什么感覺嗎？"
婆婆抬起頭，眼睛紅紅的。
"我感覺自己像個壞人。"我的聲音開始顫抖，"我拒絕了一個快要死的人的要求，我覺得自己冷血，自私。但現(xiàn)在我發(fā)現(xiàn)，這一切都是你們設計好的。"
"不是設計……"公公想解釋。
"那是什么？"我轉(zhuǎn)向他，"你們想分房子，想給小兒子留錢，我能理解。但為什么要騙我？為什么要用生病來道德綁架我？"
公公說不出話了。
梓軒還跪在地上，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
"小雨……"他的聲音很小，"我真的不知道我媽會這樣……"
"你不知道？"我看著他，"梓軒，你弟弟要結(jié)婚，你給了十五萬。你媽生病，你一聲不吭。你不知道？"
梓軒的臉白了。
"你知道。你全都知道。"我的眼淚掉下來，"你只是不想讓我知道。"
我轉(zhuǎn)身抱起澤澤。
"媽媽……"澤澤抱著我的脖子，小聲說，"我們不走了嗎？"
"走。"我擦掉眼淚，"我們回外婆家。"
"小雨！"梓軒追上來，"你別走，我們再商量商量……"
"商量什么？"我停下腳步，"商量怎么把我騙得心甘情愿？"
"我沒有要騙你……"
"那你有什么？"我轉(zhuǎn)過身，"你有為我和澤澤考慮過一秒鐘嗎？"
梓軒低下頭。
我牽著澤澤的手，走出了家門。
這次沒有人追出來。
電梯里，澤澤問我："媽媽，我們還會回來嗎？"
"不知道。"
"那爸爸呢？"
我蹲下來，抱住他。
"寶貝，有些事情媽媽也不知道答案。"
澤澤抱著我，小聲說："媽媽，我只要你。"
我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出了小區(qū)，我給我媽打了電話。
"媽，我?guī)蓾苫厝プ滋臁?
"怎么了？跟梓軒吵架了？"
"嗯。"
"行，你回來吧，媽給你做好吃的。"
掛了電話，我站在路邊等車。澤澤牽著我的手，抬頭看著我。
"媽媽，你難過嗎？"
"有一點。"
"我不想媽媽難過。"澤澤踮起腳，親了我一下。
我抱起他，把臉埋在他的肩膀上。
一輛出租車停在我們面前。
"去哪兒？"司機問。
我報了我媽家的地址。
車子開動了。我抱著澤澤，看著窗外倒退的風景。
手機響了，是梓軒。
我沒接。
又響了，還是他。
我關了機。
澤澤在我懷里睡著了，小臉上還掛著淚痕。
我親了親他的額頭，心里突然有了一個決定。
07
在我媽家住了三天，我每天帶著澤澤出去散步，陪他玩，給他講故事。我媽看出來我心情不好,但沒多問，只是默默地給我做好吃的。
第三天晚上，澤澤睡著后，我媽坐到我旁邊。
"想好了嗎？"
"什么？"
"要不要離婚。"
我愣住了。
"媽都是過來人，看得出來。"我媽拍拍我的手，"但媽不勸你，這事兒得你自己想清楚。"
"我……"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你要是想離，媽支持你。你和澤澤回來住，媽養(yǎng)得起。"我媽看著我，"但你要是不想離，那就得想辦法解決。躲不是辦法。"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腦子里全是這些年的事。
我和梓軒是大學同學，他當時是學生會主席，我是文藝部的。他追了我半年，我才答應。
畢業(yè)后他去了一家公司，升得很快。我在一家出版社工作，收入不高但穩(wěn)定。
結(jié)婚那年，他說要買房子。我以為他是自己攢的錢，還感動了很久，覺得這個男人靠譜。
懷孕后他說，要不你辭職在家?guī)Ш⒆影桑乙粋€人賺錢夠了。
我信了。
辭職那天，我的主編跟我說："小雨，你可想好了，女人一旦離開職場，再回來就難了。"
我說沒關系，我老公能養(yǎng)家。
