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鮮廠區里的女工,比男工更讓人心疼。
她們大多二十出頭,瘦得像一根根曬干了的蘿卜條。淡藍色的工作服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線頭,頭發用舊布巾扎著,幾縷碎發貼在額前,被汗水浸濕了也不去撥。她們干的活不輕——在流水線上挑揀零件、搬運半成品、彎腰打包,一站就是一天。
中午吃飯的時候,她們圍在一起,從布兜里掏出鋁飯盒。我偷偷瞄了一眼:大半盒玉米飯,一小撮泡菜,幾片腌蘿卜。沒有肉,沒有油水,連湯都稀得能照見人影。一個年紀看起來最小的姑娘,吃完飯盒里的東西,又用開水涮了涮飯盒,把涮水喝掉了。
那個動作,像一根針扎在我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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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幫她們。哪怕是給她們買點吃的。可來之前就被告知:朝鮮工廠受道里直接管制,外人不能私自給工人送錢送物,被抓到會惹大麻煩。更讓我猶豫的是——當著這么多人的面,我掏出餅干糖果遞過去,她們會不會覺得被施舍?那個年紀最小的姑娘,會不會紅著臉低下頭,不敢接?
我憋了兩天,難受了兩天。
第三天,我終于找到了工廠里那位中國小領導——老趙,東北人,在這邊管技術協調好幾年了。我把他拉到角落里,壓低聲音說:“趙哥,我想幫幫那些女工,你看能不能以工廠發勞保的名義,把我買的東西分給她們?”老趙看了我一眼,沒說話。我趕緊補了一句:“錢我來出,東西我來買,你就幫我想個名頭,別讓她們覺得是外人給的。”
老趙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行吧,我跟上面說一聲,就講是中國合作方贊助的勞保用品。”他又叮囑我:“別買太好的,普通餅干、糖果就行,太高級了反而不好解釋。”
我當天下午就托人去了趟新義州的涉外商店,把貨架上能買的餅干、糖果、蛋黃派全掃了。花了不少錢,但我覺得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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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西拉回工廠那天,老趙把女工們召集到倉庫門口,板著臉說:“廠里發了點勞保,每人一份,排好隊,不要擠。”女工們排著隊,一個一個走上前,接過那袋鼓鼓囊囊的東西。袋子里是兩包餅干、一袋糖果、幾塊蛋黃派。她們不知道這些東西是從哪來的,真的以為是廠里發的。
我站在遠處,假裝看設備,其實一直偷偷在看她們。
她們接過袋子的時候,眼睛里亮了一下——那種亮,不是興奮,是意外,是“原來廠里還會發這個”的小驚喜。有個女工當場拆開一包餅干,咬了一小口,然后小心翼翼地封好口,塞進兜里。旁邊的人問她好吃嗎,她點點頭,笑了一下。那是我在那家工廠里,第一次看到有人笑。
那個最小的姑娘,拿到袋子后抱在懷里,低著頭往回走。走到一半,突然停下來,把袋子舉到鼻子前聞了聞,然后又抱緊,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晚上下班的時候,我看到她把那個袋子裝進了那個破舊的帆布包里,拉鏈拉得嚴嚴實實。她走的是最遠的那條路,沒有路燈,風很大。可她的背影,好像沒有前幾天那么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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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趙后來跟我說,那天晚上好幾個女工都哭了。不是嫌少,是感動。“她們說,好久沒有收到過廠里發的零食了,上次還是三年前的勞動節。”老趙聲音低了下去,“她們不知道是你買的。”
我說:“不知道最好。”
回國的火車上,我又想起那個用開水涮飯盒的姑娘。她明天還會帶玉米飯和泡菜,還會用開水涮碗。但她的帆布包里,應該還留著幾塊沒舍得吃的餅干。也許某天加班太晚、餓得實在頂不住的時候,她會掏出來,咬一口,然后慢慢嚼很久。
那口甜的滋味,會讓她記得——這個世界上,有人在偷偷心疼她們。
而我只能做到這一步了。再多的,我做不了。再少的,我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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