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紅妝,長街鋪錦。
我的八抬大轎穩穩停在威遠將軍府門前。
還沒有等來新郎踢轎門,迎親的嗩吶聲卻被一聲凄厲的驚呼打斷。
一個渾身是血的婆子跌跌撞撞地沖出人群。
她撲倒在新郎官顧長風的馬前,高舉著一塊染血的襁褓。
大喜!將軍大喜!
城南別苑的柳娘子,拼死為將軍生下了一個大胖小子!
母子平安啊!
話音落下,滿街死寂。
前來賀喜的皇親國戚、文武百官,面色皆是煞白。
庶長子,出生在嫡母未進門的大婚之日。
這是將我這相府嫡女,將我背后的整個謝氏家族,摁在爛泥里踐踏。
透過喜帕的紅紗,我看到我那青梅竹馬、許諾一生一世一雙人的夫君,慌亂地翻身下馬。
他甚至沒有看一眼我的花轎。
他只是急切地交代管家:快!去請城里最好的穩婆和大夫!
告訴婉兒,我安置好這邊,馬上就去看她和長子!
他以為,只要他稍加安撫,我依然會顧全大局,乖乖跨過那個火盆。
轎簾外,傳來顧長風壓低卻理直氣壯的聲音。
阿寧,婉兒剛生產,在鬼門關走了一遭。
你素來端莊大度,暫且在轎中歇息片刻。
等我安排好那對可憐的母子,再來踢轎門,迎你做這侯府唯一的當家主母。
我靜靜地坐在轎子里,聽著外面竊竊的嘲笑聲。
我輕輕扯下了頭上那頂沉甸甸的鳳冠。
春華,我的聲音沒有一絲顫抖,冷得像臘月的寒冰。
把轎簾卷起來。
秋日的陽光刺目地照進轎廂。
我當著全京城人的面,將那張象征著聯姻的龍鳳喜帖,狠狠砸在了顧長風的臉上。
硬紙金箔的喜帖劃破了他的側臉,留下一道血痕。
顧長風捂著臉,滿眼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這將軍府的主母,我不當了。
我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我曾傾心相待的男人。
掉頭。
十里紅妝,怎么抬出來的,就給我怎么抬回相府!
這門婚事,我謝寧,退了!
此言一出,整條長街爆發出壓抑不住的驚呼。
退婚!
在這皇城根下,大婚當日迎親到了門前卻退婚,是百年未有之奇恥大辱!
顧長風終于慌了神。
他上前一步,想要去抓我的轎輦欄桿。
謝寧!你瘋了嗎!
今日是你我大婚,滿朝文武都在看著!
婉兒不過是個外室,生下的也只是個庶子,絕不會越過你去!
你身為當朝首輔之女,怎可如此善妒、如此不識大體!
我看著他那張氣急敗壞的臉,突然覺得無比反胃。
不識大體?
我冷笑一聲,聲音清脆,傳遍四方。
顧長風,你聽好了。
我謝家乃百年清流,書香門閥。
我謝寧的規矩,就是嫡妻未過門,絕不允許庶子庶女出生!
你若早說你養了外室,還珠胎暗結,這門婚事我謝家根本不會點這個頭!
你既想要謝家的權勢為你鋪路,又舍不得那外室的溫柔鄉。
這世上,哪有這么便宜的事!
顧長風的面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還想拿皇權壓我:這婚事是陛下御賜,你敢抗旨?
我端坐在轎中,脊背挺得筆直。
抗旨之罪,我謝寧自會去御前領受。
但寵妾滅妻、大婚之日弄出庶長子的丑聞,你顧長風也別想輕輕揭過!
謝家府兵何在!我厲聲喝道。
在!
三百名護送嫁妝的謝家精銳齊刷刷抽出腰間佩刀。
刀光如雪,映寒了顧長風的眼。
護送本小姐,回府!
浩浩蕩蕩的迎親隊伍,在全京城百姓的注視下,原路折返。
那一抬抬價值連城的金銀珠寶、古董字畫。
那一車車用來支撐威遠將軍府門庭的田莊地契。
盡數從顧長風的眼前抽離。
他站在原地,看著空蕩蕩的長街,終于意識到,自己失去的究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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