現(xiàn)在想想，我當時怎么就那么傻？
第四天早上，梓軒來了。
我媽開的門，她看了梓軒一眼，說："小雨在房間。"
梓軒進來的時候，我正在給澤澤穿衣服。澤澤看見他，愣了一下，然后躲到我身后。
"澤澤……"梓軒想抱他。
"我不要爸爸。"澤澤說。
梓軒的手僵在半空中。
"你先出去，我給他穿好衣服。"我說。
梓軒站起來，走出了房間。
我給澤澤穿好衣服，讓他去客廳找外婆，然后走到陽臺上。
梓軒站在那里，背對著我。
"小雨，對不起。"
"你來就是為了說對不起？"
"我……我不知道該說什么。"梓軒轉(zhuǎn)過身，眼睛紅紅的，"這幾天我一直在想，我到底做錯了什么。"
"你還不知道？"
"我知道……"他的聲音哽咽了，"我知道我不該瞞你，不該偏心我弟弟，不該……"
"不該把我當外人。"我打斷他。
梓軒愣住了。
"梓軒，我嫁給你五年，給你生了孩子，辭了工作在家?guī)蕖Ｎ乙詾槲沂悄慵依锶恕?我看著他，"但你們一家人做決定的時候，從來沒想過我。"
"不是的……"
"那是什么？"我問，"你弟弟要結(jié)婚，你二話不說給了十五萬。你媽想加名字，你就勸我答應。你有一次，哪怕一次，站在我這邊過嗎？"
梓軒低下頭，"我只是……我只是不想家里有矛盾……"
"所以犧牲我？"
"我沒有……"
"你有。"我打斷他，"梓軒，你知道我最難過的是什么嗎？不是你瞞著我，不是你媽算計我，而是你明明知道，卻還要我忍著。"
梓軒抬起頭，眼睛里滿是痛苦。
"小雨，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錯了就能彌補嗎？"我轉(zhuǎn)過身，"我這三年的付出，我失去的工作，我……"我的聲音顫抖了，"我失去的尊嚴，怎么彌補？"
"我會補償你……"
"不用了。"我深吸一口氣，"我們簽個協(xié)議吧。"
"什么協(xié)議？"
"離婚冷靜期協(xié)議。"我轉(zhuǎn)過身，"一年時間，我和澤澤住在我媽家，你每個月給撫養(yǎng)費。房子的事暫時不動，一年后我們再決定離不離婚。"
"小雨，你要跟我離婚？"梓軒的聲音提高了。
"我需要時間想清楚。"我看著他，"這一年里，你也想清楚，你到底想要什么樣的生活。"
"我想要的就是我們一家三口在一起……"
"你想要的是你媽滿意，你弟弟滿意，所有人都滿意。"我打斷他，"唯獨不在乎我滿不滿意。"
梓軒說不出話了。
"協(xié)議我已經(jīng)起草好了，你看一下。"我從包里拿出幾張紙，遞給他。
梓軒接過來，手在發(fā)抖。
他看了很久，最后在最后一頁簽了名。
"小雨，我會證明給你看的。"他抬起頭，"我會改的。"
我沒說話。
梓軒走后,我坐在陽臺上發(fā)了很久的呆。
我媽端了杯熱茶過來。
"簽了？"
"嗯。"
"后悔嗎？"
我想了想，"不知道。"
"那就慢慢想。"我媽拍拍我的肩膀，"媽支持你。"
那天晚上，我做了個夢。
夢見自己還在出版社上班，同事們在討論一本新書的封面設計，我提了個意見，大家都說好。
醒來的時候，窗外已經(jīng)亮了。
澤澤睡在我旁邊，小手抓著我的衣角。
我突然想起我媽的話：女人一旦離開職場，再回來就難了。
但不是不可能。
08
協(xié)議簽了之后，梓軒每個月按時打撫養(yǎng)費，五千塊。
這個數(shù)字不算多，但夠我和澤澤的基本生活。我媽不讓我給家里錢，她說："你攢著，以后有用。"
澤澤在我媽家住得很好,每天外婆陪他玩,比以前開朗了很多。
我開始找工作。
投了十幾份簡歷，收到三個面試通知。
第一家是個小出版社，工資不高，四千塊。
"你之前做過編輯？"面試官看著我的簡歷。
"是的，但已經(jīng)三年沒做了。"
"為什么辭職？"
"在家?guī)Ш⒆印?
