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賓虹：見天地精神 感人文內美

一

參書畫內美

黃賓虹一生在堅持不懈的變革與自我超越中，參悟書畫“內美”，破繭化蝶，終成一代巨匠。

黃賓虹出生在一個喜好書畫的徽商家庭。他幼時篤學好問，曾延請名師在家中設館教學。

浙江省博物館藏黃賓虹紀年作品中，最早的一件為《野徑疏柯圖》，作于1901年。彼時，黃賓虹三十八歲，有志經世之學，面對風雨飄搖的國事與民族憂患，他退耕于故鄉歙縣，興修水利。

1907年，黃賓虹奔赴上海，從事金石書畫的研究、編輯出版工作，正式踏入文藝的時代浪潮之中。次年，其作《疏林幽人圖》，并將《濱虹論畫》連載于《國粹學報》，開啟學術救國、藝術初成的新階段。

湖山初霽圖軸 1952年 紙本設色 縱75.5厘米 橫46厘米

黃賓虹學畫與大多數人一樣，先求法則，次求意境，三求神韻。其初入上海時的畫作以新安畫風為主，寫實而不急于求脫，如1925年所繪《登高望遠圖》。

居滬二十年后，當與張善孖、張大千兄弟并論時，黃賓虹仍被歸為新安一派。俞劍華評價其山水畫：“神似明賢，沈潛于宋元者深，而獨具面貌，集新安派之大成。”

黃賓虹的藝術并非一蹴而就，他的成長之路充滿了探索與嘗試，其風格也在漸修漸悟中蛻變。他以晚年黑密厚重的畫風為世人所熟悉，殊不知他亦有閑靜秀逸、淡蕩空靈的一面。《水閣聽泉圖》便展現了他難得一見的面貌，在元氣混茫間，流露出無限生機與活力。

至1940年，黃賓虹繪《茶壽高會圖》，蔡守驚嘆：“已變新安之舊，能用墨繇介丘而上溯巨然、仲圭，洵老到之境。”1947年，學生林散之也連連感嘆黃賓虹“出新安而另具爐冶”的面貌。

1948年，黃賓虹南歸杭州，棲居西子湖畔，朝夕看湖山清氣，作《嘉州歸渡圖》，思有變易。

嘉州歸渡圖軸 1948年 紙本設色 縱88.5厘米 橫38.5厘米

自1938年左目患白內障以來， 黃賓虹一直飽受眼疾的困擾。 至1952年，其眼睛近視兼有白內障，右目近乎失明，左目視物影影綽綽，嚴重時字跡涂鴉，幾不可辨，然其依舊點染甚勤，新作不斷。《清溪垂釣圖》即作于此際。他晚年獨出機杼地提出“道咸畫學中興”說，其畫也愈發黑密厚重、意境幽深、渾厚華滋。

二

窮古今常理

黃賓虹重師古，提煉出其獨特的“五筆七墨”法。他的筆墨融洽、分明、郁茂、透徹，密致之中自兼曠達，稱得上“黑墨團中天地寬”。

黃賓虹在教導學生時自稱于古人名跡無不觀之。力所能致則取之，不能致者，必臨摹一過。他的臨摹，只為學其筆墨章法，不苛求貌似。

今日所見其眾多勾古畫稿，不拘泥于某一種皴法、點法，遺貌取神，只見筆筆生發的和諧韻律。如黃賓虹《臨王蒙畫稿》，用筆靈動，墨色淡雅，意境疏朗俊逸，可見傳統文人畫的筆墨意趣。

對于道咸諸家的重新認識與推崇也使得黃賓虹的畫風由“純從北宋人留意”稍稍改變，更追求新意，其畫愈發黑密厚重、意境幽深、渾厚華滋。

1952年，他在《渴筆山水圖》上自題：“宋元人渴筆法，剛而能柔，潤而不枯，得一辣字訣耳。”其用筆積點成線，以篆隸筆法入畫，使線條中含有點意。

北流獨山湖圖軸 紙本設色 縱62.9厘米 橫29.9厘米

在遍臨歷代名家名作的基礎上，黃賓虹提煉出了『五筆七墨法』

其中“五筆法”：平、圓、留、重、變，包含了“錐畫沙”“印印泥”“折釵股”“屋漏痕”“蟲嚙木”“高山墜石”等諸多書法概念。

觀其《焦墨山水圖》，中鋒行筆，源自籀篆行草，起筆有鋒，轉折有波瀾，收筆提得起。輕重緩急、提按頓挫、磊落連綿，在曲折圓轉中呼吸、進退。

在“七墨法”中，他又認為畫有焦墨法最為古樸，須筆力健舉含有深秀為宜。“七墨法”中，他用宿墨法、積墨法和破墨法最多。

其《蜀中山水圖》以漬墨寫就，一筆之中，有數色之墨；一點墨之中，有干濕互用之筆，通過不斷的交疊，呈現出濃淡不等、黑而不悶、淡而不浮、層次豐富的墨色。

《溪橋煙靄》用破墨，對水的把控非常好，達到水墨渾厚之境。這不僅是技巧的展現，更蘊含著和諧的韻律與自由的心境。

他提倡學畫墨色重濃，因為年久墨色透入紙素，即成融洽，若墨色過淡，則二三十年后便乏精彩。

山水圖軸 1952年 紙本設色 縱87.8厘米 橫36.8厘米

他堅持點染的層次愈多愈厚，愈顯精彩。黃賓虹晚年言：“如現今動筆，需三個月工不易成功，以每紙皆數十遍而就。”

