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覓去年就被萬篇謠言圍攻,今年3月再遭水軍攻擊,俞浩的怒火確有來處。但選在硅谷發布會周前連發數條微博炮轟小紅書,很難說是純粹的沖動。當"把追覓做到百萬億美金"的創始人發現,控評成本遠高于罵戰流量,維權就變成了性價比最高的品牌曝光。真正的問題是:這種"狼來了"式的玩法,消費者還會信幾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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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百億級科技公司的創始人,把矛頭對準了月活3.5億的小紅書。
4月26日,追覓科技創始人俞浩連發數條微博,稱小紅書“非常非常爛”,價值觀和盈利模式“非常有毒”。隨后幾天,他又陸續點名小紅書的算法、評價體系和momo匿名賬號,質問平臺是否在“鼓勵作惡”。
這出戲劇注定不缺觀眾。俞浩和追覓多次沖上熱搜,傳播效果拉滿;小紅書那邊,則至今以沉默應對。
針對此事,「定焦One」分別聯系了追覓和小紅書。截至發稿,雙方均未作出官方回應。
但有時候,沉默也是一種態度。
俞浩的指控,哪些有道理,哪些站不住腳?他為什么選在追覓硅谷發布會前夕把矛盾公開化?這背后是維權無門的無奈,還是一場打著維權旗號的營銷?至于小紅書,虛假種草、惡意避雷貼屢禁不止,平臺到底是不想管,還是管不了?
這些問題,我們試圖尋找答案。
俞浩的火,燒對了幾處?
俞浩對小紅書的批評可以歸納為三點:
一是算法不公,“把壞的往前推”;
二是評價系統不可信,“不會把上面的任何反饋信息當參考”;
三是momo匿名賬號盛行是平臺在鼓勵作惡。
我們根據公開信息和從業者反饋逐條來看,這里面哪些是真實的痛點,哪些是經不起推敲的指控。
首先,算法是否會專門推差評?
4月28日,俞浩發文將批評重點指向小紅書算法。“我幾次打開小紅書,發現第一條都是置頂的差評……你說這是算法推薦的,怎么別的平臺的推薦都是有好有壞,就你的算法,專門把壞的往前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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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小紅書官方(@電商課代表)說法,小紅書的流量主要來自推薦流量和搜索流量,推薦流量來自于算法對筆記的打分,即CES評分體系。
CES評分體系會參考筆記的關注、點贊、收藏、評論、分享等數據,平臺會根據這五個指標數據對筆記進行相應積分,其中評論和分享屬于“高門檻互動指標”,對應積分較高。CES分數越高,平臺推薦的流量也越多。
平臺的本意是看重互動,但一個客觀事實是,爭議性和情緒化的內容往往更容易引發評論和分享,如果算法認為這類內容有高互動潛力,將它推向更大的流量池,確實有可能放大負面內容的聲量。
某品牌小紅書頭部廣告代理告訴「定焦One」,平臺自有的算法會揀選大批量的詞作為熱搜,這個機制不存在專門針對某家品牌的情況。真正決定品牌在小紅書處境的,是它構建和運營內容的能力。「定焦One」在小紅書搜索一些品牌發現,并非所有品牌的搜索結果都以差評開頭,客觀內容排在前面的依然是多數。俞浩描述的現象或許真實存在,但“專門推壞的”說法證據不足。
北京至普律師事務所主任李圣律師告訴「定焦One」,這里有一個值得關注的法律邊界:如果算法的設計邏輯本身就傾向于推薦高互動內容,而平臺明知負面爭議內容更容易獲得高互動、卻仍然維持這套機制且不做任何矯正,在法律上就有可能被認定為“應知”。一旦平臺收到品牌方的有效通知后仍不處理,就很可能觸發連帶責任。
第二個問題是,小紅書上的評價到底能不能信。俞浩說“任何在小紅書上評論追覓產品的,基本都不要信”。
這一指控,確實戳中了內容社區“真實性”的軟肋,只是“基本都不要信”的表述有些絕對。
一方面,小紅書對水軍的管控并非形同虛設。上述廣告代理告訴「定焦One」,大量且重復的好評或差評很容易被系統識別,觸發警告甚至直接封號,平臺在這方面的審核機制比外界想象的要嚴格。