面試官點點頭，沒再說什么。一周后，我收到了拒信。
第二家是個新媒體公司，做公眾號運營。
"你有運營經(jīng)驗嗎？"
"沒有，但我可以學。"
"我們需要馬上能上手的。"面試官很直接，"而且經(jīng)常要加班，你能接受嗎？"
我想了想，"我需要按時接孩子……"
"那恐怕不太合適。"
第三家面試官更直接："說實話，你這個年紀，又有孩子，我們不太傾向錄用。"
走出那棟寫字樓的時候，我站在路邊發(fā)了很久的呆。
三年，我離開職場三年，現(xiàn)在想回來，發(fā)現(xiàn)自己好像什么都不會了。
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您好，請問是張小雨嗎？"
"是的。"
"我是和信律師事務所的，我們想跟您聊聊關于房產(chǎn)的事。"
我愣了一下，"什么房產(chǎn)？"
"您和梓軒先生名下的那套房產(chǎn)。"對方停頓了一下，"有些信息需要跟您核實。"
"什么信息？"
"請問您方便來一趟律所嗎？有些事情電話里說不清楚。"
我去了律所。
接待我的是個三十多歲的女律師，姓王。
"張女士，我代表王建民、張雅芳夫婦，想跟您談談房產(chǎn)分割的問題。"
我愣住了，"房產(chǎn)分割？"
"是的。"王律師拿出一份文件，"根據(jù)我的委托人提供的證據(jù)，您和梓軒先生目前居住的房產(chǎn)，首付款全部由委托人出資，因此他們認為自己應該擁有相應的產(chǎn)權份額。"
"但房本上只有梓軒的名字。"
"是的，所以我們想通過法律途徑，確認委托人對該房產(chǎn)的出資比例，并要求相應的產(chǎn)權份額。"
我聽懂了。
公婆要告我們。
"這是正式的律師函。"王律師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請您查收。"
我拿起那份文件，手在發(fā)抖。
上面寫著：要求確認首付款出資比例，并要求在房產(chǎn)證上加上張雅芳的名字。
"梓軒知道這件事嗎？"我問。
"我們也給梓軒先生發(fā)了一份。"
走出律所的時候，我給梓軒打了電話。
"你爸媽要起訴我們？"
"我也是剛知道……"梓軒的聲音很慌，"小雨，你聽我解釋……"
"不用解釋了。"我掛了電話。
站在路邊，我突然有點想笑。
我以為簽了協(xié)議，至少能有一年的平靜。結(jié)果連一個月都沒到，他們就等不及了。
那天晚上，我沒回我媽家，而是去了一趟那個房子。
用鑰匙開門，屋里很安靜。
我打開燈，客廳還是老樣子，澤澤的玩具放在地上，茶幾上還有上次沒收拾的杯子。
我走進臥室，打開衣柜。
梓軒的衣服整整齊齊地掛在那里，我的那一半是空的。
我拿出手機，拍了幾張照片，然后開始仔細翻找。
抽屜里有幾個文件袋，我一個個打開。
房產(chǎn)證，購房合同，銀行流水……
翻到最后一個文件袋的時候，我看見了一份公證書。
是房產(chǎn)份額公證。
日期是兩個月前。
上面寫著：本房產(chǎn)由王建民、張雅芳出資首付款一百二十萬，占總房價的31.6%，因此王建民、張雅芳享有該房產(chǎn)31.6%的產(chǎn)權份額。
落款處有梓軒的簽名。
我盯著那個簽名看了很久。
兩個月前，我們還住在一起。
兩個月前，他還每天說愛我。
兩個月前，他已經(jīng)簽了這個東西。
我把這份公證書拿在手里，走到客廳，坐在沙發(fā)上。
手機響了，是梓軒。
"小雨，你在哪兒？"
"在家。"
"哪個家？"
"你說的家。"我說，"梓軒，你是不是該給我解釋一下，房產(chǎn)份額公證是怎么回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