黃賓虹將古璽印筆意應用于書畫，自言：“我學習篆書是從金石古璽銘刻入手，從刀書的清剛悟出杵書筆法渾厚之風。”他書法主攻篆籀，兼擅行草，筆墨飽含金石之氣。他擅以行書寫碑，綿里藏針，結體偏長，疏密倚正，乍看平易，細看內在變化自由。

集篆文“陸子許君”七言聯 1947年 紙本 縱139.2厘米 寬24.2厘米

黃賓虹習書遍臨各代名帖，探求筆墨之法。他也練“二王”與懷素，多是為了手不生疏。其畫上題款之字，看似無奇，實則安和舒適。待到書寫贈予他人的正式書法作品時，黃賓虹還是用篆書居多，以集金文、古璽印文字為主，字勢舒展修長。

綜上，黃賓虹的學古不是簡單的復古，他提倡的復興古學，并非迂腐的循環復古與泥古，而是尊古，是學古知新。其晚年說：“泥古疑古，均屬失誤，知新維新，尤當善變可耳。”

三

法天地元氣

師古人不若師造化，古畫中的不可言說之妙，黃賓虹在紀游中得以參悟。

他喜游歷，走覽粵、桂、蜀、閩、燕、趙諸名山勝跡，乘興搜奇，寫圖作記，得詩草與畫稿不下萬紙。

黃賓虹多以勾古畫法描繪丘壑，捕捉一時一處的瞬間感受并藏于胸中，待游覽歸來后依據簡稿與記憶展開創作。作畫之時，筆法、墨法、章法，處處變換，處處經意，重在圖繪自然性靈，而不是單純地對自然景觀的模仿、寫實與再現。

蜀游時，黃賓虹經重慶入成都，感嘆川地屋宇處處皆可入畫，尤其房屋隨崎嶇山勢而建，棟梁外現，錯落不齊，一切結構極合于畫中參差。

至峨眉山，岡巒繁密，澗谷幽阻。黃賓虹在《峨眉洗象池記游圖》中除了欣賞溪流中石如石綠，水如石青的景象外，黃賓虹更喜歡山中建筑極古的寺廟。殿上的瓦片用錫材，一經日光風云的映照，閃爍有光，與古畫中金銀勾屋瓦者相合。

峨眉洗象池圖軸 1952年 紙本水墨 縱91.1厘米 橫40.6厘米

黃賓虹以“黃山山中人”自稱，他觀前、后海諸勝景，得畫稿百余幅。

更留下《黃山迎客松圖》《黃山朱砂泉圖》《黃山野卉圖》《黃山湯口圖》等諸多名作。在他的眼中，黃山的各峰奇偉，包含了桂林、雁蕩之長，更兼有華山的雄偉。松海盤郁，云海奔騰，群峰插入云際，蔚為奇觀。

黃山迎客松圖軸 紙本設色 縱91.2厘米 橫33.6 厘米

黃賓虹偏愛浙江的金華與雁蕩。金華山丘壑幽藏，方巖重疊，孤峰特立。雁蕩以瀑布著名。黃賓虹三游雁蕩，留下諸多畫作。

黃賓虹以真山水為范本，寫云煙霧靄、天地真氣。那些濃淡不同的墨色，或干裂秋風，或潤含春雨，皆化作筆下“陰晴眾壑殊”的詩意。其作雨山圖，如行詩畫中：“山含濕翠活云多，解駁晴空吐碧螺。行徑石斜苔蘚潤，我來初趁雨經過。”《青城坐雨圖》上大雨滂沱的濕云水汽與《夜山圖意》中的深邃靜謐，再現了“雨淋墻頭月移壁”“夜山行盡曙光來”的絕美。

筆與墨靈活交互，虛實相生，融洽且分明，郁茂又透徹，密致之中自兼曠達，真所謂“黑墨團中天地寬”。他以有限的山水形質體現無限的宇宙空間，借物寄情、詠懷，傳內涵之神，這也正是中國山水畫的意境所在。

