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1948年秋天，濟南城下的槍聲還沒響，華東野戰(zhàn)軍指揮部里，幾張寫滿數據的紙片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上面的數字讓人看了直吸涼氣：整個山東戰(zhàn)場的后勤補給，七成的糧食、四成的子彈炮彈、六成的醫(yī)護人員，居然全是從渤海軍區(qū)這一塊地盤運出來的。
讓人想不通的是，膠東和魯南的根據地早被國民黨軍打得支離破碎，剩下沒幾座縣城還在手里，偏偏黃河入海口這塊渤海根據地，硬得像塊鋼板，非但沒被打爛，還能一口氣送出十二個團的新兵支援主力。
靠的是啥？
有人說是許世友司令員能征善戰(zhàn)。
這話不假，但在現代戰(zhàn)爭的鋼鐵洪流面前，光有一身虎膽可守不住孤城。
要解開這個謎題，得往回看兩年。
1946年那個蕭瑟的秋天，一隊人馬從東北悄沒聲地摸了回來，手里攥著一筆能救命的“家當”。
這可是楊國夫把全師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從關外硬生生“順”回來的。
時針撥回1946年夏天。
那會兒關外的日子不好過。
停戰(zhàn)協定簽是簽了，可誰也沒當回事。
杜聿明的機械化部隊早就把四平防線撕了個口子，沈陽城外頭，美式重炮的動靜震得窗戶紙都在抖。
就在這火燒眉毛的檔口，身為東北民主聯軍七師當家人的楊國夫，收到了一封加急密電。
上頭的命令簡單直接：七師馬上撤離，重點是，把手里的重家伙一件不落，全運回山東去。
這命令乍一聽，簡直是亂彈琴。
那時東北聯軍窮得叮當響，說是三十萬大軍，大半是剛放下鋤頭的新兵蛋子，兜里子彈沒幾顆。
這時候把主力連人帶槍往外抽，不是自斷臂膀嗎？
其實，這筆大賬算得精明著呢。
關內的山東戰(zhàn)場，情況比關外還要兇險。
王耀武帶著十萬人馬，正張著大口要吞掉渤海根據地。
要是這塊根據地丟了，華東野戰(zhàn)軍的后路就被徹底切斷了。
說起來，楊國夫帶的這個七師，算得上當時東北最“闊氣”的隊伍。
想當初1945年剛出關，他們也是兩手空空，大冬天過海連棉衣都沒有，戰(zhàn)士站崗時凍得滿臉白霜。
可楊國夫腦子活泛。
沒帽子戴，就改大衣；不保暖，就領著參謀們琢磨出了個土辦法——里面墊草，中間夾報紙，外面裹帆布。
也就是憑著這股子鉆勁，他們在遼南不光站住了腳，還發(fā)了筆橫財。
日本人留下的倉庫雖說大頭被蘇聯紅軍貼了條子，但這幫戰(zhàn)士愣是靠著哈爾濱俄國僑民畫的草圖，在奉天城外的野地里挖出了步槍子彈，在廢礦坑里掏出了野戰(zhàn)炮。
最神的一回在1946年開春。
偵察連扮成收皮貨的，用五百斤山東大紅棗，硬是從獵戶嘴里撬出了話縫，鉆進長白山老林子里，刨出了整整三十七輛關東軍藏起來的坦克！
雖說缺胳膊少腿，但楊國夫讓人修修補補，居然湊出了一個坦克排的家底。
到了那年夏天，七師手里的家伙事兒能饞死關內的友軍：十幾門步兵炮，堆滿三個庫房的步槍，外加三十萬發(fā)尖頭子彈。
這批硬貨留在關外，頂多打贏幾場遭遇戰(zhàn)；要是能運回山東，那就能保住整個渤海老家。
這筆賬，上面看明白了，楊國夫心里也跟明鏡似的。
可難題來了，咋運回去？
擺在楊國夫眼前的，簡直是個死局。
走旱路？
門都沒有。
國民黨軍早就卡死了山海關的鐵路線，美式大卡車沒日沒夜地跑，連只鳥都飛不過去。
走水路？
也不安生。
美軍艦隊的驅逐艦在海面上晃蕩，漁船過路都得被扒層皮。
帶著幾十噸軍火闖關，只要被截住，不光人得完蛋，這攢了大半年的家底也就打水漂了。
就在這節(jié)骨眼上，楊國夫拍板了：拆！
他下令，把大炮、機槍全拆成零碎部件。
命令傳下去，底下的團長們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好不容易搞來的寶貝疙瘩，萬一拆零碎了裝不回去咋整？
楊國夫沒空廢話，這把必須賭。
炮管子裹上幾層破席子，看著就像蓋房用的木料；槍栓卸下來，塞進腌咸菜的壇子里；那三十萬發(fā)子彈最絕，全倒進裝豆油的大鐵桶，上面封了厚厚一層真油。
為了糊弄港口的檢查哨，后勤那邊還弄來了一沓國民黨行轅的封條，把裝滿零件的箱子全貼上“徐州剿總急用物資”的標簽。
1946年9月底的一個黑夜，兩個營的戰(zhàn)士趕著兩百匹蒙了眼的騾馬，悄摸摸進了浪頭港。
海浪拍岸的聲音正好蓋住了麻袋里鐵疙瘩的撞擊聲。
手電筒光柱下，那偽造的封條看著跟真的一樣。
國民黨查崗的做夢也猜不到，這批標著自家特需的貨，全是送給對手用來要他們命的。
10月7號，楊國夫親自押著最后一批貨，在山東龍口踏上了岸。
這場提心吊膽的“搬家”行動，總算是落了聽。
這批家伙來得太是時候了。
那會兒許世友正愁沒米下鍋，手底下的兵兩個人分不到一顆手雷。
瞅著油桶里撈出來的嶄新步槍，這位山東漢子樂得嘴都合不攏，大腿拍得啪啪響。
倆月后的萊蕪戰(zhàn)場，這批日式裝備武裝起來的機槍連，壓得對面國民黨軍連頭都抬不起來。
但這還不是最要緊的。
靠著這些硬家伙，渤海根據地硬是頂住了王耀武的瘋狂反撲，守住了華東野戰(zhàn)軍最后一塊安穩(wěn)的大后方。
有了安身立命的地盤，這里的“造血”本事才顯出來。
戰(zhàn)士們把兵工廠拆散了，搞起了“流動車間”。
機床藏進土地廟，煉鐵爐裝成燒磚的窯洞，甚至把子彈流水線裝進棺材里，假裝出殯躲避搜查。
就在敵人眼皮底下，機器晝夜轟鳴。
光是1947年4月，就給前線送去了七十萬發(fā)復裝子彈。
假如當年楊國夫舍不得東北那點瓶瓶罐罐，或者心疼重武器不敢拆，結果會咋樣？
七師在關外也就是多打幾個勝仗，可山東老家沒準就讓王耀武給端了。
老窩一丟，華野就成了沒根的浮萍，后頭的那些大仗，恐怕都沒法打了。
啥叫大局觀？
就在這種時候見真章：明白啥時候該猛沖，更得懂啥時候該撤退；知道啥玩意兒能扔，才清楚啥東西必須死保。
當初闖關東是去開荒，后來殺回馬槍是為了守家。
這一來一回，楊國夫和他的七師，實實在在是給整個華東戰(zhàn)局續(xù)上了一口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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