"你什么時候簽的？"
"……兩個月前。"
"為什么？"
"我媽說，不公證的話，她不安心……"
"所以你就去公證了？"我的聲音很平靜，"梓軒，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
"我……"
"意味著這房子有三分之一是你爸媽的。"我打斷他，"意味著我這三年還的房貸，有三分之一是替你爸媽還的。"
"小雨，我真的不是故意……"
"夠了。"我掛了電話。
坐在客廳里，我看著那些熟悉的家具，熟悉的擺設，突然覺得這里從來都不是我的家。
門鈴響了。
我打開門，梓軒站在外面，滿臉憔悴。
"你怎么來了？"
"我擔心你。"他走進來，看見我手里的公證書，"小雨……"
"你知道我剛才在想什么嗎？"我拿著那份公證書，"我在想,我這三年是不是個笑話。"
"不是……"
"那是什么？"我看著他，"梓軒，你告訴我，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
梓軒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我算你老婆嗎？不算，因為你從來不跟我商量家里的事。"
"我算你家人嗎？不算，因為你寧愿相信你爸媽，也不信我。"
"那我算什么？"我的眼淚掉下來，"我就是個生孩子的工具？"
"不是的！"梓軒突然大聲說，"小雨,你是我老婆，你是澤澤的媽媽，你……"
"那為什么我不知道房產(chǎn)公證的事？"我打斷他，"為什么我不知道你給你弟弟的錢不止十五萬？為什么我不知道你媽的病根本不是晚期？"
梓軒的臉色變了，"你怎么知道……"
"我查了。"我拿出手機，打開一張照片，"這是你媽的病歷，上面寫得清清楚楚，肺癌早期，已手術切除，預后良好。"
梓軒后退了一步。
"所以你們一家人，從頭到尾都在騙我。"我看著他，"梓軒，你還有什么想說的嗎？"
梓軒跪了下來，"小雨，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很累。
"你起來吧。"
"小雨……"
"我說，起來。"
梓軒慢慢站起來。
"離婚吧。"我說。
"不，小雨，你再給我一次機會……"
"夠了，梓軒。"我打斷他，"我給過你太多次機會了。"
那天晚上，我收拾了自己的東西，裝了兩個箱子。
梓軒坐在客廳里，一句話都沒說。
走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這個房子。
"以后這里就是你和你爸媽的了。"我說，"好好珍惜。"
我關上門,聽見梓軒在里面哭。
09
第二天，我去找了律師。
"您的情況我大概了解了。"律師姓李，四十多歲，看起來很干練，"您現(xiàn)在面臨的主要問題是，房產(chǎn)有一部分確實是對方父母出資的，這個在法律上是有依據(jù)的。"
"那我能分到多少？"
"要看具體的出資比例和還貸情況。"李律師拿出計算器，"首付一百二十萬，總房價三百八十萬，首付占31.6%。但這五年你們還了一百萬貸款，如果能證明這部分是婚后共同還貸……"
"我有銀行流水。"我說，"每個月都是從我老公工資卡里扣的。"
"那就好辦了。"李律師點點頭，"婚后共同還貸的部分，以及對應的增值，都屬于夫妻共同財產(chǎn)。"
"可是我這三年沒工作，也沒收入……"
"不影響。"李律師打斷我，"婚姻法規(guī)定，全職照顧家庭的一方，在離婚時可以要求經(jīng)濟補償。"
我愣了一下。
"真的？"
"當然。"李律師看著我，"張女士，您這三年在家?guī)Ш⒆樱冻龅膭趧邮怯袃r值的。"
那一刻，我的眼淚掉下來了。
三年了，第一次有人告訴我，我的付出是有價值的。
"那孩子的撫養(yǎng)權呢？"我問。