縱觀黃賓虹筆下的花卉草蟲，不論是早年的簡淡靜逸，還是晚年的混沌氤氳、濃烈酣暢，皆在輕松流動中尋求一種古拙靜氣。可以說，黃賓虹既延續了文人畫的寫意傳統，又通過個性化的筆墨語言開拓了花鳥畫的新境界。

四

覽世間寶藏

黃賓虹不僅是杰出的山水畫家，更是中國近現代美術史學研究的奠基者、開拓者之一。

他學養淵博，在繪畫理論、技法、畫家史料、金石文字等方面著述宏富，造詣尤深。其專門論述與編纂書報超三十種，數千篇長短文字逾五百萬言。他始終堅信治學如筑塔，層層累積，方能登高望遠。

黃賓虹富收藏，其藏品體量大、類別廣，并且擅長成體系的專題收藏，有強烈的興趣偏好。雖然藏品的稀世程度不及同時代收藏大家，但其收藏的全面性、豐富性、奇異罕見性以及研究的深入性，又是諸家所不及的。

他性嗜奇石，蓄古璽印千余紐，最留心搜集三代古璽印，以拾遺補闕。他將考釋與收藏并行，釋古文字，以探尋文字蛻變，考史證經，發古人所未發。他以所藏為基礎，每日整理、分類、考釋、匯編成印譜，浙江省博物館藏黃賓虹晚年未及出版的手書釋文印譜就有六大冊。經過充分研究，他撰寫了大量印論與考釋文章，提出了許多新穎的觀點。

黃賓虹所藏古書畫亦頗豐，涉獵之廣，可謂博雅。從形制上看，他的收藏以扇面、冊頁居多，高頭大軸相對較少。

其中精彩者有南宋（傳）馬遠（款）《高閣侍讀圖》、元釋本誠《夏木垂陰圖》、元佚名《九歌圖》、明朱鷺《竹石圖》等。

鑒藏是學術與藝術的紐帶，促使黃賓虹將金石、書、畫融會貫通。他憑借著深厚的修養，將所學所思化為實際的判斷。如此大規模的、超出一般藏家的寓目鑒藏，經過黃賓虹的內化，又重新作用于其創作中，從而達到了山水畫創作的世紀高峰。

五

悟萬物生機

黃賓虹心中的華夏山水層巒疊嶂、千變萬化，海岳江河，浩瀚峻偉，具有北宋全景山水一般宏大的氣象，元氣淋漓，磅礴自在，可仰觀俯察。

他將書畫的氣韻品格上升至人文民族精神的象征，他筆下的“云中山頂”，不僅僅是風雨煙云的水墨，更寓有及時霖雨之意。

黃賓虹借物寫心，為天地立心。正如《論天地人圖》所題：

“中邦繪畫附屬書算余事，儕伍藝術游戲，萌芽文字，極盛詩歌。老子言圣人法天，本大自然。孔門設教，分為四科。天地生人，惟（人）最靈，是為‘三才’。才德出眾，稱名君子，自強不息，居仁由義，從科學中保存哲學。近今歐洲學者倡言藝術增進，初尚靈學，君學唯心，民學唯物，改造變化。”

可見，金石書畫，不僅僅是藝術家的閑情逸致。當天地之真情實理聚于筆端，深厚的文化底蘊便繪就了渾厚華滋的民族精神。

峨眉秋景圖軸 1946年 紙本設色 縱105厘米 橫30.5厘米

在新舊思想激蕩中，黃賓虹重申民族自信，提出“純粹民族性創造繪畫為二十世紀開一紀元”。在他眼中，舊文人畫膚淺、院畫敷衍、市井畫惡俗，這是中國畫發展到今日，內部積留的弊病。隨著西畫逐漸進入畫家視野，尋求變革者試圖借由西畫賦予中國畫新的時代光彩，于是有人喊出“中西合璧”“折衷中西”。這些提議在黃賓虹看來皆是無稽之談。他毫不客氣地說：“折衷一派不東不西，國畫靈魂早已飛入九天云外。”

黃賓虹自信“將來畫可無中西之別，漸歸于大同”。1947年，黃賓虹預言：“不出十年，畫當無中西之分，其精神同也。”1950年，黃賓虹與夏承燾談藝時感嘆：“我國畫法與一切學問相通，在放而能收，有含蓄不盡之意，此與西洋畫不同，所以有世界藝術價值。”

黃賓虹從中華文明生生不息的內在尋找突破動力，努力引導時人探尋中華文藝獨特的美學精髓，不斷挖掘文化的深度與廣度，拓寬文明的邊界與視野。

藝術無國界，他以開放的文化心態放眼世界藝術格局，以獨立又獨特的視角和筆觸提煉中西共通的理法與神趣，將純中國化、東方化的人文思想、美學旨趣介紹給世界。

——改編自

劉叢《天地人：紀念黃賓虹誕辰160周年藝術展圖錄》推介辭

文 章 來 源 | 深圳美術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