但另一方面,小紅書上也確實存在虛假種草和惡意避雷的問題。「定焦One」此前發布的《“避雷”難倒小紅書》一文中,記錄過不少商家因為同行競爭或者消費者惡意“白嫖”,在小紅書上被“惡意避雷”而損失嚴重的案例。小紅書的治理效率在提升,但離理想狀態還有差距。
第三個問題,指向的是小紅書上的momo們。
4月29日,俞浩連發三條微博喊話小紅書CEO,將議題轉向平臺責任。
他問道:“momo是誰?為什么那么多momo?momo發表了不實的虛假信息,對我們造成了負面影響,我該找誰?”并在后續博文中提出,小紅書上有大量使用“momo”名稱的匿名賬號,這種機制“不是鼓勵作惡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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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里有一個基本的誤解需要解釋。momo并非平臺刻意設計的匿名賬號,它最初是部分新用戶通過微信授權登錄小紅書時,系統自動生成的默認昵稱和頭像——粉色小恐龍的圖案配上“momo”這個名字。很多用戶選擇保留這個默認身份,形成了一種社區文化。
當然,momo文化客觀上確實給了部分用戶一種“穿了馬甲”的心理暗示,讓他們在吐槽、評價時更肆無忌憚。這個現象是真實存在的。
不過,使用momo并不等同于能夠免責。按照“后臺實名、前臺自愿”原則,平臺允許用戶保留momo昵稱,但momo用戶同樣需要為自己發布的內容承擔法律責任,平臺也保留通過技術手段追溯發言者的能力。說“momo盛行是鼓勵作惡”,多少有點偷換概念。
整體來看,俞浩的三項指控——負面內容被優先推送、評價體系不可信、momo機制助長作惡,每一條都不算無中生有,但用上了激烈的語氣,讓問題被不同程度夸大。
那么問題來了,一個百億級公司的創始人,為什么在這個時間點選擇這種方式,把話說到這個程度?
俞浩的“正義”,追覓的“生意”
追覓與小紅書的“梁子”,其實去年就結下了。
2025年6月,追覓法務部發布聲明,稱公司遭遇大量不實負面信息攻擊,“斷指計劃”“三倍薪資挖人”“竊取商業機密后開除”“對賭失敗”等謠言在多平臺累積超過萬篇,在被點名的平臺中,小紅書排第一。同年8月,俞浩開通了小紅書賬號。發動態、曬自拍、和網友互動,被外界解讀為試圖用創始人IP在輿論場里扳回局面。
今年1月,俞浩在小紅書發文《在小紅書上班是一種什么體驗》試圖測試平臺容忍度,稱“XHS上好像都是罵在大廠上班的體驗的。我想試試底下評論全是罵小紅書上班體驗的,能不能發得出來。”
到了3月,“廉潔追覓”發聲明稱公司在多個平臺遭遇有組織水軍攻擊,這一次并未指名道姓。
根據追覓此前公布的信息,它確實遭受了有組織的水軍攻擊,維權訴求真實存在。但事情的另一面也擺在那里:俞浩一邊痛批小紅書“非常爛”,一邊繼續活躍在小紅書,追覓官方賬號粉絲超過10萬人,俞浩個人號粉絲也超9萬人,品牌仍在小紅書直播帶貨。
再看時間線,就更難說是純粹的維權沖動了。
4月26日俞浩微博開火,追覓則正在為一場聲勢浩大的活動做著最后的準備。美國時間4月27日,以“DREAME NEXT”為主題的追覓硅谷發布會周正式啟幕。這是硅谷首次迎來由中國企業主辦的“發布會周”。
而且俞浩自己也沒有掩飾這兩件事之間的關聯。他在炮轟小紅書的同一條微博里,也提到了這場發布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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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這只是頭一次,或許能歸為偶然,但翻翻俞浩過往的操作,大概會發現這是他一貫的風格。
從2025年下半年到今年年初,俞浩密集進行了一系列令人熱議的操作。他曾在年會上放話:“我要把追覓生態做到一百萬億美金量級”,折算下來約等于23個英偉達、25個蘋果、280個阿里巴巴。事后他解釋說:“我說的是未來,不是一年,做出人類歷史上第一個百萬億美金公司,確實是我的目標”。
至于這個目標是否能實現,似乎不重要,反正話題度足了。
那為什么是現在?