"一般三歲以下的孩子會判給母親，三歲以上要看具體情況。"李律師說，"不過您是一直在照顧孩子的，這對您很有利。"
"我現(xiàn)在沒工作……"
"沒關系,您可以要求對方支付撫養(yǎng)費。"李律師拿出一份文件，"這是離婚訴訟的相關材料，您回去看一下，有問題隨時聯(lián)系我。"
走出律所，我給我媽打了電話。
"媽，我決定離婚了。"
"想好了？"
"嗯。"
"那就去辦吧，媽支持你。"
掛了電話，我站在路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
突然不知道該去哪里。
手機響了，是梓軒。
"小雨，我們能見一面嗎？"
"說什么？"
"我想談談離婚的事。"
我們約在一家咖啡館。
梓軒來的時候憔悴得不像樣，眼睛紅腫，胡子也沒刮。
"小雨，我想了很久。"他坐下來，"我真的不想離婚。"
"那你想怎么樣？"
"我可以答應你的所有條件。"梓軒看著我，"房子可以過戶到你名下，我弟弟的事我不管了，我媽那邊我也會說清楚……"
"不用了。"我打斷他，"梓軒，我們之間的問題不是這些。"
"那是什么？"
"是信任。"我看著他，"我不相信你了。"
梓軒的臉色白了。
"就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嗎？"
"我給過你太多次機會了。"我站起來，"梓軒，我們結(jié)束吧。"
"小雨！"梓軒也站起來，"你就一點都不念舊情嗎？"
"舊情？"我笑了，"是你先不念舊情的。"
"我什么時候……"
"你瞞著我給你弟弟錢的時候。"我打斷他，"你背著我簽房產(chǎn)公證的時候。你媽拿假病歷騙我的時候。"
梓軒說不出話了。
"梓軒，這段婚姻從一開始就是錯的。"我看著他，"我以為嫁給你，就有了一個家。但你從來沒把我當家人。"
"我……"
"別說了。"我拿起包，"律師會跟你聯(lián)系的。"
走出咖啡館，我深吸了一口氣。
心里突然輕松了很多。
回到我媽家，澤澤正在客廳里畫畫。
"媽媽！"他跑過來抱住我。
"畫的什么？"
"畫的我們。"澤澤舉起畫紙，"這是媽媽，這是澤澤，這是外婆。"
"爸爸呢？"
澤澤想了想，"爸爸去上班了。"
我抱起他，心里有點酸。
"澤澤，如果以后只有媽媽和外婆陪你，你會不會不開心？"
澤澤搖搖頭，"只要有媽媽，澤澤就開心。"
我把他抱得更緊了。
那天晚上，我給梓軒發(fā)了條信息：
"澤澤的撫養(yǎng)權我要定了。"
梓軒很快回復："可以，但我想定期看他。"
"可以。"
"小雨，對不起。"
我看著那三個字,最后還是刪掉了回復框里打好的"我也對不起"。
不是我對不起他。
從來都不是。
10
離婚訴訟比我想象的要快。
法院開庭那天，我和梓軒面對面坐著。
他還是那副憔悴的樣子，但眼神比之前堅定了一些。
"原告，請陳述訴訟請求。"
我站起來，"我要求解除與被告的婚姻關系，撫養(yǎng)權歸我,被告每月支付撫養(yǎng)費八千元，房產(chǎn)按出資比例分割，并要求被告支付婚姻存續(xù)期間的家務勞動補償十萬元。"
梓軒的律師站起來，"被告對撫養(yǎng)權無異議，但認為撫養(yǎng)費八千元過高，建議按照被告實際收入的30%支付。另外，家務勞動補償沒有法律依據(jù)……"
"有依據(jù)。"我的律師李律師站起來，"婚姻法第四十條規(guī)定，夫妻書面約定婚姻關系存續(xù)期間所得的財產(chǎn)歸各自所有，一方因撫育子女、照料老人、協(xié)助另一方工作等付出較多義務的，離婚時有權向另一方請求補償。"
"但他們沒有書面約定……"
"但有口頭約定。"李律師拿出一份錄音，"這是原告與被告的通話錄音，被告明確表示讓原告辭職在家?guī)Ш⒆印?
