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汀：走訪切爾諾貝利核污染區｜走筆天下

【原標題】走訪切爾諾貝利核污染區

文/本報駐明斯克記者 陳汀

1986年4月26日，位于蘇聯烏克蘭加盟共和國首府基輔以北約110公里處的切爾諾貝利核電站4號反應堆發生爆炸，逾8噸強輻射物質泄漏，6萬多平方公里的土地遭到直接污染，超過320萬人受到不同程度的核輻射侵害，成為迄今人類和平利用核能歷史上最嚴重的事故。受當時天氣因素影響，有大量放射性物質飄落至白俄羅斯境內。

在切爾諾貝利核電站事故發生40周年之際，本報記者走進白俄羅斯戈梅利州南部靠近烏克蘭邊境的波列西耶國家輻射生態保護區，探訪這個因政府緊急疏散和隔離、時間被定格在1986年的無人區，了解人們如何盡可能減輕這場災難的影響，并在這里尋求核污染區的新生。

一條相對安全的探訪線路

“放射性污染！禁止進入！”在波列西耶國家輻射生態保護區門口，一塊標示牌上的大字格外醒目，輻射警告標志上的三葉草形圖案像骷髏頭一般，“盯著”每一位外來客，令人卻步。

這里因切爾諾貝利核電站事故遭受核污染，已成為禁區。不過隨著時間推移，近年來該地開辟了一條相對安全的旅游探訪線路。

隨著核禁區的鐵門開啟，車輛緩緩駛入狹窄的村道。路面因年久失修出現了大大小小的坑洼，車輛不得不減速避讓。道旁的樹林中有不少枯樹腐爛倒伏，不知名的野花在沼澤地里盛開。鳥叫聲不絕于耳，反倒襯得周遭愈發寂靜。車輪碾過路面的嘈雜聲與這里格格不入，驚飛了幾只罕見的鶴科鳥類。

“這里原來是一所學校，如今是游客們都會來打卡的地方。”記者此行的向導、保護區信息保障處主任阿列克謝·卡扎科夫指著一棟破敗的廢棄小屋說，核事故發生后，蘇聯政府緊急疏散了核電站周邊30公里范圍內的所有居民點，這所學校所在的德羅尼基村也在其列。

4月22日在白俄羅斯波列西耶國家輻射生態保護區內的德羅尼基村拍攝的一所廢棄學校教室（任科夫 攝）

這里的時間停在了40年前。走進曾經的教室，碎裂的玻璃與剝落的墻皮散落一地。幾只舊書包躺在課桌上，仿佛還在等待著匆忙撤離時將它遺忘的小主人。“五一節萬歲”的標語還留在教室一隅，可1986年五一節的快樂卻被核輻射的“幽靈”提前奪走。污染區居民的人生也被這場災難硬生生割裂成了“之前”與“之后”——之前是煙火尋常的安穩歲月，之后是永別故土的流離與傷痛。

隨著車輛繼續深入核禁區，監測器顯示的輻射強度數值不斷攀升，發出的滴滴警告聲也越發急促，記者心中的寒意順著脊梁悄然蔓延到每一根汗毛。

“保護區內沒有絕對安全的地方，我們或多或少都會受到輻射。”保護區副主任馬克西姆·庫金說，放射性物質大多附著在土壤和灰塵上，而游客活動區域的大部分土壤都被草皮覆蓋且沒有揚塵，因此游客短期逗留受到的輻射劑量處于安全范圍之內。

“2018年以來，保護區已接待約5000名游客。”庫金說。

“全球獨一無二的實驗場”

“切爾諾貝利核電站事故對白俄羅斯的影響是前所未有的。事故釋放的銫-137放射性物質中，有35%沉降在白俄羅斯境內，全國約23%的土地受到污染，而這些土地上居住著白俄羅斯五分之一的人口。”白俄羅斯自然資源和環境保護部副部長阿列克謝·斯塔休克維奇對記者說。

40年來，白俄羅斯為處理事故影響付出巨大努力。斯塔休克維奇說，截至2025年，白俄羅斯已實施6項旨在減少切爾諾貝利核電站事故后果的國家計劃，累計投入資金約200億美元，每年的投入占國家年度預算的比例穩定在3%左右。

“在初期階段，資金主要用在事故緊急處置上——全力消除污染擴散、最大程度降低放射性物質的危害。而近年來的新計劃，則將重心轉向受影響地區的復興，推動這些區域重新融入國家的經濟生活，確保當地社會經濟實現可持續發展。”斯塔休克維奇介紹道。