根據公開信息,追覓的業務已經擴張至汽車、手機、AI家電、個人穿戴設備,幾乎全線鋪開,正處于品牌升級的關鍵期。這個節骨眼上,最頭疼的問題就是“品牌認知”,很多人還是把追覓當成一家做掃地機器人的公司。硅谷發布會是一次重要的亮相機會,需要足夠大的聲量配合。
炮轟一個擁有數億用戶、本身就存在一定爭議的平臺,自帶關注度,成本遠低于同等體量的廣告投放。
所以這次炮轟是純粹的維權嗎?恐怕不完全是。更準確的描述是:追覓有真實的維權訴求,俞浩選擇了一種能同時實現維權和傳播效果最大化的方式。
只是這種玩法有它的代價。這些流量更多聚集在沖突本身而非追覓的產品或者技術創新上,聲量能不能變成銷量,答案并不明確。
需要警惕還有“狼來了”效應,如果用戶發現每一個“驚天控訴”后面都追著一場發布會,追覓還能否長期贏得他們對品牌的信任,將是一個考驗。
在小紅書,品牌又愛又恨
另一端的小紅書,至今保持沉默。但沉默回避不了問題。
俞浩的指控有夸大,但他踩到的那個痛點是真實存在的:品牌或個人經營者在小紅書上遇到問題,維權成本極高。
前不久,某視頻平臺上有云南攝影館商家公開控訴,稱店鋪在小紅書遭遇惡意避雷,導致店鋪訂單銳減,甚至有已經付了定金的訂單要求退單。此前也有旅拍寫真館負責人向「定焦One」控訴這一現象,雖然最后已經通過法律途徑成功維權,但過程耗費大量時間精力,甚至影響店鋪口碑和生意。
發布一條筆記只需要幾分鐘,但品牌方從發現侵權到等來判決,輿情早已過去,損失已經造成。這中間的時間差,是品牌方最大的憤怒來源。
平臺不是沒有意識到這個問題,今年1月,小紅書上線《社區公約2.0》,主要圍繞“反對制造對立”規范社區環境,2025年以來,也加大對虛假內容處置力度。
但一位MCN機構負責人告訴「定焦One」:“平臺打得最狠的是那些明顯的機器水軍。如果是真人賬號、模仿真實用戶口吻發的惡意差評,平臺也分不清,要是用戶能拿出真實消費記錄,就更難判斷,平臺也不敢亂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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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 / 小紅書APP端申訴流程
這就是小紅書真正的兩難:它不能沒有差評,因為差評是真實性的證明;它也不能隨意刪除差評,因為那會讓內容生態徹底失去公信力。
這個兩難之所以難解,根源在于小紅書的商業模式從一開始就建立在“真實性”這個地基上。它的理想邏輯是,用戶分享真實體驗-其他人被“種草”-品牌獲益-品牌投流-平臺賺錢。
這套邏輯讓小紅書成長為一個有獨特價值的平臺,但也埋下了一個隱患:既然好評可以花錢買,差評也可以花錢制造。一旦“種草”和“避雷”都可以操作,社區信任就開始一點點流失。用戶不再相信滿屏的“太好用”,也開始懷疑那些“千萬別買”背后是不是有金主;品牌疲于奔命地控評、投流、道歉、澄清;平臺則陷入兩頭為難:治理嚴了,用戶不滿;治理松了,品牌也不樂意。
任何一個以UGC為核心的平臺,都會遇到真實性與商業化的沖突,這不是小紅書獨有的困境。盡管兩難,但法律層面的責任并不因此消失。
李圣律師告訴「定焦One」,平臺并非對所有內容承擔事前審核義務,但依法負有合理的內容治理責任。若平臺長期對投訴不回應、對明顯違規內容放任傳播,可能被認定未盡到應盡管理義務,面臨行政監管部門的約談、整改要求,情節嚴重的,還可能被處以行政處罰,甚至因為監管缺位被追究民事責任。
俞浩的炮轟會過去,追覓的硅谷大會也會結束,但品牌與平臺之間的這道裂縫,還將長期存在。
本文來自公眾號:定焦One 作者:李夢冉 編輯:魏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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