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周玲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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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UMN TOURISM
三月末,長樂的春風里飄著咸濕的海的氣息。
我一個人坐在場邊,等著她在嘈雜的后臺間隙里撥弄話筒。四年多,時光在她身上留下了我所熟悉的清晰印記。瘦削的肩胛骨依然高高支著,眉宇之間那抹淡淡的“生人勿近”并未因年歲而減淡幾分,反倒是那原本生硬的拒斥里,多了一層柔和而篤定的從容。遠處,萬妮達的福州方言說唱正震得地皮微顫。雙舞臺的燈光在夜色中明滅交替,將這片濱海之城的周末激情推向新的高峰,天邊那鉤殘月似乎也驚著了,冷冷地懸在半空,不肯下來。我忽然覺得,她很像那月光,清冷,疏離,卻有著無盡的故事。
思緒漫溯回二十年前的夏夜。那時的她,還是個在上海弄堂里長大的、自卑的灰姑娘;那時的我,也還在某個不知名的角落,呼吸著同樣平凡而樸素的夜氣。那時她叫尚雯婕,多么拗口的一個名字,我們這些俗人總是私底下嘀咕,好好一個女娃何必叫這么個繁雜的名兒?后來才曉得,她的優秀其實是近乎炫目的一種驕傲,她是那枝在懸崖之上迎風招搖的奇花,復旦校園里光海一般的學習怪物。
復旦的那段日子,我似乎是有些羨慕她的。據聞,她的母校最近又在官網上貼了公告,賦予了她一個頂小的職務,校友總會分會的副會長。聘書上的紅印是那樣可人,仿佛將她拉回二十歲出頭的青澀時空。我想象著她年輕的樣子,踩著單車從第二教學樓和第六自修室之間穿過,陽光透過梧桐葉子扯成千絲萬縷,落在她那一頭剪得齊耳、不怎么講究的短發上。她的午餐永遠是一碟糖醋小排,吃得極快,吞得極香,和當年的我一樣,帶著一種質樸的、毫無矯飾的豪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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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我不會在夜深人靜的時候聽德彪西,不會在法語考級的試卷上用余光打量整個世界,更不會在畢業的時候拋開法語翻譯和同聲傳譯那光鮮亮麗的美差,去奔走在一片名為“樂壇”的、未知而遼闊的曠野之上。她的每一步都走得那樣決絕,卻又那樣合乎某種隱秘的內心邏輯。就像那些吟唱了大半輩子的法語歌,音節里吐露著清晰的、毫厘不差的準確性,字字珠璣,絕不模棱兩可。
后來的許多年,似乎是我所熟悉的快節奏。電子、先鋒、跨界、新銳……一個個亮閃閃的詞像浪頭一樣撲打著她的名字。人們在背后議論,說她是超女選秀里最不似凡人的一個,說她是比AI還精確的音樂機器。于是我也便粗淺地認定了她的剛硬,她的不茍言笑,她的滴水不漏。直到她因查出腸胃長滿息肉而滿臉茫然的坐在直播鏡頭前的那個深夜。
那日她有氣無力地靠在椅子上,嘴角往上一翹,輕描淡寫地對我們講:腸子里處理了三個,胃里處理了六個。那語氣我們聽了簡直比她還要緊張。她輕嘆一聲,說只覺得小腹中不安分地脹著痛,她卻只當是尋常的疲乏,喝喝熱水,睡一覺就好。忽而又說起麻醉的事兒,因常年鼻炎的緣故,有風險,只好忍著痛不做麻醉硬捱過去。她說這話的時候,眼里沒有怨懟的淚光,有的只是淡淡的一縷悵惘、一絲自嘲……仿佛終于考糊了一張她原本志在必得的考卷。
那一瞬間,我忽然懂得了一點,她并不是生而強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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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想起在好幾年春天以前,她躲在化妝間里對著張泉靈怯怯說出的那些話。張泉靈問她,為了受歡迎,表演一下姐妹情深太難了嗎?她搖搖頭,干巴巴地說,不太能。她明白那會引起誤解,會傷人傷己,但她選擇承擔所有后果。她說保持自我,比在繁華人潮中取暖來得緊要些。就是這份旁人眼里不知變通的自我,讓她踉蹌地摸爬滾打了這許多年頭,從一天學十五個小時的極端自律,到鋪天蓋地的爭議與嘲諷,再到軀體化癥狀毫無防備地撞上來,然后一樣樣撐過去、化解掉,跌跌撞撞地走到了四十歲的門檻上。如今,她終于學會了稍稍地與自己和解,從追求外界的認可,到建立一個衡定的內在標準。這像一本晦澀的書,我如今才剛剛翻開扉頁。
于是又想起《合伙人》里她身不由己的模樣。鏡頭里她素面朝天地在運營部間穿行,講起國貨品牌的東方美學和那些出貨配比來,嘴邊一句廢話都沒有。上一次在巴黎她還是個實習合伙人,手忙腳亂地跟從著,什么事都搶先做在前面;這一次再出現,倒成了統籌全局的核心。她的臉蛋仍然是那樣一團和氣地冷冰冰的,雙肩直挺挺地剪裁出一派難言的整潔利落。遠在巴黎的同事發回訊息,說她綁著繃帶、拖著骨折的腿架在凳子上,一站就是七八個小時,一天錄足了十幾個鐘頭,愣是一聲苦累都沒叫喚。
這等剛硬,我倒吸一口氣。
或許正是這樣的剛硬,將她的從前與現在編織在一起,像是復旦階梯教室的日光燈與今夜泡泡島聲浪交織在長樂的海風里。清亮的光柱切開夜色,晃眼的聚光燈把整片人海澆個通透,沉重的電子樂聲震耳欲聾。她站定舞臺中央,握住話筒,吟唱的是自己的成名曲。那一刻,我幾乎認不出臺上這個光芒耀眼的女子和記憶中那個低著頭在第二階梯教室默念法語變位、被老師夸贊“學校里默默無聞”的女孩是同一個人。
世事如流水,流走了多少無痕的歲月,卻留下了這尊沉如磐石、卻又淡如寒煙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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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在散場分流的罅隙里漸漸喧嘩,她仰面看向月亮,向空無一人的觀眾席輕輕揮了揮手。溫潤的月華罩著她的輪廓,恍惚間我只能瞧見一個渺遠的身形輪廓。忽然,她轉過頭,嘴角分明地揚了起來,朝著我們這群尚未離去的、或許已經跟了她大半輩子的人,咧開嘴,毫無征兆地笑了一回。這笑意不是舞臺上精心設計的完美弧度,倒有幾分孩童般的無邪,是冷峻面容上倏然綻放的最樸素誠摯的花。
那便是二十年前的自己和二十年后的自己在那個瞬間相視一笑吧。我忽然有了這樣沒來由的、奢侈的臆想。
月光碎了。后臺的燈光漸次熄滅。那頭長發被風吹得凌亂,她邁著和來時一樣堅毅的步伐,默默隱入了后臺的深邃里。我沒有上前喚她,也沒有了無謂的感傷。夜風里,我似乎聽見她在許多年前唱過的那支法語小調隱隱約約地、循環往復地縈繞回來。
旋律里像是有光,像月光一樣穿透萬千迷障,輕柔而冷冽地照徹一路走來的霜雪、荊棘、坎坷,還有金黃色的月季與無窮無盡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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