多年來，因政府采取的措施和放射物質自身的衰變，該國受銫-137和鍶-90污染的土地面積大幅縮減，受污染的農業用地面積減少了50%。

“白俄羅斯已建立起一套完善的輻射監測系統，并將其納入國家環境監測體系。”斯塔休克維奇介紹，“該系統設有150多個觀測點，覆蓋大氣、地下水、地表水、農業用地、休耕地、林地等各類環境要素。”長期監測數據顯示，當前白俄羅斯境內的輻射狀況整體穩定，全國范圍內的指標基本維持在每小時0.10至0.11微西弗之間。

為有效防止核污染物擴散、加強對核污染區域的研究，波列西耶國家輻射生態保護區于1988年正式設立。目前，該保護區占地21.7萬公頃，劃分為面積為6.8萬公頃的實驗經營區和面積為14.9萬公頃的禁區。

“這里是全球獨一無二的實驗場。”庫金如此評價這個保護區。作為一個兼具多重職能機構，波列西耶國家輻射生態保護區承擔著三大核心任務：一是通過實施系列專項措施，最終實現減少放射性核素向周邊地區遷移的目標；二是開展科學研究與科普教育工作；三是試驗各類核污染治理技術，并將成果應用于輕度污染的區域。

4月22日在白俄羅斯波列西耶國家輻射生態保護區內拍攝的俄羅斯重挽馬（任科夫 攝）

“我們需要深入研究沉積的放射性核素在土壤、水體、底泥、大氣、植被及動物體內等各種環境介質中的表現。如今，保護區匯聚了白俄羅斯境內約30%的銫-137沉降量、70%以上的鍶-90，以及高達97%的钚同位素。追蹤這些核素的遷移和評估輻射狀況的動態，是我們的基本任務。”庫金說。

隨著技術的進步和研究的深入，人們對核元素的了解不斷更新。保護區光譜測量和放射化學實驗室主任謝爾蓋·卡利尼琴科表示，經過多年發展，該實驗室對某些放射性元素的測定能力已達到世界先進水平。

防止森林和泥炭火災是保護區的重點任務。這類火災一旦發生，放射性核素可能借助煙霧與灰燼實現二次遠距離轉移，給社會造成難以估量的威脅與損害。鑒于此，白俄羅斯已在保護區啟動力度空前的森林防火設施建設工程，包括建成106個防火水庫、38座消防瞭望塔和3座消防站等；在白俄羅斯與烏克蘭接壤的邊境地帶，設置了20米、40米乃至100米等寬度不等的防火隔離帶；同時投入大量人力，進行林班網格化管理和森林防火帶的常態化維護。值得一提的是，所有消防瞭望塔均配備智能監控設備，可全天候實時對煙霧和火災進行識別、定位與評估。

工作人員的安全防護也是保護區的核心工作之一。據庫金介紹，保護區工作人員實行嚴格的輪班作業機制。專家團隊每天進入工作區域完成既定任務后即撤離，作業時段優先選擇冬春揚塵較少的季節，且連續工作時長不得超過15天。同時，保護區為所有工作人員都配備了專業防護裝備。為進一步降低人員受輻射照射風險和減少放射性元素對人員的影響，保護區持續推進機械化與信息化水平。此外，保護區還設立專門的輻射安全管理部門，為每位工作人員建檔，跟蹤評估輻射照射情況。

隨著人類活動的退出，這里甚至出現局部的動植物“復興”景象——許多曾被認定為區域性滅絕或已絕跡的物種重新在此現身，部分動植物更是演化出對輻射環境的適應性特征。卡利尼琴科說：“對國際科研界而言，這個保護區無疑具有很大的吸引力，它是集放射生態學、放射生物學等研究領域于一體的獨特實驗場。”

在核污染區耕耘希望

切爾諾貝利核電站災難導致白俄羅斯超26.5萬公頃土地因無法產出放射性核素含量達標的農產品，這些土地被迫退出農業利用。近年來，隨著放射性核素的自然衰變和輻射狀況的改善，部分受污染的土地重新用于經濟活動。自20世紀90年代起，保護區積極開展養馬、林業加工、養蜂等實驗性經濟活動，并嘗試讓輕度污染地區恢復經濟用途。

在保護區的養馬場，記者看到一匹匹體形健碩、毛皮油亮的駿馬。它們或躺在太陽下睡覺，或低頭在草場上悠閑進食，見有人靠近，還會好奇地湊過來“打量”。據卡扎科夫介紹，保護區主要培育俄羅斯重挽馬，如今已有400余匹。近年來，馬匹售賣為保護區創造了可觀的經濟效益。