法官聽完錄音，點了點頭。
"被告，你對此有什么要說的？"
梓軒站起來，"我……我沒有異議。"
我愣了一下。
"你同意原告的所有訴訟請求？"法官問。
"是的。"梓軒看向我，"小雨，你說得對，是我對不起你。"
庭審很快結(jié)束。
法官宣布休庭，擇日宣判。
走出法庭，梓軒追上我。
"小雨，等一下。"
"還有事嗎？"
"我想問你，房本的事……"梓軒猶豫了一下，"你知道房本上其實一直有我媽的名字嗎？"
我停下腳步。
"什么意思？"
"房子買的時候，為了多貸款，我把我媽的名字也加上了。"梓軒低著頭，"所以房本上一直有三個人的名字，我、我媽,還有銀行。"
我感覺腦子一片空白。
"你說什么？"
"我一直想告訴你，但是……"梓軒的聲音很小，"我怕你知道了會生氣。"
我笑了。
"所以這五年，我一直住在一個我媽有份的房子里？"
"對不起……"
"你知道嗎，梓軒。"我轉(zhuǎn)過身,看著他，"我一直覺得，你是因為懦弱才會這樣。但現(xiàn)在我發(fā)現(xiàn)，你根本就是故意的。"
"我沒有……"
"你有。"我打斷他，"你一直在給自己留后路。怕我知道房子的事，怕我要求分家產(chǎn)，怕我……"我的聲音顫抖了，"怕我把你和你媽分開。"
梓軒低下頭。
"梓軒，我們真的結(jié)束了。"我轉(zhuǎn)身離開。
"小雨！"梓軒在背后喊我，"我知道我做錯了，但我真的……"
我沒回頭。
走出法院，我給李律師打了電話。
"李律師，我剛知道房本上一直有婆婆的名字，這會影響判決嗎？"
"會。"李律師的聲音很嚴肅，"如果房本上有她的名字，那說明她確實是房產(chǎn)共有人。這樣的話，你分到的份額可能會更少。"
"能少多少？"
"要看具體的份額比例。"李律師說，"但如果她占三分之一，你最多只能分到婚后還貸對應的增值部分。"
我掛了電話，站在路邊發(fā)了很久的呆。
原來從頭到尾，我都是個外人。
回到我媽家，澤澤正在院子里玩球。
"媽媽！"他跑過來，"媽媽開庭了嗎？"
"嗯。"
"那我以后是不是只有媽媽了？"
我蹲下來，"澤澤，你還有外婆，還有爸爸。"
"我不要爸爸。"澤澤搖頭，"爸爸讓媽媽哭了。"
"傻孩子。"我抱住他，"爸爸還是愛你的。"
"那爸爸愛不愛媽媽？"
我愣住了。
"媽媽也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手機響了，是條短信。
梓軒發(fā)來的："房子我會放棄繼承，讓我媽把她的份額給你。"
我看著那條短信，突然哭了起來。
不是感動，是覺得可悲。
到了這個時候，他還在用他媽的東西來補償我。
11
判決下來了。
婚姻關系解除，澤澤的撫養(yǎng)權歸我，梓軒每月支付撫養(yǎng)費八千元。
房產(chǎn)這塊，因為婆婆是共有人，我分到的部分只有婚后還貸對應的增值，算下來是二十五萬。
梓軒沒有上訴，很痛快地給了錢。
拿到那筆錢的時候，我把其中十五萬給了我媽。
"媽，這些年辛苦你了。"
"說什么傻話。"我媽沒要，"你自己留著，以后還要過日子呢。"
"媽，你拿著吧。"我把錢塞到她手里，"我已經(jīng)找到工作了。"
是的，我找到工作了。
一家小出版社，做編輯助理，工資不高，五千塊。但我不在乎，至少我又開始工作了。
上班第一天，主編跟我說："小張，你年紀也不小了，雖然經(jīng)驗不多，但我相信你能學會。"
"謝謝您給我這個機會。"
"不用謝我。"主編笑了，"是你的簡歷打動了我。你知道為什么嗎？"
我搖搖頭。
"因為你沒有放棄。"主編說，"離開職場三年，還敢重新開始，這需要勇氣。"
那一刻，我覺得之前所有的辛苦都值得了。
澤澤在幼兒園也慢慢適應了新生活。
老師說他比以前開朗了，會主動跟小朋友玩，也不像以前那么黏人了。
"澤澤很棒。"老師說，"就是有時候會問，爸爸什么時候來接他。"
"我會跟他說清楚的。"
那天接澤澤放學，他問我："媽媽，我能去看爸爸嗎？"
"當然可以。"
"那我們周末去好不好？"
"好。"
周末，我?guī)蓾扇チ髓鬈幖摇?/p>
門開了，梓軒站在門口，看見我們，愣了一下。
"澤澤想你了。"我說。
"爸爸！"澤澤撲進他懷里。
