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十七分,我被哥哥的哭聲驚醒。
不是嚎啕,是像小孩,哇——哇——。
我摸開關,燈亮了,看見哥哥蹲在墻角,手指沾著褐色污漬,正往白灰墻上抹。
母親半躺在床上,92歲的人,拍著手笑:"建國畫畫,建國畫畫。"
我68歲,腰疼五年了,醫生讓少彎腰。我扶著墻走,膝蓋咔咔響。
哥哥抬起頭,70歲的人,滿臉皺紋,眼神卻像六歲的孩子,怯生生叫了一聲:"爺爺。"他把我當爺爺了。
![]()
一、算不清的賬
我退休金3800一個月,母親的老干部補貼1200,哥哥病退早,退休金只有2100。
三個人加起來七千出頭。
住58平米職工房,1993年分的。
請護工一天240,一個月下來就是七千多。扣除全家的基本開銷,連請一周護工的錢都不夠,所以我只能自己扛。
母親92歲,腦子糊涂,認不得人了,臥床第三年。
哥哥70歲,手抖得厲害,走路晃,腦子時好時壞。
以前哥哥是頂梁柱,知青返城,進了國營電機廠,五級電工,帶過十幾個徒弟。
誰見了都叫一聲"王師傅"。現在他連褲子都穿反。
二、工具箱里的時光
哥哥床底下有個工具箱。
綠漆鐵皮,印著"1985年度勞動模范"。
那是他得的,里面螺絲刀、剝線鉗、萬用表,擺放得整整齊齊。
現在工具箱落滿灰,哥哥手抖得連螺絲刀都拿不住。
上個月我打開箱子,發現里面多了一團皺巴巴的衛生紙和半塊發霉的饅頭。
母親有個習慣,每天凌晨三點會準時醒來,叫一聲"建國"。
那是哥哥的小名,叫了七十年。以前哥哥答應得干脆。
現在他聽見了,只是呆呆看著母親,嘴里重復:"建國,建國,誰是建國?"
墻上的日歷停在2019年3月。
那是哥哥最后一次自己撕日歷的月份。
我用紅筆畫了個圈,后來他清醒的日子,我都會畫一個。
紅圈一共十一個。2019年畫了四個,那是他最后還能認出我的日子。
2020年兩個,2021年一個,2022年沒有,2023年兩個,2024年一個,今年到現在一個。
七年十一個圈,平均下來,一年能見著"王師傅"不到兩天。
現在上面已經有十一個圈,不知紀念什么,還是給自己留個記號。
三、那張沒填完的表
月中社區來登記老人補貼,問我愿不愿意把哥哥送養老院。
一個月交1800,補貼1200,我出600。我填了表,帶回家,放在桌上。
哥哥看見,指著照片位置,說:"弟,這里貼我的照片嗎?"我沒說話。
他接著說:"貼了照片,我是不是就能回廠里了?"我把表撕了。
不是因為舍不得。
一方面,養老院離我家四公里,我腰不好,去看他,倒兩趟公交走600米,太折騰。
更主要的是,哥哥走了,母親每天凌晨三點叫"建國",誰來應?這畫面我想過一次,就不敢再想第二次。
四、蔥花味的面
上個月下旬我發燒,燒得厲害。診所開了藥,讓我歇著。
我回家,母親要翻身,哥哥要擦身。
我煮了一碗面,端到母親床邊,先喂她。
她咽得很慢,一勺湯從嘴角流出來,滴在我手背上,溫熱的,卻像火一樣燒了我一下。
那天我喂完母親,面坨了。
哥哥站在我身后,說:"弟,我餓。"我把面遞給他,他不吃,說要等媽一起吃。
我說媽吃過了,他不信,走到床邊,臉湊到母親嘴邊聞。
母親張開嘴,發出啊——啊——的聲音。
哥哥笑了,說:"媽吃了,有蔥花味。"那碗面里確實有蔥花。
我切蔥花的時候,手在抖。
那天我端著碗站在廚房,忽然就哭了。
不是哭面坨了,是哭——我連一碗熱面都吃不上。
五年了,我沒出過這個小區,沒睡過一個整覺,沒跟人說過一句完整的話。
我不是在照顧他們,我是在等他們死。
可他們真死了,我活著還有什么意思?
五、十一個圈之后
昨天凌晨三點十七分,母親沒有叫"建國"。
我醒來,聽見她均勻的呼吸聲,哥哥在隔壁沒有哭。
我躺在床上,等著什么發生,等到天亮,什么都沒發生。
早上我給哥哥擦臉,他忽然抓住我的手。
那雙抖了五年的手,那一刻穩了一下。
他看著我,眼睛清亮了一下,叫了一聲:"小弟。"幾十年沒聽他叫了。
他說:"廠里的變壓器,修好了嗎?"
我還沒想好怎么答,他的眼神又散了,手也開始抖,嘴里重復:"叔叔,叔叔,我要畫畫。"
他一會兒把我當爺爺,一會兒又認出我是小弟。這種錯亂比完全忘記更折磨人。
現在每天凌晨,我還是等母親叫"建國"。
哥哥還是往墻上抹。以前抹的是大便,我急得拍過他手背。
他愣愣地看著我,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后來我看緊了,廁所門隨時鎖著,他就抓饅頭往墻上抹。
饅頭渣好擦,可我知道,他不是變好了,是抓不到別的了。
母親的床單換了新的,哥哥床底下的工具箱里,又多了一團衛生紙。
紅圈還是十一個。墻上的日歷停在2019年3月,停的不是時間,是哥哥最后一段像人的日子。
六、晚年的浩劫
我68歲,母親92歲,哥哥70歲。
我們三個加起來230歲,住在一套58平米的老房子里。
有時我坐在廚房,聽哥哥念叨變壓器,會想:哥哥先走,母親凌晨三點叫"建國",誰來應?
母親先走,哥哥問"媽呢",我怎么答?他們一起走,誰還叫我"小弟"?
問題沒有答案。
生活不是算術,是每天凌晨三點,墻角那道印子,擦了又抹。
說實話,到了這年紀,才品出那句話的滋味,晚年最大的浩劫,不是沒錢,而是這兩個親人還在身邊。
不是他們拖累我,是他們還在,我還不能倒。
他們還活著,"小弟"這個身份,還有地方安放。
照顧癡呆病人,最難的不是累,是你在他們眼里,一天天變成陌生人。
可只要他們還能叫出我的名字,我就知道我是誰。
等沒人叫了,我就只是"那個老頭"了。
你呢?家里有沒有這樣"還活在世上"的人,讓你睡不著,白天不敢走遠?
有的話,別嫌我嘮叨——今晚給他擦個臉,或泡杯茶。
趁他們還能叫你的名字,趁你還能答應。
別等墻上的日歷停了,才想起來,有些日子,是數一個少一個的。
身邊有老兄弟姐妹,轉給他看看,告訴他不是一個人。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