“現階段這些馬匹主要服務于農業生產，還不能作為肉類出售。”卡扎科夫補充道，“不過，我們的養蜂項目已通過技術驗證，蜂蜜產品完全符合白俄羅斯國家標準。”

4月22日，在白俄羅斯波列西耶國家輻射生態保護區，蜂農查看蜂箱。（任科夫 攝）

記者走進養蜂場時，養蜂人正用煙熏法打開蜂箱取蜜。金黃通透的蜜塊飽滿誘人，湊近便能聞到濃郁的甜香。養蜂人介紹，目前當地共設有10個蜂場，每年能穩定產出7噸至10噸蜂蜜。

庫金介紹說：“研究表明，原則上在銫污染密度不超過一定指標的地區，可以生產出符合白俄羅斯國家標準的產品。我們對產品產出和采集過程進行評估，在生產的各個階段都實施多重控制，確保產品安全。”

庫金表示，保護區一直在積極開展各類經濟經營實驗，例如種植果樹、榛子樹、啤酒花等具有經濟價值的作物。通過研究核素在動植物體內的遷移規律，從大量失敗項目中篩選成功案例，不僅能為輕度污染的地區帶來發展機會，更期待隨著核輻射水平進一步降低，有朝一日能“讓生機重新回到這里”。

據統計，1993年至今，布列斯特州、戈梅利州和莫吉廖夫州已有2.05萬公頃土地重新用于農業生產，其中1.1萬公頃在種植作物方面被有限制地投入使用。

與此同時，白俄羅斯針對切爾諾貝利核電站事故受災民眾推出一系列社會保障舉措：在經濟層面，為受災民眾提供稅收優惠、補貼，提前退休年齡，增加孕產假等；在醫療保障上，為受災民眾提供免費療養院治療和康復治療；在民生關懷方面，為污染區域內接受普通基礎教育和中等教育的學生提供免費膳食，為因輻射超標而搬遷的家庭配備帶有基本生活設施的公寓和住宅等。

對于核污染區的未來，斯塔休克維奇表示“完全可以預見”，“造成污染的核心是放射性核素，而人類已充分掌握它們的半衰期、特性及其在自然界中的表現”。

“我們預測，到2060年，幾乎所有主要污染物的輻射活度都將顯著降低，屆時大部分受污染土地將能最大程度恢復經濟用途。不過，保護區內有一片區域（約占白俄羅斯國土總面積1%至1.5%）仍將保持污染狀態，我們會持續在此開展科研工作，并采取適當措施防止再次污染。”斯塔休克維奇補充道。

采訪期間，記者登上保護區里的一座防火瞭望塔。天氣條件較好時，從瞭望塔可以看到約21公里外的切爾諾貝利核電站。極目遠眺，切爾諾貝利核電站4號機組的拱形掩體在陽光下反光發亮，遠處的森林因春天來臨呈現悅目的嫩黃綠色。

4月22日在防火瞭望塔上拍攝的遠處烏克蘭境內切爾諾貝利核電站4號機組的拱形掩體（任科夫 攝）

需要指出的是，在利用核能問題上，白俄羅斯政府并沒有因噎廢食。2013年11月，白俄羅斯開始建造該國首座核電站——奧斯特羅韋茨核電站。

白俄羅斯總統亞歷山大·盧卡申科談及奧斯特羅韋茨核電站時曾說，在切爾諾貝利核事故發生后，做出建造核電站的決定并不容易。這座核電站由俄羅斯國家原子能公司建造，使用該公司第三代改進型核反應堆。一號機組于2013年11月啟動建設，2021年6月投入商業運行；二號機組于2014年4月啟動建設，2023年5月實現首次并網發電。兩臺機組發電量可滿足白俄羅斯全國四成電力需求。

據介紹，奧斯特羅韋茨核電站基于國際通行的“縱深防御”原則，構建五道防線與四道實體屏障，具備較高的安全標準。

白俄羅斯副總理維克多·卡蘭克維奇2025年11月表示，該國決定啟動奧斯特羅韋茨核電站二期工程，修建三號發電機組。同時，正與俄方磋商建造第二座核電站。

近年來，國際核能發展呈現加速復興態勢。在能源安全壓力與碳中和目標的雙重驅動下，各國政府、產業界與資本市場對核能戰略價值的共識持續增強。在切爾諾貝利核電站事故發生40年后，如何更安全地利用核能，仍是需要繼續思考、關乎人類共同命運的深刻課題。

刊于《參考消息》2026年4月30日第10版

編輯 周晨