梓軒抱起澤澤，眼睛紅了。
"爸爸也想你。"
"那爸爸為什么不來看我？"
"爸爸工作忙……"
"騙人！"澤澤生氣了，"外婆說爸爸不要我們了。"
"不是的。"梓軒看向我。
"我會跟我媽說清楚的。"我說，"我先走了，六點來接他。"
轉(zhuǎn)身離開的時候，聽見澤澤在問："爸爸，你還愛媽媽嗎？"
梓軒沒有回答。
我也沒停下腳步。
六點鐘，我去接澤澤。
開門的是婆婆。
她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后說："小雨來了？"
"嗯，來接澤澤。"
"進來坐吧。"
我搖搖頭，"不了，我在門口等就行。"
婆婆沉默了一會兒，"小雨，我知道我以前做的不對……"
"過去了。"我打斷她。
"我知道你不會原諒我。"婆婆的眼睛紅了，"但澤澤是無辜的，你能不能……"
"我會讓他定期來看你們的。"
婆婆點點頭，轉(zhuǎn)身進去了。
澤澤出來的時候，手里拿著一堆玩具。
"爸爸給我買的！"
"那我們要跟爸爸說什么？"
"謝謝爸爸！"澤澤轉(zhuǎn)過身,大聲說。
梓軒站在門口，朝我們揮手。
"路上小心。"
"嗯。"
走到樓下，澤澤突然問我："媽媽,我們以后還會住在一起嗎？"
"誰住在一起？"
"我們、爸爸、外婆，大家住在一起。"
我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
"澤澤，有些事情，媽媽沒辦法給你承諾。"
"為什么？"
"因為有些東西錯過了，就回不去了。"
"那媽媽后悔嗎？"
我想了很久。
"不后悔。"
兩年后的一個周末，我?guī)е鴿蓾扇コ匈I菜。
他已經(jīng)五歲了，長高了很多，也懂事了很多。
走到冷凍柜前，澤澤說："媽媽，我們買餃子吧。"
"好啊。"
正在挑餃子的時候,聽見有人叫我。
"小雨？"
我轉(zhuǎn)過頭，是婆婆。
她看起來老了很多，頭發(fā)白了一大半，背也有點駝了。
"澤澤這么大了。"婆婆看著澤澤，眼睛里有些濕潤。
"奶奶。"澤澤小聲叫了一聲。
婆婆蹲下來，想摸摸他的頭，但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
"澤澤，長高了。"
澤澤看了我一眼，然后躲到我身后。
婆婆站起來，看向我。
"小雨，你……還好嗎？"
"挺好的。"
"工作還順利嗎？"
"嗯。"
婆婆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那就好。"
她轉(zhuǎn)身離開的時候，我聽見她對旁邊的公公說："都是我的錯。"
公公扶著她，聲音很輕："別說了，走吧。"
我看著他們的背影，心里有點復雜。
"媽媽，奶奶是不是不喜歡我們了？"澤澤問。
"不是的。"我摸摸他的頭，"只是有些事情，大人也沒辦法。"
"那媽媽難過嗎？"
"有一點點。"
"那我親親媽媽。"澤澤踮起腳，在我臉上親了一下。
我抱起他，繼續(xù)挑餃子。
"澤澤，你想吃什么餡的？"
"三鮮的！"
"好，那我們買兩袋。"
走到收銀臺的時候，我發(fā)現(xiàn)又多拿了一袋。
這次我笑了笑，把多余的那袋放回去了。
結(jié)賬的時候，收銀員說："一共八十三塊。"
我掏出手機掃碼。
"您的余額是八千三百五十二元。"
澤澤在旁邊問："媽媽，我們有很多錢嗎？"
"不算多，但夠用。"
"那夠買奧特曼嗎？"
"夠。"我笑了，"走吧，我們?nèi)ネ婢叩昕纯础?
牽著澤澤的手，走出超市。
外面陽光很好，風吹在臉上暖暖的。
"媽媽，你看！"澤澤指著天空，"有小鳥！"
我抬頭，看見幾只鳥飛過。
"是啊，它們要回家了。"
"我們也回家嗎？"
"對，我們回家。"
牽著他的手，我們往前走。
身后的超市漸漸遠去，前面是回家的路。
我不知道這條路會通向哪里，但我知道，我們會一直走下去。
一步一步，慢慢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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